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群星会幕
名为【死昼】的神明,是七位正神中最为神秘的那一位。
即便是同样神秘、罕有出现的【梦钥】,在噩梦袭来的那一夜,人们也情不自禁地向祂祈祷,愿祂庇佑自己的沉沉梦境。
可谁会祈求一场死亡呢?
尽管【死昼】也象征着黎明、白昼与新生,可所有人都只记得死亡。正如死昼的象征符号为一个圆中间有一横,人们便只会望见那一横、只觉得那一横令人耿耿于怀。
此刻,在夜晚的微风之中,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信纸上的那一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侵袭欢愉的群岛?他不禁想。是外来的祸患吗?还是内生的事端呢?
他出神地想了片刻,然后突然回过神,警惕地瞧了瞧四周。上次被抽屉里冲出的小说家幽灵偷袭的事情,严重影响了杜尔米对这些柜子抽屉的观感,他觉得这个房间哪哪儿都不安全。
于是他将这封馈赠的遗书塞进口袋,大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开门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想到,若是白橡木号沉没于森罗海,那么这位时历的信徒也将随之埋葬;现在,他更是直接瞧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绝笔。
他好像总能撞见这位【时历】信徒的死亡。
沿着二层的走廊一路朝外,杜尔米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惊讶地望着那位站在栏杆旁、静静凝视海洋的女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幽灵船上碰到凯瑟琳·贝休恩。
杜尔米主动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凯瑟琳女士。”
凯瑟琳回身,甚至是有些惊讶地望着杜尔米,随后她莞尔一笑:“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就走到凯瑟琳身边,同样望向森罗海,虽然夜晚的森罗海一点儿也不漂亮。外域的人们都是扭曲异样的,凯瑟琳·贝休恩却仍旧是正常人的模样。
老实讲,那甚至令人恍惚。
如果森罗海不是那样深紫色粘稠的模样、如果白橡木号不是这般可怖半透明的幽灵船、如果海水中未曾翻腾出怪异生物的触须,那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这么一看,想让他的夜晚恢复正常,还真是需要不少条件啊。
他自顾自想了片刻。
凯瑟琳也未曾开口。与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的初次相遇,就让凯瑟琳发现,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人。他的【层域】恐怕相当丰富。
于是凯瑟琳也就继续凝望着森罗海,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曾经习惯在白日、在太阳温暖光辉的照耀之下进行思考,如今她却改变了习惯。是因为白日的白橡木号过于吵闹吗?是因为夜晚更为幽僻、更能让人静下心来吗?
又或者,只是因为,夜晚反而能令她脱离往常习惯的角色与形象,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呢?
或许三者皆有。她想。
在这海浪翻腾的森罗海之上,陆地的一切都好似离她远去。这里已经是令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地方。
“对了,女士,我能向您请教一件事情吗?”
凯瑟琳面容平静,完全没有刚刚走神的恍惚。她回答:“当然可以。”
“我听说,一些船长即便不是【海镜】的信徒,也同样能够借用【海镜】的力量。这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感兴趣地问,“我以为必须得好好信仰一位神明呢。”
凯瑟琳不禁怔了一下,然后才恍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所指。她说:“那是【帝皇】的力量。”
“法涅斯?”
“行走在【帝皇】道路之上的人,他们无需向【帝皇】祈祷,而是需要拥有领地与臣民。他们的力量也就来自于自己的领地与臣民。”凯瑟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你所形容的情况,恐怕就是船长借用了他的船员们的力量。”
杜尔米惊异地说:“也就是说,【帝皇】的道路却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
凯瑟琳沉默了一下。
她总觉得杜尔米的说辞怪怪的。是因为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像是在“挑选”神明,而非神明“挑选”他,所以才显得他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吗?
帝皇道路的确可以借用其他神明的力量,但一般来说人们不会这样形容。
人们正常的说辞应当是,“臣民信仰神明,帝皇统治领民”。
他们不会说【帝皇】借用了——攫取了——其他神明的力量。
不过凯瑟琳没有反驳杜尔米的说法。一是因为杜尔米太年轻了,二是因为他的说辞尽管刺耳但并非错谬,三是因为……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发表了对神明的“非议”,她就要杀死他,那她为什么要离开克里斯琴?
她已经杀得够多了。
偶尔夜深梦回之时,她疑心自己的灵魂也已经遍染鲜血。
至于第四个,或许是最不重要、也或许是最直接的理由。她恐怕杀不死白日梦先生——既然他只是一场“白日梦”。
凯瑟琳同样清楚地知道,神秘学中的表层含义,往往直接指向其深层含义。谁能杀死一场虚幻的白日梦呢?
于是凯瑟琳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说法。
不过她还是补充说:“当然,最直接的影响因素是,领地内的臣民究竟拥有什么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明白了。”
他陷入了令凯瑟琳有些意外的沉思之中。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看,我能走【帝皇】的道路吗?”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找不着什么【塔】,什么【乡】,也无法测试自己其他的天赋。恐怕他也无法真心实意地向那些神明祈祷。外域早已打磨了他的灵魂,使他肆无忌惮地审视这个世界。
但——真相之火仍旧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仍旧需要一份【力量】,带他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带他去望见那血与骨铸成的己身墓碑。
于是他突然发现,帝皇之路倒是挺合适。
他是说,外域不就像是一片无人知晓、天然就属于他的领地吗?
这白日的真实的世界之中,他无处栖身、更别说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可外域呢?这世界之外,竟空空荡荡、无人占据。
挺适合他的。杜尔米心想。外域虽然破破烂烂、零碎混乱,但终将是他灵魂的安眠之地。
于是他笑了起来,再一次问:“您觉得呢?”
凯瑟琳惊讶地望着杜尔米。她想,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尽管凯瑟琳从未听闻有什么怪异生物走上帝皇之路,但神明的道路总归敞开给一切有心之人。她不可能越俎代庖,替【帝皇】拒绝这个有野心的年轻人。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谢兰,可那也只是谢兰。谢兰之外仍有雾兰、仍有海洋、仍有宇宙。广袤的世界中,仍有空寂无人的土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帝皇。
所以她回答:“当你拥有这个念头,你就已然踏上这条道路。”
杜尔米高兴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拥有了一个坚实的起点,只需要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前进,总有一天能收获真相。
他向凯瑟琳女士道谢,然后道别。灵魂飘飘然沉入漆黑的帷幕,就要等待黎明的苏醒。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等等!
虽然想法很好、未来可期,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怎么真正“踏上”力量的道路啊。什么叫拥有领地与臣民?怎么样借用领民的力量?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这下可就糟糕了。
下次能在外域碰上凯瑟琳女士,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脑子先生会知道怎么做吗?劳伦特呢?
他思前想后,就只好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嘟囔着自言自语:总会有点烦心事。
漆黑的帷幕吞没了他的声音。一切寂静如常。
隔日,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月中抵达罗伊岛,并且将会在罗伊岛停靠十天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就是为了检查并修补白橡木号在风暴中的损坏。
船员中甚至短暂地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与正式水手相比,学徒们的欢呼说不定还更加真心实意。船队中出现了一种轻快的氛围,人人都期待着他们抵达罗伊岛的那一天。
杜尔米对此倒没什么实感,他只是忧心忡忡想着自己究竟要怎么踏上力量的道路。
这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到了外域光临的时分,杜尔米迫不及待地去甲板上找脑子先生。
他确实瞧见了串在倒塌桅杆上的脑子先生,可当他走近的时候,才听见脑子先生正绝望地、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听起来像是比杜尔米更加忧虑和紧张。
“我居然忘了……天啊,我居然忘了。人可以忘记任何事情,但人怎么能忘记考试呢!”
“考试?”
杜尔米又控制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他明明是来问帝皇道路的,却被脑子先生的自言自语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考试?
信徒还需要考试?
脑子先生似是有气无力地望着杜尔米,他回答:“是啊,【白日梦】先生。你以为这是一场梦吗?我倒情愿这只是一场白日梦。”
“但是,是什么考试?”
“【星群】的考试。吾神慷慨地赐予我们知识,因此每年都会选择一批信徒进行一场考试,看看信徒们是否掌握这些知识。【塔】十分得体地将之称为【群星会幕】……听起来简直神秘得要死,可那就是一场考试!不折不扣的考试!”
脑子先生骂骂咧咧。
杜尔米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他问:“没通过会怎么样?”
脑子先生冷笑一声:“信徒的数量会令你匪夷所思,每一年被选中参加【群星会幕】的信徒也只是十万分之一。可若是你没通过,那么恭喜——往后每一年的群星会幕,你都必将是其中一员。”
杜尔米十分震撼,然后他明白了:“脑子先生,看来你今年被选中了……但是你完全忘了【群星会幕】这件事,所以你也没复习?”
脑子先生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指望成为这样的‘选民’!”
杜尔米就问:“那考试是什么时候?”
海沃德·诺伊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白日梦先生。
“明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