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好像就是
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刚刚冒出这个念头,门口就传来了一声门铃。
他与肯面面相觑,没想到都以为自个儿要下班了,却在这个时候来活了。不过抛却“上班”的问题,要是真来了一位委托人,那杜尔米还是挺高兴的——那证明他现在已经是个优秀的侦探了!
肯去开了门,杜尔米赶忙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桌子与沙发上的杂物,假装他们是成熟可靠的侦探与侦探助手。
不一会儿,肯领着那位上门的委托人走了进来。
“欢迎……”杜尔米的话刚说了一个词,他就突兀地停住了。
来者是个老年人,看起来起码六七十岁,这是因为他身上缠绕着一种忧愁、惶惑与不安的气场,因而显出了十分的老态。他脸颊凹陷、身体干瘪,看起来已经在某种折磨之中深陷许久。
尽管他穿着体面的正装,但衣服并没有熨烫得很平整,就像是一个强撑场面的落魄贵族。他望向杜尔米的目光,就像是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沉浮浮的落水者,终于望见了一根坚实的浮木。
他坐了下来,并且很快自我介绍说:“你好,侦探先生,我的名字是……”
艾格特·博伊德。杜尔米心想。
“艾格特·博伊德。”委托人说。
——劳伦特·霍索恩昔日的导师,西岛死亡的缔造者与挽救者。曾经是【记录者】,如今却不是。
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他突然意识到,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的来访,似乎会解释杜尔米对于他的许多疑惑。
而艾格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委托人那样,因为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来向侦探求助。可他能遇到什么麻烦?
眼下他这般憔悴忧愁的模样,与杜尔米上一回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
杜尔米压下了心中的古怪情绪,只是好奇地问:“那么,博伊德先生,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我正要跟你详说。”
时近黄昏,日暮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耀在木地板上,带来一阵迟迟而至的慵懒。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将要听闻一个人的一生。
艾格特缓慢地、以老人应有的语速,慢慢地诉说:“如你所见,我的名字是艾格特·博伊德。我出身一个贵族家庭,祖上与奥古斯王国的那位雅克·博伊尔船长沾亲带故,因而也侥幸得到了一个贵族的头衔。
“我少时家庭富裕、生活优渥。那时我无忧无虑,整日只想着玩耍。而我父母也对我别无他求……如今他们已经故去多年,想必已然是对我感到失望。”
杜尔米听得茫然,他问:“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突然意识到,很久以前——真的有那么久吗?——他曾经在西岛尸横遍野的那个夜晚,同样跟艾格特·博伊德进行过一场对话。只是那场对话剑拔弩张,以死亡和杀戮告终。
而如今肯·林恩默不作声地为他们端来一杯热茶与一盘点心,将整个场面营造得和煦而融洽。
“……我是利文斯通人。”艾格特低声说,“成年的时刻,我开始思考,我要得到一个怎样的未来、我要踏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神秘侧力量的存在。
杜尔米心中隐隐有了一些预感。
“因此,或许是年轻人的冲动与野心,我也开始希望自己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于是我去测试了我的天赋,每一个我知晓的正神教会,我都尝试过了。”
“……然后?”
“在经过测试之中,我发觉我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当时钟楼的那位敲钟人询问我是否要加入【记录者】。我的回答是,我想回去想想。其实我是想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但我觉得他们应当不会反对。
“……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就将要成为神秘侧的一员,就将要亲手掌握一份力量。”
这应该就是艾格特·博伊德加入【记录者】的过程。杜尔米想。
这也让他更加好奇了:“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这跟您今日到访的麻烦有关吗?那已经是您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那该过去了多少年?整整四十年吗?
“当晚,我决定加入【记录者】。”艾格特的声音逐渐低沉嘶哑,“同样也是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杜尔米愣了一下。
“我梦见我杀死了一个人。梦中,一切都清晰可见……血流成河……每一个人的尸体都在追逐我……他们的鬼魂在啃噬我的身体与灵魂……还有一个人,那一个死去的人……他一直在看着我……”
艾格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讲述这个梦境,可他的声音也仍旧控制不住颤抖,目光也仍旧控制不住恐惧。他下意识地、神经质地用手指抓挠着手背,杜尔米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已是伤疤累累。
越是讲述,他的话语就越是混乱。似乎那噩梦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让他思绪恍惚、头脑混乱。
“我杀了他……不,我就要死了……不,是我,我死在了那里!!”
他痛苦地嘶吼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缓过神,并且陷入了一种更加深寂的沉默之中。或许也是因为,在他这样的年纪,他竟然仍会因为一个年少时的噩梦而在年轻人面前失态,这让他感到了一丝羞惭。
杜尔米没想着嘲笑艾格特·博伊德,毕竟杜尔米也总是疑心自己身处一场噩梦之中。只要一想到外域,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嘲笑一个做噩梦的人。
特别是,外域马上就要到了。杜尔米只觉得心情更加糟糕了。
他不禁猜测这个噩梦可能和神秘侧有关,毕竟一般的噩梦不会让人终生难以摆脱。他就问:“之后呢?”
“……之后……”艾格特似乎用力地想了想,“我被那个噩梦吓坏了,我父母认为,恐怕是因为我接触了神秘侧,所以才招致这样的祸患。他们就不同意我加入【记录者】,也不让我接触到那些神秘侧力量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为什么没有成为【记录者】的一员、也没有成为塞西莉亚的学徒。
“那么,您还会做噩梦吗?”他好奇地问。
艾格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噩梦很长时间没有侵扰我。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是……”
他停顿了很久,但并非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一旦回想起那些事情,他就必定难以逃离。
过了一阵,他才继续说:“在我的父母过世之后,那个噩梦又回来了……过往的二十年,我不停地做那个噩梦。”他又停了一下,“我梦见我杀死了一个人,我梦见我杀了很多人,那些血不断不断地流淌,从我的梦里流淌出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每一天、每一夜……”艾格特语气颤抖,“从未停止。”
肯在旁边暗暗惊呼一声。
“……后来我就难以入眠了。”艾格特轻声说,“不瞒你说,为了解决这个噩梦,我耗费了巨量的金钱与精力。后来,我情愿不去睡觉,也不想再靠近那个噩梦。”
可那让他更加憔悴了、更加痛苦了。最后,他只能在清醒着痛苦与做梦时痛苦之间选一个。
杜尔米察觉到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悯,他问:“听起来,这事儿像是神秘侧力量的影响。您有寻找过神秘侧的帮助吗?比如政务署?”
“我去过。”艾格特的声音更轻,“政务署说他们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找不到神秘侧的要素。我又去了海斯医院,听闻他们能解决这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可他们也查不到根源。我还去了钟楼,但他们说他们没法治病救人。
“我还听闻了【乡】的存在……可我一旦入睡,就会陷入那个噩梦,我根本没法前往【乡】。还有太阳教廷,我也去过,可他们让我多多沐浴阳光——可梦境是夜晚的范畴!”
说着,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既是愤怒也是悲哀。他喘了两口气,最后说:“恐怕我已是无能为力了。”
“您就是为了解决这个梦境,才来找我的?”杜尔米有点惊异地问,“可我这里是侦探社。”
又或者,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因为听闻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关联……但这不应该吧,对方似乎没有深厚的神秘侧背景,是从哪儿听闻【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的?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杜尔米想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突然怔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种——离谱的可能性。
……他梦到他杀了一个人?
可是,艾格特·博伊德亲手杀死的……
杜尔米不禁问:“您是从哪儿知道我这地方的?”
艾格特回答:“我是从贝西莫·博伊尔那儿听闻你的姓名的。”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不久之前,杜尔米帮贝西莫·博伊尔找回了那幅失窃的画,后来贝西莫写信过来,提及阿切尔·英尼斯遭遇的那起失窃案,并且让杜尔米去调查那张图纸的画师。
可贝西莫估计没想到,杜尔米最后竟然连图纸都一起找回来了!
当然了,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没想到。
因此,在贝西莫·博伊尔那里,杜尔米·奈特指不定是个挺厉害的侦探——接连解决了两个棘手案子!而且,他说不定还跟神秘侧有点关系——那两个案子听起来就不简单。
而艾格特·博伊德与博伊尔家族有旧,而贝西莫又是个不着调的性格,在外头指不定将杜尔米吹嘘成怎样神通广大的侦探,于是艾格特就死马当活马医,将杜尔米看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了。
只不过……
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杜尔米有些古怪地心想,您在梦中杀死的那个人——好像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