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一滴血泪
“简单来说,合作方有三个。”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已经来到了记忆剧院。他站在那儿,听闻下属快速地给他汇报情况。
“根据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女士的说法,是图雅信徒、【虚无边境】,以及【记录者】之中的一部分人,共同推动了这场事件的发生。他们各有目的,对彼此也各有所需。
“图雅信徒想要寻找钱斯·加迪尔的遗物,那里头藏着他们始终未能找到的图雅道路的质料;但以他们的力量,无法在梦中寻找到正确的地点。
“【虚无边境】是为了打碎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并且认为这是一次值得尝试的机会。他们之前的尝试都失败了,因此这一回他们打算换一个方法,从梦中突破到现实。
“而那些记录者,他们意图掩埋阿尔弗雷德治世……您知道的,咱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与利文斯通关系匪浅……总之,他们想要摧毁利文斯通,通过放一场火。为了不让这场火提早引起警惕,他们决定跟【虚无边境】合作。”
记忆剧院的大火。
那燃烧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灵魂之中,在虚幻的层域之中疯狂蔓延,只等待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的撕裂,然后就能抵达凡世,使虚幻为真实、使神秘为真理。
……一批惯常在【乡】中探险的人们成为了撕裂缝隙的罪魁祸首。
尽管如此,他们却不能说这群探险者是首恶。
图雅的力量是极为凡俗的,而钱斯·加迪尔竟然将图雅的质料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因而这地方就成为了梦乡之中离凡俗最近的一个突破点。
这群探险者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充当了一把刀、听从了雇主的吩咐,然后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记忆剧院——真实的与梦中的,他们同时出现了。
往后这批人可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回归原本的生活。天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变成“正常”的模样。是他们的灵魂去了【乡】,也是他们的灵魂来了凡俗;换言之,出现在舞台上的他们,其实是幽灵。
记忆剧院的幽灵!哈,新来的都市传说,对吗?
戴夫斯·克劳斯只觉得头疼欲裂。他非常清楚,这里头有很多问题。比如说,【虚无边境】怎么就跟【记录者】合作了?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那位使徒,那位塞西莉亚女士,她难道一无所知?
还有,这三方如何能相安无事地进行合作?这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一定有什么力量、或者位高权重的人士,在背后穿针引线、充作发起方。
更为离奇的是,整件事情最初竟然来自弗拉格街区的帮派的报复行为。这群凡人又是怎么扯进神秘侧的筹谋之中的?
……戴夫斯深深地感到,他的事业、他的命运、还有他未来的漫长人生,好像都被什么离奇的霉运给彻底摧残了。
但现在他甚至无暇感叹自己的倒霉——多少政务署的署长,就他任上摊上这档子倒霉事!还有,那群【记录者】,竟然跟佞神信徒合作,真是不要脸!——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场火。
他总不能真的让这场火烧了利文斯通吧!那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去死了。
“【乡】那边怎么说?”他问。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梦中的记忆剧院,从梦中将火熄灭。
傍晚的凉风吹拂过戴夫斯的面颊。他冷冷地想,呵,就是这样凉爽的初夏的风,却在另外一个层域助长了那场火的气势。人们望洋兴叹、望“火”兴叹,在死亡来临之前匆匆逃离这座城市。
最后只剩一片废墟。他猜。政务署的档案室记录了无数来自其他治世的故事,无一例外,力量将带来毁灭与死亡;他们尽力维持着凡世的平静,但并不是每一次都那般幸运。
“……还有,”他说,“【奇迹】那边呢?”
他的下属十分镇定地回答:“【乡】那边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梦中记忆剧院的位置。他们已经在按照梦中藏宝图的位置去寻找了。”
戴夫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句废物。
他不明白,【乡】明明也是堂堂正神教会,但是竟能让利文斯通的梦境之乡变得如此混乱;关键时刻,人们压根就指望不上他们——全去做梦了!那他们怎么不指望【白日梦】先生从天而降解决一切啊?
真要命,难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吗?
“至于【奇迹】……”他的下属犹豫了一下,“我们已经找过了,但是目前没有足够合适的人选。”
【奇迹】的信徒,除了扔骰子之外,还有一种选择:将自身的运气压缩起来,直到特定的某一刻再全部爆发出去。政务署就记录了一些选择这样做法的人,并且指望他们在特定的时刻,用幸运、用奇迹,来抵消一场灾厄。
当然,这也意味着对方命运的终结。以幸运来抵抗厄运,事情倒是一笔勾销了,但人也一笔勾销了。
……戴夫斯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说出口。现在局面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今他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进入记忆剧院,从凡俗的表象之中寻找怪异、寻找神秘,寻找那道撕裂了真实与虚幻的裂缝;其二是前往【乡】,直接去寻找那场火——梦中的火。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疏散利文斯通城内的居民,尤其是旧城区的人们。
新城区与旧城区隔了一条河……这场火是从旧城区烧起来的,或许也将会把旧城区变作一片灰烬、会让旧城区的居民流离失所,可或许新城区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若是这场火烧毁了旧城区,那么新城区就一家独大、铁板钉钉;又或者,整个治世也将就此倾覆?而如果这场火未能燃尽一切,那么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也还来得及支持旧城区的改造计划。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局面。
想到这里,戴夫斯悚然一惊。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从凡俗下手。这是他更熟悉的领域。
“我收到了来自凯瑟琳的讯息。”突然传来一阵肃穆的女声,“事情进展如何了,署长先生?”
朱厄尔·伯里来了。
事实上,刚刚戴夫斯还收到了来自森罗协会的消息,说森罗协会那边的一位眷者也在协调相关事务,或许会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海水灭火——最好别用,海水会腐蚀建筑;但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戴夫斯让下属去疏散民众,然后朝着逐光骑士说:“女士,您也来了。”他不太抱希望,但还是说,“【太阳】的力量有办法解决一场火吗?”
“我们可以收取火焰。”朱厄尔也并未隐瞒,“但我们没办法将其彻底熄灭。”
换言之,如果大火真的蔓延开来,那朱厄尔顶多只能让这场火换个地方烧。
戴夫斯真切地感到一丝头疼了。
他抬起头,望着暮色之中的记忆剧院。眼下这栋建筑还完好无损,仍旧显得庄重华丽。可是,或许不多会,这里就将成为火光之下的废墟。
“那么……”他低声说,“我们该进去了。”
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填补那道裂缝、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守卫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同样地,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撕开那道裂缝、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摧毁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狮子先生皱起了眉。
围绕着剧场的舞台,他们陷入了苦战。
严格来说,这不能说是一场苦战。因为花匠先生杀人的时候仍旧像是修剪一束长势不好的花,完全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而小海狮甩甩尾巴就能赶走一圈人。
可他们看不到这群疯狂的进攻者的尽头。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视死如归。
“或许……”亚恩先生的亡魂沉吟着说,对于周围的哀嚎与怒吼,他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的话,那么等到新的治世,或者说,等到他们回到旧的治世,他们就又活了过来。
“又或者,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原本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仍旧徘徊在死亡与时光的缝隙之中罢了。”
因此,焚城之火的蔓延才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对于【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来说,他们仍能拖住这群人;最大的问题是,拖住这群人并不能真正解决那场大火。杀戮无法解决问题,他们必须等待一场甘霖。
法罗夫人略微忧虑地望着舞台。帷幕低垂,遮掩了幕后的故事。她呢喃着说:“但愿那边一切顺利……”
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太顺利。
他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来到了战士们的墓园。附近总是徘徊着一些幽灵,他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竟然吓得满地乱爬。哪有这样的道理?
接下来的问题是收集鲜血。
杜尔米想的是,他伸伸手,那些鲜血就能如同潺潺溪流一般从坟墓之中流淌出来,然后流淌到烈火焚烧之地——这不就成了吗!
但事情显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伸伸手,战士们就也从坟墓之中伸出自己的手——骨头!
哎呀。杜尔米不小心忘了,这些战士们都成坟中枯骨了。他们只剩下骷髅、白色的骨,而鲜血则早已经流入了大地、浸透了泥土。他们很无奈地动了动手骨头,发出一阵阵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没关系,我想个办法……我想个别的办法。”
那位女士就站在那儿,对杜尔米的行动与话语毫不在意。她只是目光放空地凝望着她的丈夫的空坟墓。
“……哦。”
于是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不是这里。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什么?”那位女士转过头,略微惊奇地望着杜尔米。
“这里是最后一幕。”杜尔米耐心地说,“但不应该是这里。我们应该回到最初的一幕。在第一幕的时候,在你与你的丈夫成婚的时候——虽然战争已经开始了,可战士们还没死。”
她怔住了。
“我知道,我没法改变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致以歉意,“你们的故事是早已经定格的剧本,我无法改变……我无法改变他的死亡、他们的死亡,还有这场漫长的战争。”
她沉默着,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说:“可是,让我们给他们换个战场吧。为了守卫,而不是厮杀。”
去往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去借用他们的鲜血、去重塑他们的荣誉。时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他们不是身处时光之中;他们是身处这三幕剧里,只是要跨越帷幕的界限而已。
杜尔米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况且,女士,就让您与您的丈夫重逢吧。您已经找了这么久。”
在无尽的时光之中,就让他们重逢这一次吧。唯独这一次,往后便是远别。
杜尔米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他头一回去外域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以后再也不会跟这个鬼地方重逢了。等到后头,他知道自己没法摆脱这里,就只好安慰自己:这世上多的是远别,少的是重逢。
他要掀开一重帷幕。
时光的帷幕、剧场的帷幕、世界的帷幕。他要望向那帷幕背后的故事;那起初的故事、那往后的故事。
……如果他早知道奈廷格尔会消失不见,那他也会多多铭记那座海边小镇的风光。他的记忆仍在,只是时光不再。多希望他能与奈廷格尔重逢呀。
“只是我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让你与他重逢一次。”杜尔米对那位女士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然后杜尔米为她掀开了帷幕。
她迫不及待地跃入故事之中。
杜尔米就在帷幕的边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该是发生在哪儿呢?是了,一座平静无辜的小城。战争的讯息才刚刚传来,征兵官们还没抵达。她与他相遇的时候,是夏天吗?是秋天吗?一定是漂亮又温暖的晚春初夏吧。
人们刚刚洗脱了冬日的烦忧与憋闷,正要与日光相拥。她就遇到了他,连目光都带着春日的轻盈。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秋天吗?对了,多半是秋天,因为天气正是惬意的时候,连繁琐的婚纱与沉闷的正装都恰到好处。他们一定想了很多回,在夏日的热恋过后,就该在秋日步入婚姻了。
只是才过去多久呀?第一朵雪花飘落的时候,征兵官也来了。他望向她,目光中带着期待与歉疚。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为她带回荣誉、带回勋章。
那战场该有多么遥远、多么危险!
可敌人就在那里虎视眈眈,他不去的话,谁还能守卫她?
于是她忧愁地与他道别,约好来年相见。他离开的时候,多半是深冬——多半是深冬。
“真冷啊。”杜尔米轻声说。
那位女士站在道路的尽头,遥望着她与他离别的那一幕。她的目光也许颤抖着,眼眶中也许早已经氤氲了泪水;是雪花落入她的眼眸,融化为泪水。
杜尔米瞧见这一幕,于是若有所觉地伸出手。他接到了一滴泪珠。
那位女士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匆忙地朝前跑去,然后大喊着她的丈夫的名字。于是她的丈夫止步,轻柔地回望着她,然后伸手拥抱了她。
……杜尔米偷偷望天,知道这时候他该假装自己不存在。
唉!他习惯了。他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他很熟练了。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听见两道脚步声。
她拉着他走到杜尔米面前,眼眸含着泪水,但语气平静:“先生——最后的最后,我来践行我的承诺。”
那注定死去的战士望着杜尔米,目光凝重但语气轻松:“先生——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血,对吗?”
……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随后他自言自语说:“这说不定比我想的更容易才对。”
“什么?”
“我是说……”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
战士同样伸出手,轻轻覆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整个人骤然虚化、透明。那位女士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伸手要拉住他——她的戒指轻轻嵌入他的手。
于是他的躯体流淌出最后一滴血,落入杜尔米的手掌,与她的泪融为一体。
这是一滴血泪。
那位女士出神地凝望着前方。她知晓,这是重逢的时刻,也是远别的时刻。于是她闭了闭眼睛,收敛了最后的泪意,然后她转过身,沉声说:“现在,先生,去拯救你的城池吧。”
现在,她该走回她自己的故事了。
“感激不尽。”杜尔米轻声说,“之后的故事,也会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虚无边境】以为只有他们能割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吗?杜尔米却觉得他们傻得要命,眼里只有他们能看到的东西。的确,人们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看不到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捧着那滴血泪,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走。是啊,多少战士的血、多少遗孀的泪。
不久之后,他穿过了那条分界,回到了剧场的舞台。那一瞬他甚至有点儿怅然若失,以为自己与《远别》的故事也彻底远别了。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知晓自己还没解决这个麻烦。
——天啊,都多久了,他竟然还没解决这场火!他下次一定速战速决。
他刷地一下拉开了帷幕,发觉他的领民们被他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晚上好啊,你们这儿怎么样了?”他瞧了瞧满地的尸体,于是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收获颇丰呀!”
一瞬的静默。
最后还是法罗夫人柔声说:“您那边一切顺利吗?”
“没那么顺利,不过比我想的要顺利一点。”杜尔米将手合拢成拳头,伸到他的领民们面前,笑眯眯地说,“瞧吧,解决办法就在这儿了。”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那他一定会怀疑且质疑地问,“什么,在这儿?您的拳头?您是说把那些人都打死?”
但这会儿在场的成年人都是体面人,在场的奇异生物也只会懵懵地捧场,像艾米和克克这样的未成年人呢,就只会用劲儿鼓掌,然后说“杜尔米哥哥真厉害!”——话说回来,这两个小姑娘出现在这种遍地尸体的地方真的对吗?
杜尔米就摊开了手,给他们看那一滴圆滚滚的血泪。
“……一滴泪?”
“一滴血?”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样一滴血泪,要如何熄灭那广袤的焚城之火。
“要让我用完这一滴血泪,我还不舍得呢!”杜尔米琢磨着,“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儿……就一点儿……作纪念!我可是眼睁睁瞧着他们与彼此道别的。”
他的领民们知晓他又陷入了自己那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于是只是不言不语地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问:“那场火如何了?”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便说:“有您在这儿,【虚无边境】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办法。”
一开始,【虚无边境】只需要冲破梦乡与人世的阻隔。可如今,他们还得打消这场【白日梦】——听起来有点难。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他又嘀咕说:“为了我今日的奔波,我该向政务署要工资才对。等等,不仅仅是工资,还得有津贴!我跟我爸妈学的。”
他志得意满地一笑,然后踏出这方舞台。
戴夫斯·克劳斯与朱厄尔·伯里走入记忆剧院已经有一阵了。天色已经可以用“夜色”来形容,整座记忆剧院静得吓人。下午的剧目想必是结束了,可晚上的剧目总该有人来看、也总该有剧团正在准备。
可他们此刻游走在空空荡荡的记忆剧院之中,仿若他们成了观众、他们成了演员。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剧院深处,他们慢慢感受到一阵热烈的灼烫感。朱厄尔皱紧了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愤怒地说:“他们究竟造成了多少场大火,才最终形成这样的火场!”
戴夫斯默然。他知晓这位逐光骑士嫉恶如仇。多少年了,她仍旧如同年轻时一般愤怒、一般正义。可戴夫斯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产生这种怒火。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像是这冰冷的夜晚。
人们都在夜色中等候,期待白日的晨曦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而不是别的治世那里。
这个世界充满了碎片,但也不仅仅只是碎片。因为那些碎片都有棱有角,对彼此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地要去取代其他的碎片——这就是【力量】带来的一切。
人们能责怪其中的任何一块碎片吗?身处其中、别无选择。
连人们自己也是。
不久之后,他们突然停步。他们已经检查了每一间剧场,甚至去后台看了凯瑟琳·贝休恩所说的木箱子。他们打开检查,并且解决了里头的引线。
……凯瑟琳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他们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那些事情可以等到之后再说。
因此,只剩下那最后一间剧场、最后一个舞台。
他们惊异地在这里发现了两个人影。
“哦,这位女士、与这位先生。”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守了很久的门。”
海沃德·诺伊斯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朝他们点头。
海沃德又说:“我们是魔法师,我是来自格拉德,而我旁边这个是利文斯通本地人。看来我们俩能稍微挽回一下魔法师的风评?”他开了个玩笑,然后侧身让开道路,“不管怎么说……谜底就在这里了。”
戴夫斯与朱厄尔都下意识屏息,不能确定这扇门推开之后,门内将会是什么。
似乎已经有隐隐绰绰的火光,透过门缝窥觑着他们的神情,并且阴阴发笑。那猖狂的火期盼着在某一瞬冲破阻拦,焚烧大地。
戴夫斯走了过去,他只是停了一下,就用力推开了门。他首先听闻的是一阵猖狂的笑声。
“什么?不是吧?这样就想阻止我?哈哈哈哈哈,起码得再强一个等阶吧?对了,我说的微面者到巨面者的那种等阶!你们听说过那个新理论吗?其实微面者到巨面者也不过是一个等阶而已。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不如当初那般无知了!虽说我当时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巨面者,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哎呀,你们能不能别挡路?真是的,这很不礼貌!我都说了,剧场这地方……”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们就隔着门,与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署长先生,还有这位逐光骑士……还有这两位脑子先生,你们不会把我当成了坏人吧?”
唉,他算是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海沃德·诺伊斯困扰地挠了挠脸颊,不明白自己的理论是怎么传扬到利文斯通的。
而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假装自己刚刚完全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他朝前踱步两下,只是惊异且惊喜地说:“您来解决这场火的吗?”
他刚刚还在想【白日梦】先生会不会像祂在波尔普恩那样从天而降,结果祂就真的从天而降了!
虽然他不明白这位巨面者在那儿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身为巨面者还要跟微面者诉说自己的无知……但是那有什么!祂愿意解决这场火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连朱厄尔·伯里那紧皱的眉头都稍微松了一点。虽然朱厄尔非常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来历,但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站在一块的。
那场火就从剧场的舞台蔓延而来。那分开的帷幕便是一道分开的裂隙。火光的熊熊热浪已经朝着他们扑来了。
戴夫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撮发丝被火光灼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波浪的形状。
可【白日梦】先生就身处那样滚烫的火海之中,眸光却仍旧明亮,安之若素。面对戴夫斯的问题,祂只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奇怪地反问说:“那不然呢?我来放火的吗?”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像是破碎的梦境。而祂遥遥地望着他们,然后回过身。那火的魔鬼已经张牙舞爪地朝祂扑来了,祂竟然还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甚至好像在走神。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忍不住提醒。
两位魔法师陡然色变。
朱厄尔·伯里已经准备竭力困住那团火。
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望见一整个夏日的热浪提前抵达。
……杜尔米伸出了手,然后摊开了手掌,露出了掌心的那滴血泪。
“我不认为凡人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说,随后突然笑了一下,“或许我才是那个凡人,永远指望有英雄来拯救自己——与拯救这个世界。”
一滴水可以铺平、摊开,变得多么广阔而无垠?
最初的一滴水,便可以成就最终的一片海。如今,他只是拿这滴血泪去阻拦一场火——去弥合一道裂缝。
于是他们望见那汹涌的火被一道水幕挡住了。最初他们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以为火光只是突兀地停滞了,被无形的空气所阻拦。那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看起来也毫无问题。
只是,要从侧面,他们才能望见一道细细的、简直比头发丝还要细弱的水幕,隔开那疯狂蔓延的焚城之火。
他们彻底惊呆了。
而【白日梦】先生的手就按在那层帷幕之上。
他一点一点地拉扯、拖拽,将火光或溢散的火光都拽进这团血泪之中,然后将这些要素都捏合到一块。水幕一点一点缩小、聚拢,最后形成一块灿烂的、燃烧着烈火的火红色宝石。
恐怕这是人们的灵魂、人们的故事所锻造而成的宝石。
火光骤熄。
一瞬间人们简直要畅快地轻叹一声,为这离去的热烈与重来的清凉。他们该庆幸故事停留在这一刻,为他们的世界留存了片刻的生息。
最后,杜尔米轻轻握住这块宝石,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他从未想过力量会从这只手流出、更要贯彻世界的时刻。他也从未想过,竟然是他亲手合上了帷幕。
只是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明白自己掌握了怎样的力量,并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剧院的帷幕缓缓地合拢,也该是《远别》落幕的时刻了。
但愿这辉煌、这功绩足以告慰战士们的亡魂!但愿这滴血泪、这场战火、这次离别,永远不会上演第二次。
但愿火光永远只带来温暖,而不带来纷争。
……记忆剧院的幻影轰然倒塌,幽灵们惊得四处逃窜。突然之间,人们觉得,这剧院也不过如此,显得陈旧、显得落魄,终究与百年前的光阴一同寂静。
因它不再成为【虚无边境】的通道,因它终究沉眠在时光的怀抱之中。
与故事一同安眠。
“……我早就知道,实现一场白日梦是相当费事的。”【白日梦】先生如此笑说,“不过嘛,我觉得我实现得还不赖,你们说呢?”
记忆剧院之外,城市的上空电闪雷鸣、云团聚拢。
瞧啊。
利文斯通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