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神的会议
“你要成神吗?”
“……什么?”
杜尔米恍然回过神,目光惊异地望向埃默森,他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成神?”
他甚至是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的,结果现在埃默森问他要不要成神?这话讲的就跟他明天早上要不要吃早餐一样——他当然要吃,可问题是,他也当然要成神吗?
埃默森说:“这世上还留有一个成神的席位。”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只有一个么?”
“有一个还不够?”埃默森反问,“这世上的神还不够多吗?”
杜尔米悻悻。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巨面者似乎多得很;相比之下,神明就显得少了。
杜尔米就说:“我只是听说过‘神明的晚宴’。倘若是一场晚宴的话,那怎么会只剩下一个席位了?”他盘算了一下,“怎么着也得请上十个八个神吧!”
埃默森失笑,他说:“十个八个?便是再来一个,世界也要分崩离析了!”
杜尔米正想说什么,却突然怔住了。
自莱拉女士告诉他正神正在解决某种麻烦开始,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麻烦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没能搞明白这个问题,明白的人不愿开诚布公,而不明白的人永远也不明白。
偶尔,他也不禁想,这难道就是知识的门槛吗?
可如今,埃默森的话语却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世界将要分崩离析了。
他们将奔赴一场盛宴、一次会议。这夜晚的帷幕,便是盛会降临的标志。杜尔米跟随埃默森的脚步,一同踏上那天空之上的领地。凛冽的风从千百年前的岁月吹拂而来。
“那为什么还要成为神?”
“人总要迎接命运,世界也总要迎来终局。”
倘若安德烈·法涅斯从一开始就知晓法涅斯王朝的命运,那他难道会因此拒绝成为【帝皇】吗?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说:“我不喜欢‘命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么说来,咱们的这次会议,就是为了您说的‘命运’与‘终局’吗?”
“不。”埃默森说。
但他没有说为什么是“不”。
——这群正神的神秘主义简直深入骨髓了!
杜尔米对此愤愤不平,但随即他恳切地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埃默森漠然说:“反正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问的。”
杜尔米嘿嘿笑了一下。
“问。”埃默森简直懒得搭理他。
杜尔米就说:“既然是正神的会议,那您是不是应该用安德烈·法涅斯的模样?说真的,我还挺好奇您长什么样呢!”
埃默森:“……”
什么叫他长什么样!他不就长这样吗?这小兔崽子是以为他跟那群稀奇古怪的巨面者一样没长成人样吗?
他没好气地说:“埃默森只是埃默森,莱拉也只是莱拉!你以为在这种地方,我们还能用本体抵达?你以为这是一场新的神战吗?”他恨铁不成钢地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的脑子,“……我看你还需要补一补神秘侧的基础知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很心虚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明白埃默森的意思。
不过他思考了一下,从记忆锚点的犄角嘎达里搜刮出一样东西:层域不互通法则。
微面者的层域都是不与彼此相互联通的;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对方。按照脑子先生当初的说法,对于踏上某一条道路的神秘侧人士而言,他们只是在共享一片众知层域,而他们自身的层域依旧是不互通的。
而对于巨面者来说,情况显然也是一样的。祂们也不可能理解其余巨面者的层域,更不可能踏足其余巨面者的众知层域;恰恰因为祂们彼此互斥,所以祂们才能成为祂们。
正神就更是如此了,若是踏足其余神明的地界,指不定对方要以为祂们是在挑起新一轮的神战了。
……【白日梦】先生在外域的时候总是“不请自来”、到处乱跑——这事儿其实挺稀奇。杜尔米暗想。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外域是怎么做到的。
这场正神的会议,既然是七位正神齐聚一堂,那么当然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间地点,也不可能使用祂们真正的本体。否则的话,祂们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
因而,或许祂们终究也不过是以“埃默森”、“莱拉女士”这样的身份出现。
“原来不是本体啊。”杜尔米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但他确实有点轻微的遗憾,“……那我上次在【群星会幕】看到的【星群】……”
那华美庄严的模样,会是本体吗?杜尔米好奇地想着。
埃默森懒得管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让杜尔米老实点跟在他后面。
今日今夜的会议将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举行。那是高居在克里斯琴之上的宫殿,未曾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坠落,只是如今也已经显得落魄孤寂、无人问津,就像是法涅斯王朝的那座旧都一样。
或许法涅斯王朝的旧时臣民已然遗忘了这里,而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久未踏足此地。
宫殿位处云端,显得辉煌、空旷。夜晚的繁星仿佛近在咫尺、只手可握。
杜尔米突然惊叹:“您的宫殿离【星群】这么近!”他又狐疑地说,“难道正神之间没有‘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这么说来,原来您跟【星群】是邻居啊!”
埃默森又猛地一下因为杜尔米的思路而无语了。他匪夷所思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神明之间没有距离可言,哪怕看似近在咫尺,也注定是遥不可及。”埃默森说,“……你这些问题别朝着我来,去问其他那些神,让祂们也长长见识。”
他们踩在云上。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先是因为这高度吓了一跳,随后就瞧见人间一片灯火辉煌。他遥远地想,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
“长见识?”杜尔米疑惑地问,“神明还需要长什么见识?”
埃默森不怀好意地说:“那可未必。毕竟祂们从前也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啊。”
“您这么说,好像我非常特殊一样。”杜尔米语气轻快,“我只是有点激动而已,一想到我马上就要见到世上鼎鼎大名的那七位正神,我的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为了参加今夜的这场会议,他还特地穿上了正装呢,很贵的!
但是他也没忘记自己当初的豪言壮志,所以他右手的袖扣没有系上——等会儿就要让【海镜】大开眼界!
埃默森:“……”
真的假的?他怎么觉得这小兔崽子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杜尔米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只不过……这场会议,其他人会知道吗?”
埃默森反问:“你指谁?”
“呃……比如正神教会的那些人们?”杜尔米琢磨着,“政务署、森罗协会……还有【乡】、【塔】、【记录者】……他们会知晓咱们开会的事情吗?”
他倒是顺理成章地用起了“咱们”这样的说法。
埃默森只是哼笑一声,他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或许会知道,也或许不会;只不过,这毕竟是一场属于神明的晚宴,所以,说不定【星群】会将这事儿放进祂的【群星会幕】。到那个时候,人人都要传颂【白日梦】的圣名了。”
杜尔米:“……”
他觉得脑子先生对此不会感到高兴的——临到考试了,标准答案却突然变了!
“你们来了。”
莱拉女士那神秘莫测的身影倚在宫殿的门旁。她依旧是一身蓝紫色的打扮,在夜晚之中显得熠熠生辉——可不是嘛,梦境便是在夜晚熠熠生辉的。
“晚上好,莱拉女士。”杜尔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您也使用了人的模样。难不成其余的神都会变成人?”
莱拉女士笑吟吟地说:“你十分好奇祂们的人样吗?”
“我当然是十分好奇的。”杜尔米回答,“从今夜埃默森告诉我要开会开始,我就已经万分紧张了。”
今夜他在外域无所事事地游荡,却莫名其妙碰上了埃默森,听说要开会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一方面,他有点好奇与激动,想知道那些神都是什么模样;另外一方面,他又有点紧张,毕竟这是在夜晚,天晓得他会看到怎样一幅场景。
要是他看到一团血肉模糊、一些诡谲离奇的场景、一些腐朽荒芜的场面,那他可真的要吓坏了。
埃默森突然皱眉:“为什么你喊祂就是女士,喊我就是直呼其名?”
“……我记得您之前就问过这个问题。”杜尔米语气微妙地回答。
“所以?”埃默森故作不悦。
杜尔米斟酌了一下,慢慢吞吞地说:“……陛下?”
埃默森盯了他片刻,然后微笑着说:“领主大人?”
杜尔米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你们就各喊各的吧。”莱拉女士散漫地说,“听起来多有趣,能让【海镜】纠结一个日出与一个日落。”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这是一整天的意思吗?”
“不。”莱拉女士回答,“是每一个日出与每一个日落。”
杜尔米无言以对。
不过他又想,原来你们都喜欢拿【海镜】打趣啊。失敬失敬。其实我也是呢!
一阵难以察觉的黑烟突然飘过他们的身旁,然后猛地停了下来。杜尔米敏锐地察觉到,甚至有一缕黑烟没来得及刹住车,又朝着宫殿那边飘了一阵。那黑烟绕着他们打转,然后嘻嘻笑了起来。
“……这是?”杜尔米含蓄地问。
“别发疯了,【死昼】。”莱拉女士的语气却突然变得冷漠,“自个儿去里头找位置吧。”
那黑烟又嘻嘻哈哈地飘了一阵,然后飘远了。
“……你跑错方向了!”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掉头!掉头能听懂吗?你真的疯得没救了吗?”
那黑烟不闻不问地飘远了,然后从另外一个方向飘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开他们,黑烟直接从另外一头飘进了宫殿。
“那是【死昼】?”杜尔米语气古怪地问,“……一团烟雾?”
“祂疯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不要管祂。等会儿无论祂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信,也不要理会,更不要搭理祂。”
他深黑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语气沉了下来:“这是你头一个要记住的事情。”
杜尔米惊讶了一瞬,随后笑着回答:“好啊,我记住了。”
“别这么严肃,埃默森。”莱拉女士轻声说,“难道,你真以为今夜的这场会议能谈出什么结果吗?千百年来,我们都没得出一个结论。”
埃默森默然不语。
杜尔米好奇地在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之间左右看看,最后很乖地选择闭嘴。
那伟岸的宫殿就立于他的面前,仿佛从亘古的光阴深处穿梭而来。杜尔米难以想象,往日的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在这样孤寂、这样荒芜的宫殿之中俯瞰人世的——他如何能忍受这般冷清?
如今的埃默森,却在底下的人间四处打转,讲他那同样无人问津的冷笑话。
莱拉女士也不再说话,她轻轻地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杜尔米严肃地整整衣领。
“不必顾及那些礼仪。”埃默森突然说,“曾经来到此地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只是他们的性命早已随光阴一同逝去;如今抵达这里的神也都万分显赫,可或许祂们的生命也未必能亘古长存。”
杜尔米微怔,但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自己还是得态度端正一些。跟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开开玩笑无所谓,但其余的正神,他还是不怎么熟悉的。
而这是一场属于神的会议。
可是刚一走进宫殿,一阵刺目的、近乎灿烂的光辉就猛地照耀过来。
杜尔米猝不及防地望见了那样璀璨的光,因而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有一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流淌出来,这是人类直视太阳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双手毫无意义地挥动了两下。
他惊讶地大喊着说:“我要瞎了!哎呀,我要瞎了!”
周围猝然一片死寂。
隔了片刻,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巨面者吗?你要瞎了?”
莱拉女士温柔地为杜尔米解围:“可确实是【太阳】太亮了。”
一个杜尔米从未听见过的、静谧低沉的男声说:“可【太阳】不是一直这么亮吗?人类稍一抬头,便能望见【太阳】的光辉了。”
杜尔米:“……”
可是没人告诉过他【太阳】在晚上也这么亮啊!
……等等。
他怎么一上来就丢人现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