第372章 利益交换
“……您愿意赴约,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阿切尔·英尼斯语气谦卑地说。
英尼斯家族家财万贯、权势滔天,而阿切尔本人也是青年才俊、优雅得体。可他在面对这个年轻女人的时候,却仍旧表现得恭谨而谦和。
——奥古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
在法涅斯王朝崩塌过后,谢兰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小的国家。这些国家要么是与法涅斯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早在法涅斯王朝之前就已经在历史之中抹下一笔;真正“崭新”的国家,是从来没有出现的。
说到底,如今的时代仍旧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旧日余荫。
人们说奥古斯王室传承着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事实上人们并不清楚【帝皇】是否真的留下了后代,亦或是流淌着神血的子嗣;只不过,在奥古斯王室之中,偶尔的确会出现掌握着【荣光之许】力量的人类。
【荣光之许】是一种特殊的帝皇之路的力量,非要说的话,这像是一种更深刻、更顽固的统治,让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类在自己的领地上宛如巨面者一般强盛、一般磅礴。
这是仅仅出现在以“法涅斯”为姓氏的人们身上的奇迹与恩赐。而即便在法涅斯家族的血脉之中,也少有人能获得这般殊荣。莫尔芙·法涅斯便是其中之一。
因而即便莫尔芙拥有众多的兄弟姐妹,她也仍旧是王国唯一且注定的继承人。
王女阁下如今二十岁,以其年龄来说甚至还十足年轻。但人们已经万分关注她的婚嫁、她的夫婿人选。
原本,以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他的年纪,他早该选个合适的贵族女性步入婚姻殿堂。可因为王女阁下婚约未定,所以家族便让阿切尔也始终等待。
关于这事儿,阿切尔有点厌烦,可他仍旧在王女阁下面前表现得殷勤而不显谄媚。
……听闻下午的那场剧目关乎爱情。阿切尔走神去想。怪不得父亲让他邀请王女来看这场戏。青年男女、剧院相约,再看看台上拉拉扯扯、缠缠绵绵的男男女女……很适合滋生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愫。
只不过,阿切尔疑心这位王女阁下恐怕同样无心情爱。
莫尔芙·法涅斯那张清丽典雅的面孔上只有一丝温和、得体——符合场面——的微笑,她平和且从容地回答:“恰好是一个闲暇的午后,来剧场消磨时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相貌般配的贵族青年男女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大概是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虚与委蛇。
英尼斯家族预订的自然是最好的包厢票,位于剧场的二层,居高临下。他们不必像普通观众那般排长队,而是从一旁的另外一个楼梯直接上去。他们踩在木质结构的楼梯上,听闻一阵又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
阿切尔没话找话,说:“听闻记忆剧院二十年前进行过一次翻修,可现在却也有些老旧了。”
莫尔芙笑了一下,说:“二十年,那就已经是我的全部人生了。您是说我已经老了吗?”
阿切尔:“……”
他突然对这位王女阁下的性格产生了一丝怀疑。
莫尔芙忍俊不禁,又说:“不必拘谨,英尼斯先生。既然是来看剧的,那就好好看剧吧。”
谈话间,他们就已经抵达了顶上的包厢。他们是最早来到这里的观众,剧场内仍旧空空荡荡,舞台的帷幕尚且合着。他们恐怕将要百无聊赖地等待开场了。
他们落座。在短暂的沉寂过后,阿切尔沉声说:“再过两天,今年的市政厅会议就要召开了。”
莫尔芙无声地轻叹一声。她都说了,不过是闲暇午后来看剧罢了,这位英尼斯先生怎么还是提及正事?他知道她为了这一下午的忙里偷闲而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吗?
但她仍旧面带微笑,神态自若。
这让阿切尔不太好把握莫尔芙的心中想法,他只是试探性地问:“您对于旧城区是如何看的?”
闻言,莫尔芙偏了偏头,她望向了底下空空荡荡的观众席。隔了片刻,她仿若答非所问:“我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或许我应当出生在克里斯琴,而非利文斯通。”
阿切尔愣了一下,不明白莫尔芙提及这个是因为什么。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曾经就是利文斯通,是最近这二十年的发展,才让旧城区成了‘旧的’。可是时光最终也会改变所有往昔的故事,利文斯通迟早会成为一整个完整的利文斯通——不分新旧。”
……阿切尔觉得这位王女阁下的说话风格有点古怪。不过,也就是这两年,莫尔芙才逐渐加入社交场。在此之前,人们对这位王女阁下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分新旧?照这么说,莫尔芙是认可旧城区改造计划吗?
“可是……”莫尔芙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利文斯通也只是利文斯通。”
只是?只是利文斯通?阿切尔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反驳,因为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庞大的港口城市,几乎占据了整个谢兰三分之一的海运贸易,如何能用“只是”来形容这样一座城市?
可随即他就停了下来,并且微微怔愣。有一种古怪且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心中。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在于,短期内利文斯通不可能拥有一个新的大港、新的利益来源。两边只能在现有的利益之中争夺与厮杀。你想要让旧城区跟新城区平起平坐,当然会得到反对与反抗。”
阿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不是第一年。人们很难再一下子找到新的财富来源了,自然只能在原先的那一亩三分地里拼命折腾。
……可是,如果莫尔芙从这个角度来切入的话……
阿切尔凝视着那张仍旧带着轻柔笑意的面孔,心中却不禁感到了一丝滑稽的、惊异的不安。他在想,这素雅静默的表象之下,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吗?
倘若利文斯通之内已然找不到更多的利益,那么,便往外头去找;倘若连奥古斯王国都止步于此,那么,便去谢兰的其他地方找。他们不是一直跟诺斯王国起冲突吗?
而如果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在于这里,那么她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生并成长于克里斯琴。因为,即便利文斯通象征着港口与利益,但这座城市终究偏安一隅,难以将影响力——特别是政治与军事影响力——辐射至更遥远广袤的谢兰大陆。
传统意义上的陆地统治核心,仍旧是克里斯琴。
“……说笑而已。”莫尔芙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为了等待剧目的开演,我们需要一点儿有意思的话题,对吗?”
可您真的是在开玩笑吗?阿切尔忍不住想。可是,关乎战争、关乎领地,这些问题从来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始终讨论、经久不息的话题。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为了争夺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便已经冲突不断。
诺斯王国赞助的波尔普恩船长最早抵达了雾兰,那么奥古斯王国便疯狂地宣传博伊尔船长的功绩。森罗海的各色岛屿也都有着两国在背后支持的身影。而在谢兰、在两国相邻的边境地带,明里暗里的冲突更是从来没有间断。
可是,战争?这些都算不上战争。
当代的奥古斯国王有点像是个和事老,不想跟任何一方起冲突。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一位国王的默认之下,王国才会迁都至利文斯通——不然克里斯琴又有什么不好呢?多少国家想要克里斯琴还得不到呢!
那个可能的猜测在阿切尔的心中沸腾着。可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他才猛地一下惊醒。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邀请莫尔芙·法涅斯一同看剧的?
他是为了他的旧城区改造计划,他想要得到来自下一任国主的支持。而莫尔芙事实上也暗示了——几乎是明示了——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邀约——为了等待真正的剧目的开演。
剧场内的人们在等待一场爱情、等待一次死亡。而剧场外的人们最终等来的,或许会是一场战争与一次杀戮。
阿切尔因而苦笑一声,同样答非所问地说:“仅有耐心才能收获一场好戏。”
“……祝你们演出顺利。”
凯瑟琳·贝休恩对格温·阿尔克温说。
她们这边的交谈浅尝辄止。看得出来格温女士并不信任太阳教廷;而她尽管来自亚玛利埃,却是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亚玛利埃、前往克里斯琴生活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预料,也并不遗憾。她此次拜访,也不过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调查切入点罢了。
今日的记忆剧院之行,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她碰到了那位……姑且就按照他的意思,喊他狮子先生吧。
凯瑟琳不得不怀疑这“狮子”指的是太阳教廷的黄金狮子。在教廷内部,他们甚至拥有一个巨大的驯兽场地,就是为了驯服这些凶猛的野兽,以此为【太阳】增光添彩。
可是,倘若哈金斯·法雷尔真的叛出了太阳教廷,那他为什么仍旧以“狮子”为名?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如此称呼他?
这很容易地导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位巨面者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来看待太阳教廷的人们,因而将他们一股脑儿看作某种受到驯服的、受到约束的兽类。
就像是驯兽场——与剧场——那样高高在上的观众席。
……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地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令她在与格温女士的对话过程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格温·阿尔克温也瞧出来了,但她的性格是阴郁而冷淡的,因此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直到凯瑟琳准备离开的时候,格温才突然说:“至于,亚玛利埃……”
凯瑟琳停下脚步,回身凝望这位剧团的主人。格温女士的面孔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之内,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轻微的恍惚,仿佛仍旧被旧日的尘埃淹没。
或许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而轻轻地苦笑一声。她说:“我曾以为我能躲避关于亚玛利埃的一切,但您的到访,以及亚玛利埃之歌的出现,这些都让我意识到,躲避是毫无意义的。”
凯瑟琳微微皱眉,隐约明白了格温的意思,但她仍旧沉静地聆听着。
“……因此,我打算……或许……”格温叹息着,“或许,是时候回到亚玛利埃了。”
凯瑟琳深深地望了格温一眼,她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或许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格温不禁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凯瑟琳会提到这个。之前那个身份不明的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已经说要去一趟亚玛利埃,而这位逐光女士也要前往吗?
那些往日的记忆,或许终于到了重又沸腾的阶段。
因而她沉默了片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转而说:“既然您今日来访,不妨来瞧瞧我们的新剧吧。我们一早预留了几个座位,恐怕就是为了您这样的来客准备的。”
外头人声鼎沸,为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凯瑟琳并没有那么期待,但最终,她也并没有拒绝:“我的荣幸。”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