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永世纠缠
因为埃默森拥有这样一张俊朗、肃穆,看起来就相当正经的面孔,所以署长先生完全没有怀疑他的话竟然是假的。
戴夫斯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领着祂的领民来政务署办事。他甚至仔细想了一下这位巨面者要来政务署拿什么东西,毕竟之前记忆剧院的调查报告以及报酬都已经送过去了……哦,对了,难不成是为了那位亚恩先生的遗物?
他的确猜中了。只是过程有点天差地别。
……【白日梦】先生略微古怪地沉默着,在说了那一句“晚上好”之后,祂似乎就陷入了自己的遐想与沉思之中。戴夫斯不知道祂都在想什么,但想来巨面者就是这般古怪的。
他只能偏头望向那个不那么古怪、看起来挺寻常的男人,用眼神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埃默森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一本正经地说:“不必烦忧,吾主便是拥有这般广袤的层域。等他重又念及我们的时刻,我们就能得到答案了。”
这个领民似乎还挺了解他那位巨面者领主的力量。戴夫斯心想。说不定能私下客套客套,打听到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更多信息。
……杜尔米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当然听见了埃默森与戴夫斯的交谈。他觉得这场面可真够滑稽的,也真够离奇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觉得这十分好笑。恐怕埃默森也是这么觉得的。
最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跟一位冷笑话大师同行,恐怕就是自己也跟着变成了一个冷笑话。
他就说:“我来取一幅画。”
戴夫斯已经猜到了那会是亚恩先生的遗物。只是那份遗产中有许多画作,所以他又问:“哪一幅?”
“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一幅静物画。”
埃默森怔了一下。
戴夫斯已经明白了:“《灿烂之花》,是吗?”
他却没有想到,他是当着那位安德烈·法涅斯的面,提及了那灿烂但终将腐坏的花朵。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我要将其转送给一位故人。”他想了想,又说,“一位前辈。”
巨面者的前辈?戴夫斯下意识思考着,随即他就敏锐地收回了思绪,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思索的问题。他便主动为杜尔米带路。
杜尔米踏出一步,却回身去望埃默森。
埃默森仍站在原地,很难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多么复杂与深沉的意味。也或许,他只是纯粹感到些许的意外。恐怕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时光之中的往事了。
“这就是我要送的礼物。”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但愿收到礼物的人会喜欢。”
其实他本来还想自己留着多欣赏一阵呢。可谁能想到偏偏在今天遇到了埃默森?下次遇到埃默森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他总不能在正神会议的时候送出手吧?那场面才叫真的尴尬。
因此,但愿埃默森会喜欢这个礼物。
埃默森出神片刻。他知晓那幅静物画的存在吗?
倘若他独自享有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光,倘若他的眸光曾无数次望向、审视、品读那一年之内发生的一切故事,那么他或许才是这世上最了解那段往事的人。
于是他笑了起来,点头说:“不错的礼物。我想他一定会喜欢。”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脚步轻快地随署长先生去拿画了,倒也没有一定要埃默森跟过去。不管怎么说,杜尔米想的是,起码得将这幅画包装一下再交给埃默森的手里。
……埃默森静静地站了片刻,想到那幅画、想到那段旧时光。周围昏暗、寂静,深沉的夜色宛如遮蔽天地。
“你来政务署……”女人的声音,“实在是冒了一点风险。”
“这是埃默森。”埃默森回答,“况且,那孩子说要送我一样东西。”
“我知道他要送你什么。”
莱拉女士的身影自远方深沉夜幕之中走来,就像是人们苏醒的一场梦。她怅然低语,眸中带着些许遥想与怀念。她说:“我收藏了一个梦,关于那幅画。”
“……教团那伙人做得过分了。”埃默森并不想跟莱拉女士仔细谈及那幅画,于是就转而说,“这里是利文斯通,而这里还仅仅只是存在了三百年而已。他们真要那场大火烧毁利文斯通吗?
“他们以为换了一个治世,这场大火就能彻底熄灭?并不稳固的城市、并不稳固的历史与时光……他们真是疯了。”
“教团向来十分着急。”莱拉女士柔和地说,“而我们也都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的确,空白的月份太多了。可那就是他们任性妄为的理由吗?”
“我知道你看不惯教团的做法。只不过……”莱拉女士稍微停顿了一下,“你相当看好这个孩子,是吗?”
“难道你不是?”
“他使用了我的道路的一个圣名。”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笑,“但我知晓,这其实不是我的道路。”
“那是他自己的道路。”
“他不是还走了帝皇之路?”
埃默森简直懒得评价杜尔米的帝皇之路:“那也是他自己的道路。”
“梦境,与帝皇。”莱拉女士低声说,“……你没发现吗?”
“哦,发现什么?”
“不是他走向我们的道路,而是我们出现在他的身旁。”
埃默森停了停,然后侧身望向莱拉女士。不知不觉之中,莱拉女士也已经走到了政务署的前方。这两位神明就站在那儿,只是静默地望向人类的建筑。
夜色仿佛模糊了凡俗与神秘的交界,那白日清晰可见的人类建筑,到了夜里也只剩一团模糊可疑的阴影。无数的呓语、疯狂、血色、惨叫,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阴影之下蠢动。
隔了片刻,埃默森突然说:“你这幅躯体越来越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凡俗的身躯,终究无法压制神秘的蔓延。”莱拉女士轻声回答,“我已然心满意足了。”
人的梦是离人最远的东西。她以凡身出现在人世,与人类共处、交谈或畅想——这已然是她所设想之中的,最完美的场景了。她终于亲手碰触了她收藏的一切。
埃默森不语。
“……所以,他是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莱拉女士说。
“世界……”埃默森说,“……【世界】。”
那恒初的四神。
【最初之火】为【太阳】所篡夺。【大地】为【死昼】所篡夺。而【隐秘】早已四分五裂。
惟有【世界】。
【世界】的力量遗落在世界之中,或许有一些被其他神明收取,可是大部分都仍旧失落与沉眠。时间拖得越久,混乱与厄运就有可能随之而来——因为那是无人去管束、无神去梳理的力量。
“我仍旧想责怪【海镜】。”莱拉女士叹息着说,“可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这个必要。祂也同样深受折磨。”
当然得责怪【海镜】。埃默森心想。
如果不是【海镜】弄出来一个雾兰,那么【世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初的世界仅有谢兰。谢兰与海洋,这就是这个世界。而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崩裂、让世界改换——让【世界】沉眠。【海镜】的确因此获取了力量,可“世界”的力量却也因此失落了。
“不必提折磨与代价。”埃默森否认说,“我们都是如此,祂也并非特例。”
莱拉女士不置可否,她转而说:“那么,那孩子会是【世界】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都沉默了。
隔了片刻,埃默森说:“他不是。”
“不是?”
“他是【白日梦】,但他不是【世界】。”
莱拉女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天真。”埃默森冷漠地说,“你以为【世界】重新苏醒,便能解救这一切吗?你不如去把教团的人全都杀了,指不定事情还容易一点。”
“我知道你跟他们是死敌,正在无穷无尽的治世之中追杀他们。但恐怕我无法参与到你跟他们的宿怨之中。”
“死敌?”埃默森反问,“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敌,不是我的。”
“……你的问题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埃默森对此嗤之以鼻,他说:“你不照样沉眠在梦中,永远无法苏醒、永远守着一个打不开的锁?”他的语气相当冷酷,“你不如去管管【死昼】,让祂别再发疯了。”
“那可不是我能管的,【乡】已经无法收容更多了。”莱拉女士说,“你怎么不去管管【时历】?我以为祂才该是你的仇敌,让你历经无数重复的治世,才终于得以成神。”
……埃默森真是懒得跟这群神明多废话。也不知道祂们到底是拥有神之伟力,还是人之懒惰。
“我成神或者不成神,”他还是说,“都跟【时历】无关。”
他要成为神,就将踏过无数的坎坷与波折。【时历】也不过是其中之一。难道死亡与梦境、星辰与海洋,便是那般容易跨越的吗?
“傲慢的皇帝。”莱拉女士评价说,随后她一笑,“……但是算啦,人类的皇帝。”
埃默森也懒得跟祂计较称呼。他转而问:“眼下这个治世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同样的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又沉默了。
莱拉女士便搜刮出一个答案交给埃默森,她说:“终究是无根之木,拖不了太久。”
“也算争取一点时间吧。”埃默森随意地说,“聊胜于无。”
“如今有七位正神。”莱拉女士的语气逐渐变得惆怅,“明明神明的数量变多了,我却觉得我们更加无能为力了。”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埃默森平静地说,“等我们也变成那什么什么的七神之后,我们就也应当随往事一同离去了。”
祂们也曾深陷纷争、祂们也曾彼此仇视,祂们的战争也曾持续千年万年、从不停歇。
只是时过境迁,祂们回望往事、收束记忆,才恍然发觉日子已经行过了这么远,故事也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属于祂们的时代,也早已远去了。
“……【白日梦】啊。”莱拉女士叹息着,“这就是世界交给我们的答案吗?”
埃默森问:“你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愿实现,还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初破碎?”
莱拉女士想了片刻,却轻轻一笑,眉眼间并无动容。
她扬声说:“只是我也沉眠于人类的梦境之中,便是此地、便是他处,又有什么区别?但愿这场【白日梦】更精彩一些、更值得我收藏一些——宽慰我未来永恒的沉眠!”
埃默森并不意外,他甚至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
莱拉女士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反而在这一刻突然地迟疑了一瞬。她却还是说:“不过,我就不必操心你的选择了。毕竟你才是人类的帝皇,你才是更早就下定了决心的那一个。”
对此,埃默森不置可否。他甚至想,神终究是神。倘若神当过一天的人,那么早在千百年前,祂们就会下定决心了。
“那么……”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我已经开始期待这场【白日梦】了。”
她与埃默森挥手道别,然后离去了。
不久之后,杜尔米抱着一幅画从政务署出来。他狐疑地问:“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有吗?”埃默森反问,“你幻听了吧?”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在神秘侧,幻听这事儿应该挺常见吧?”
埃默森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然后说:“这个嘛,要么你就指望自己永远别听到,要么,你就等着被那无穷无尽的呓语永世纠缠吧。”
杜尔米:“……”
完蛋了。他忧心忡忡地想。他好像已经被纠缠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