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财万贯
踏足陆地的第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们习惯了在船上晃晃荡荡、习惯在森罗海上听不见晨钟暮钟的日子,因此一旦重新靠近繁荣的人类城市、瞧见那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反而会感到不适应——脚下的世界竟是坚实稳固的。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更甚。毕竟他的一半生活都位于外域,那离正常的人世就更加遥远了。
学徒们忙着卸货、搬运,还需要跟随木匠一同修理船上的漏水点。即便到了罗伊岛,他们也没法去放松玩乐。到了下午时分,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剩下的活儿也不需要学徒来做,他们这才有了空闲时间。
但已有几个学徒无心前往陆地,他们或许是觉得劳累疲倦,或许是情愿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白雾让他们吓破了胆,只想缩在昏暗的舱室惶恐度日。
杜尔米觉得他们这样迟早自寻死路,但他劝了几句也无济于事,只好由他们去。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两位朋友可以说是十分坚强了。伯纳德见多识广,肯则是大大咧咧。出海探索的旅程注定漫长而寂寥,需要坚定的意志与决心。
以及,勇气。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伸了个懒腰,问:“那么,我们去酒馆吗?”
“说的好像你们能去赌场一样。”伯纳德回答,“走吧,乖孩子们。让我们去酒馆听听新鲜的故事。”
“但这儿可是罗伊岛,离谢兰远得很。”肯嘟囔了一句,“我们真能听说什么新鲜事儿吗?”
杜尔米说:“去看看再说。快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情愿罗伊岛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白日的,而非夜晚的。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片群岛或许曾经有个官方的、拗口的名字,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船员与乘客会在这里暂时停歇驻足,于是更多的玩乐场所便跟着过来了。如今,这里已经是颇具名声的“世外桃源”。
海岛的氛围总给人一种轻快热烈的感觉,这里的建筑松散、道路宽阔,日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高耸的椰子树上。港口在西面,主要建筑群在中部,四周都有绿叶植物包围,让人瞧不见其中景象。
整个罗伊岛就只有一座小镇,住民不超过一万人。这里同样拥有广场,但这里只有钟楼,没有雕塑。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未曾触及此地,只有时光的涟漪仍旧波及海洋。除此之外,森罗协会也同样位于广场的边沿。
但他们的目标可不是这些严肃的东西。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广场稍远一点的那栋建筑——那家酒馆。
这里的酒馆兼顾了旅馆的作用。一楼架空,养了些家畜;二楼是酒馆,三楼和四楼就是住宿的地方。
杜尔米三人直接去了二楼。推门进去,水手们热烈的交谈声就伴随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老板娘忙着倒酒,只能随口招呼这三个年轻人。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人饥肠辘辘,况且难得来一趟,自然也打算在酒馆吃顿特色晚餐。他们都选择了店内招牌的海鲜浓汤烩饭。
等待的时候,伯纳德忍不住说:“天天在船上啃豆子,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豆子了。”
杜尔米点点头——对,兄弟,你变成的鱼眼睛也跟豆子差不多。
肯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在隔壁桌的水手们的谈话。
“白橡木号?那些家伙们……”
“五年前他们就是在这儿……”
“但现在可不是五年前了……”
“朱利安·邓莫尔还活着吗……”
肯忍不住转过头,瞧见那一桌水手的年纪都挺大,多半了解一些故旧往事。不过肯不好意思搭话,就又扭过头,默默伸手拿了一粒花生米啃了起来。
杜尔米就没这个顾虑了,他跟伯纳德聊了两句,正好听见隔壁桌提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字。他立刻来了好奇心,当即便朝他们提问:“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怎么了?”
隔壁桌的三名水手一下子投来了奇异的目光。
杜尔米不为所动,他继续说:“他明明还活着吧?”
他对邓莫尔船长为什么会变成木偶也十分感兴趣,而且现在都快傍晚了,外域的罗伊岛马上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得赶紧问才行。
他们的交谈声混在酒馆嘈杂的声响之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那三名水手中的两名都迟疑着,但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却毫不在意地灌了一口酒,然后说:“他?二十年前他就该死了。”
杜尔米注意到,这名水手的手臂上也有着复杂的文身。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就被这人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二十年前?”他惊异地说。
那不就是他妈妈前往谢兰的那一趟航程吗?那个时候居然也出了事?
年长的水手冷笑了一声。他起码有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头发里都掺杂了不少苍白的发丝。他有些醉意,大着舌头说:“若不是……他运气好,遇上了那位大发善心的……”
“别说了,马克!”另外一名水手制止了他,“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年长的水手瞪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最后灌了一口酒,然后离开了。他的两名同伴也跟着走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随后他发现,有不少水手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于是在老板娘端着三盆饭过来的时候,杜尔米就朝她打听:“女士,刚刚离开的那三名水手,他们难道很出名吗?”
老板娘看起来与离开的那三人差不多岁数,还在这里开了一家酒馆,指不定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杜尔米没猜错,老板娘只是惊讶了一瞬间,随后就笑着回答:“他们三个吗?马克一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船,可二十年来,他始终没能如愿。”
“这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
“因为,二十年前,邓莫尔却获得了他人馈赠的一艘船,就是白橡木号。很多人都羡慕他,甚至嫉妒他,马克只是其中之一。”老板娘不以为意地回答,“而且,那个时候马克与朱利安·邓莫尔同为水手,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更加出色。”
杜尔米有些惊讶:“白橡木号是别人送给邓莫尔船长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可具体什么样谁知道呢?”老板娘却说,“要我说,这种不明来源的馈赠会让我夜里都从梦中惊醒。对方指不定有什么要求或是诅咒……瞧吧,三年之前,邓莫尔不就出事了吗?”
这些生活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对谢兰与雾兰的新闻或许没什么了解,但对于海上发生的事情,却是消息灵通得很。
说完这话,正巧有其他客人招呼,老板娘就离开了。
杜尔米三人面面相觑。虽说是船长逸事,但仔细一想似乎离他们也过于遥远了。
最多也只能讨论一个问题。
伯纳德说:“是谁赠送了这条船?”
杜尔米与肯沉默。
伯纳德感叹:“真有钱。”
杜尔米和肯默默点头。
但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不会是……他妈妈吧?
毕竟,在本杰明寄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他的本杰明叔叔就提到过“当初的诺言”。他们之间唯一的已知交集就是杜尔米的父母,更进一步说,就是二十年前阿德琳前往谢兰的旅程。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当初朱利安·邓莫尔就已是船长,阿德琳只是其中一名乘客。
但仔细一想,二十年前,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也就二三十岁,他真的这般富有、足以拥有一支完整的船队吗?若真是如此,过往二十年,他怎么还会安于使用这艘森罗海中最为常见、最为普通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呢?
若是阿德琳用那一条船换来了一个“诺言”,听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阿德琳难道就这么有钱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自己家里是小富之家。他的父母都是学者,并非大富大贵的情况,他们一家的生活说不上清贫但也绝对不算富裕。
难道爸爸妈妈背着他发财了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地琢磨着。又或者,是阿德琳出身的弗尼瓦尔家族比较有钱?
杜尔米对母亲这边的家系可谓是一无所知。说到这个,其实他对父亲那边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他父母的故事,生时他们没来得及告诉他,离世后也无法告诉他了。
“……杜尔米?你想什么呢?”
杜尔米感叹着说:“我说不定家财万贯呢?”
他的两个朋友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还是好好吃饭吧,杜尔米。”
他们说不定想说的是“做梦比较快”,但这才傍晚,要说做梦的话,恐怕也只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就埋头于海鲜饭。吃着吃着,他甚至有点感动。他突然意识到,这可是过去两个月以来,他终于品尝到的一顿新鲜热饭。三个年轻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盆里。
终于,他们还是在傍晚暮钟敲响之前,解决了他们的晚饭。
杜尔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迎接外域的到来了。
久违的暮钟再次响起,傍晚的人们仍在热闹地享受的美食与酒水。
酒馆的老板娘点燃了蜡烛,幽绿色的火光却是伴随着白焰一同燃起,自每一根蜡烛的尖端轻快地跳跃至地面、墙壁、柜台、木桌、天花板,为整个场景妆点上诡异的姿容。
它们一同腐蚀了更高的楼层,月光自孔洞之处洒落进来。每一个领受月光照耀的人们,都忍不住发出了赞美之声。他们赞叹着月光之美,将每一杯倒映着月影的酒水都灌进自己的肠胃。
杜尔米却嗅见了恶臭。
一开始他还没明白这恶臭来自于哪里,然后他瞧见自己身旁的两个朋友。他们都还是人形——难得之极——但暴露在外的肢体,却因为月光的照耀而烤得滋滋作响。
不是肉香,而是恶臭,像是这人类的皮囊之下,却是魔鬼的残肢。
杜尔米有些意外地瞧着这些画面。
在外域,这座孤悬在外的岛屿深受月亮——【虚月】?——的力量的影响,甚至似乎已经这种力量彻底地腐蚀了。
伯纳德却捧着骨质的白色饭盆,对自己身体的腐坏一无所知,只是大声赞叹说:“不愧是罗伊岛啊。”
肯同样说:“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满意。”
杜尔米不禁瞧了瞧面前腐朽衰败、满是异味的怪异场景,心想,认真的?
酒馆里都变得如此可怖,他真不晓得外头的镇子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