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幕间休息
幕间休息。
阿切尔·英尼斯端着茶喝了一口,动作显得优雅平稳,但他很不幸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于是表情差点没控制住地扭曲了起来。
他暗骂自己倒霉,又总觉得这倒霉的感触十分熟悉——是了,最近他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因为诸事不顺?
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一点,只是转头对莫尔芙·法涅斯笑着说:“王女阁下,您对这出剧感觉如何?”
这出剧名为《远别》,写的是女主角与刚刚新婚的丈夫分别,后者去了战场厮杀作战,却不幸身亡。消息传回城市,女主角浑浑噩噩,发了疯一样要去战场找回丈夫的尸体,不见尸体便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第一幕便是新婚与分别,以及死亡的消息。剧中背景是个战争与死亡肆虐的年代,因而所有人都对年轻战士的死亡感到麻木。唯独女主角为此事而不敢置信。
“爱情。”莫尔芙低叹一声,“……果真存在吗?恐怕还是死亡更加离奇与真实。”
阿切尔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迟疑地说:“只是一出戏剧……”
莫尔芙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中的观众。他们两人的包厢位置居高临下,可以一览底下全部观众的情况。可是,他们也是如此居高临下,以至于那些观众的面孔都不过成了模糊的影子,似乎出现与消失都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莫尔芙冷不丁开口说,“你想问我,是否真的要发动这场战争、是否真的要带来这些死亡,是否要成为捏碎这场爱情的罪魁祸首。”
阿切尔同样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他却没看那些观众,他只是望着帷幕合拢的舞台。他想,王女阁下,您是要说服我吗,又或者,说服你自己?
“但即便没有我……”
莫尔芙的声音渐低,她一手支着脸颊,目光遥遥凝望着剧场内的观众。她知晓,这里头大多都是利文斯通的本地市民,恐怕这辈子都未曾想过舞台上的故事也可能成为他们自己的故事。
“……法涅斯王朝仍不远。”
“什么?”
“只是平静了这三百年而已。”莫尔芙的目光稍微变了,几近冷漠,“英尼斯先生,你是希望谢兰与雾兰开战,真理侧与神秘侧开战——还是,希望利文斯通的旧城区与新城区开战,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开战?”
阿切尔几乎被莫尔芙的语气激怒了,他不假思索地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奢华的包厢内,那位年轻的王女阁下目光静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于是阿切尔慢慢冷静下来,他说:“您只是想说,死亡不可避免。”
“是啊,死亡不可避免。”莫尔芙语气轻缓,仍旧带着一丝贵族少女的典雅风范,“若死亡不可避免,那我情愿这场死亡由我带来、由我施予。”
……阿切尔望着她片刻,然后挪开了视线。他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复杂:“您也要如同您的先祖那般,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
这个问题让莫尔芙轻轻地笑了一声:“您这话似乎有点渎神。”
“这里是奥古斯王国。”阿切尔客观地说,“而您继承了法涅斯的姓氏与力量。倘若帝皇之路也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信徒,那么想必您收获了【帝皇】的眷顾。”
莫尔芙摇了摇头:“……不。绝非如此。”
她却没说到底错在哪里。
她只是转而说:“对于那些神明而言,人类的死亡就像是……就像是,这场剧。”
“什么?”阿切尔困扰地问。
“那只是一个过程、一种背景,一段随意定下的故事设定。”莫尔芙平淡地说,“您有一件事情说对了,我的先祖——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挑战了神明的话语权。”
阿切尔静默。
莫尔芙又说:“可他最终失败了。”
“失败了?”阿切尔惊异地说。
“他当然失败了。”莫尔芙叹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可他也失败了。他的成功是起初,他的失败是最终。”
最终,法涅斯王朝仍旧陨落了。
“而我能给您的答案是……”莫尔芙语气轻盈,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那些日与夜原先是属于神明的,可或许终有一天,那些生与死也该是属于人类的。”
人类该在人类的战争之中死去,还是该在神明的战争之中死去?
莫尔芙认为,她的答案仅有那一个。
——可是,您也擅自为他人选定了死亡的终局,是吗?阿切尔想着。对于您来说,战争所终将带来的死亡,也如同这场剧,也仅仅只是一场剧。
人们会为一场剧的成功而欢呼雀跃,却从来不会有人以为剧中的死亡便是真的死亡。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般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在阿切尔的喉咙口翻涌着,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了。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欲言又止。
“好了。”莫尔芙宽容地微笑着,“我们不该聊这些的,英尼斯先生。这是个难得的闲暇午后,我们该好好看戏。”
阿切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他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好似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岁的王女阁下成了一个他从不知晓、也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恐怕是眼下这种——他竟与这位王女阁下平静祥和地坐在同一个包厢看剧的场景,让他感到一种怪异的、沸腾般的不适。
“而如果……”他突然开口问,“如果有谁挡在您的道路之上……”
莫尔芙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莞尔一笑:“我的先祖统一了谢兰,花费无尽光阴、耗尽完整人生,为谢兰带来了安定平和的百年时间。”
阿切尔微怔。
“您以为他没杀过人吗?”莫尔芙笑着说。
趁幕间休息,杜尔米偷偷溜了出去。
他去了后台,按照狮子先生一路指引。他一直笑眯眯的,假装自己的冒昧闯入有多理直气壮一样。可他就这么溜溜达达走了进去,到最后也没见有谁来阻止他,简直跟在外域那样畅行无阻。
因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这场火灾如何能烧毁一切了——这剧院简直毫无安保可言!
他到了那几个木箱子面前,自己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就问狮子先生:“你说,现在把这几个箱子抬走还来得及吗?”
狮子先生望着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事实上也只是过来看一场剧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一瞬万分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是【白日梦】先生——仅有那轻快的、好似满不在乎一样的语气,昭示了他非人的本质。
即便【白日梦】先生再如何伪装成普通人,他的身上也仍旧弥散着一种怪异的、混沌的、常人难以体会的微妙气场。
狮子先生一边向,一边非常诚实坦率地回答:“您如何觉得我们搬得动呢?”
这可是好几个帮派壮汉齐心协力抬进来的。眼下就他们两个,除非【白日梦】先生自己动手,否则他们很难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搬走这几个箱子。
况且,一定有神秘侧的力量正注视着这几个箱子。若是出现什么意外,那么幕后之人直接于另外一个层域之中引爆木箱子就行了。
“所以,我们还是得找出那个层域。”杜尔米喃喃说。
狮子先生静默地点头。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时间?”
狮子先生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前,探头望了望更远处的钟楼。最后他回答:“下午三点,先生。”
“我讨厌等待。”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更别说是等待外域的抵达了。”
狮子先生隔了一段距离,因而没听清,便问:“您说什么?”
杜尔米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在想,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狮子先生更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有的时候……”杜尔米稍微有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果然还是得仰仗着我亲爱的妹妹。”
跟杜尔米不一样的是,艾米与克克是货真价实的——白日与夜晚都一样的——巨面者。
“克克姐姐,我们该出发啦!”
艾米从门口探头,然后笑着喊克克。而克克正在跟早上她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条大鱼搏斗,最后她生气地用刀背砍了下去,直接把那条大鱼拍晕了。
艾米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克克姐姐?”
“哦,艾米!”克克兴高采烈地挥舞着菜刀,即便脏兮兮的鱼血因此而纷飞,“瞧,给你们加餐的,多新鲜!”
艾米一下子高兴起来,她用力点点头:“谢谢克克姐姐!艾米喜欢吃鱼!”
杜尔米喜不喜欢吃鱼……嗯,这是一个好问题。考虑到他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吃了一年的鱼,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不好说。但是那又如何呢!克克送的鱼,他肯定欣然接受。
克克也高兴起来,她扯过一根树枝,让这个小家伙看着那条不安分的鱼。随后她认真地洗了洗手,去掉了手上的鱼腥味。
最后,艾米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跃入人们的记忆之中。
“我们是要找什么呀?”克克问。
“我们要找……”艾米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层域,一个正在发生一场大火的层域。”
“一场大火?”克克歪了歪头,“那么,是在时光之中、还是在梦境之中,还是说,在死亡之中?”
若是神秘侧的力量自层域之中蔓延至凡俗世界,那么这几个众知层域是最有可能的。人们在时光之中铭记一场灾难、在梦境之中心有余悸、又在死亡之中残存痛苦。
其实其余的正神道路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一场火灾总不可能发生在海洋或者宇宙之中吧!
艾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但是,我们今天要找的,是记忆。”
因为她只能行走在记忆之中。
“记忆?利文斯通的记忆么?”
“说不定呢!”艾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雀跃起来,“利文斯通以前发生过大火吗?小的火灾肯定发生过,可是,大的火灾呢?足以烧毁一座城市的火灾呢?”
“我也不知道。”克克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是头一回来利文斯通。”
艾米并不沮丧,相反,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儿久违的活泼与踊跃:“那么,我们去找吧,克克姐姐。我们去找一场火灾、一次死亡!”
记忆剧场之中,第二幕已然拉开帷幕。演员于舞台上入神地、哀戚地说:“那么,就让我去找吧,我的爱人。我要去找一具尸骨、一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