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有去无回
……杜尔米突然盘算了起来。
在这常正的七神之中,【死昼】眼下已经疯了、【时历】也陷入了极端的混乱;这两位神明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
【梦钥】则是长久沉眠。之前脑子先生就跟杜尔米说过,神明的沉眠与死亡无异——【梦钥】还能醒来吗?如果祂醒不来,那祂岂不是已然死亡?
而【海镜】为了维持自己的锚点、为了稳固雾兰的存在,显然也是不择手段、杀戮无数;但这又恰恰证明了,雾兰的存在实际上不够稳定,因为人们只要稍微突破自己的思维盲区,就能意识到谢兰与雾兰是何等的对称与镜面。
至于【星群】……杜尔米目前没看出【星群】的问题在哪儿,而这位神秘的神明也一直保持着安静。但考虑到其余几位神明都各有各的毛病,那或许【星群】也将迷失在那永无止境的知识之中。
【太阳】的内部始终燃烧着腐烂残缺的血肉——那是【最初之火】的残躯吗?杜尔米也不能确定,但这样的情况显然不能长久,迟早有一天,这些力量将会燃烧殆尽。
【帝皇】看起来是最正常、最平静的那一个,祂只是喜欢讲冷笑话而已。可是,从埃默森之前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维持法涅斯王朝的百年辉煌,事实上也将自己困在了那百年的光阴之中。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应付如今他们所面临的难题。他仅仅能延续和维系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么一看,这常正的七神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毛病,并且稍有不慎就将分崩离析。
可祂们却又偏偏象征着这世间最广大、最丰沛的层域。若是祂们死亡或陨落,那人间也将彻底撕裂、崩溃。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眼下瞧不出来,有任何继任者去接替祂们的层域、去延续祂们的力量。
副神吗?可或许副神已经是祂们尝试之后的结果了;譬如【知识】之于【星群】,是否就是后者尝试承接那无穷无尽的知识与隐秘的结果呢?
还有一个问题是,比如【太阳】这样的情况;祂夺去了【第一王冠】的头衔,也同时在那个时候断绝了后人成为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机会。【太阳】的道路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能让谁来分摊那无尽的光辉?
【帝皇】也同样如此,有安德烈·法涅斯珠玉在前,谢兰人如何能承认一位新的、完美的帝皇?新的帝皇如何能超越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耀与辉煌?统一谢兰和雾兰吗?【海镜】同意吗?
——因而世界将要破碎了。
这既是因为众知层域的稳固,也是因为众知层域的脆弱。
难道世界要再来一次神的战争,去打碎又新生,去缔造新的神明吗?可世界真能承受这样的混乱吗?
【死昼】如今已是疯得厉害了,但看起来起码还有几分理智。若是新来一场战争、新造成无数的死亡,那【死昼】指不定真的彻底疯了;祂说自己如今不会为人间带去死亡,可若是祂彻底疯了,这话还算数吗?
又比如【时历】,似乎一直是祂的信徒作祟、是那些记录者们将时光搞乱的。可祂不也同样好整以暇地旁观吗?若是有一天祂也疯了,那指不定祂将亲手染指那已然破碎的光阴,使世界陷于长久永恒的混乱之中。
这些神的力量并无制衡之法;而祂们的层域更是彼此交错、互不相干。祂们对人间显得冷漠的时候,人们甚至得长出一口气——为其置之不理。
杜尔米左想右想,也没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最后他不禁暗想,神秘侧的力量可真是疯狂、又真是麻烦。
……对啊!神秘侧。
那能否以真理侧的坚实来对抗神秘侧的变换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悻悻想,倘若可以,那早就可以了。
他郁闷地揉乱了头发——没理会【海镜】嫌弃的眼神——只是问:“所以,千百年来,你们开会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你们身上各自的问题?”
埃默森沉吟片刻,最终缓慢地说:“不全是。”
即便祂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但祂们倒也不至于真的如此其乐融融。祂们并不乐意跟曾经的敌人讨论自己力量的问题,特别是这些力量是祂们曾经千方百计想要谋取、想要掠夺的东西。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反而因此出了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就很丢脸。
“谢兰是一栋老房子了。”莱拉女士哀婉地说,“我们并不敢大动干戈,生怕祂真的就此破碎。”
“还有教团那伙人。”埃默森冷冷地笑着,“他们仍旧虎视眈眈,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教团?”杜尔米愣了一下,“世界教团么?”
埃默森以某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想做什么?”
“神。”埃默森对这个问题倒是相当大方,“我之前跟你说了,这世上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知晓此事的人,自然想要争夺这一个席位。教团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他们准备怎么做?”
“你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吗?”
“什么?”杜尔米惊异且无知地说,“我竟然都接触过了?”
埃默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懒得打哑谜了,直接说:“图雅。”
“……哦。”杜尔米说,“……啊?”
“你‘啊’什么?”埃默森终于绷不住那张肃穆的面孔了,他没好气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在波尔普恩和利文斯通,在奥尔德斯治世和阿尔弗雷德治世,你都已经明里暗里跟图雅交过手了。
“但【白日梦】是圣名,图雅只是列席,你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层级——如果图雅背后没有别的力量的支持,祂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真的?”杜尔米悻悻然,“我跟图雅交过手了?”
他跟图雅打架了吗?他暗自思考。他觉得没有啊,他都不知道图雅长啥样。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的关注重点在哪里?
因而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领主大人。”
杜尔米立刻坐直了,他义正词严地说:“那可不一样,陛下,我就是在思考这事儿怎么回事而已。”
【海镜】不可思议地问:“你们谁是谁的领主,谁是谁的陛下?”
杜尔米跟埃默森同时望向祂,异口同声地说:“他是我的领主/陛下。”
【海镜】恍惚地转过头,喃喃说:“神啊,我见到彼此倒映的镜面了。”
“这笑话如何?”莱拉女士问。
【星群】矜持地回答:“比埃默森编的好。”
莱拉女士满意地点点头,因为这是祂的成果。
埃默森:“……”
他难以置信地想,【星群】竟然会说人话了。
“……不是、等等!”杜尔米忍无可忍地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他忍无可忍的一天,真是见了鬼了,“所以问题就是,第一,世界将要毁灭了;第二,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对吗?”
“完全不错。”埃默森回答。
【时历】用了一个满是笑意的女声,看不出丝毫的凝重,只是轻飘飘地说:“给你一个前提:在所有的治世之中。”
在所有的治世之中,世界都将要毁灭了。
在所有的治世之中,世界都只剩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杜尔米恍惚地想,他总觉得,理论上讲,这两个问题的任何一个都跟他没关系才对。
可显而易见的是,这常正的七神既然是在他的面前提到了这两个问题,那就意味着他与之相关。甚至于,这两个问题就彼此相关,而他则与这一切都息息相关。
可是……这真的可能吗?
“所以……”杜尔米缓慢地说,“要拯救世界、要成为神明。”
“你来成为神明。”
“我来成为神明。”杜尔米低声复述。
“你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来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继续沉郁地复述,他停了一瞬,“我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记得你现在还是帝皇之路的眷者?”埃默森突然问,然后他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为了成为使徒、为了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杜尔米·奈特,去踏上你理应踏上的道路吧!”
杜尔米:“……”
太对了,为了当上他本就已经当上的巨面者——他就要去拯救世界了!
真光彩啊!
他是该满心激动、满怀热忱,可这会儿他心中竟充满了荒谬与滑稽。隔了片刻,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他反问,“果真如此?真是这样?所以你们都支持我成为神明?你们都觉得,只要这场【白日梦】成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我怎么觉得你们比我更天真呢?”
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讥讽地说:“我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的力量从哪儿来的,你们却要【白日梦】成为正神——你们不觉得这三个音节的名字挤进你们这群两个音节的神里头,非常不协调吗?”
他甚至匪夷所思地望向【海镜】,迫切地问:“你就不难受吗,【海镜】?你是最该难受的了。你本该是我的仇人!呃、仇‘神’,我的意思是。你竟然也支持我成为神?可是,为什么需要我成为神?为什么是我?”
那么多的荒谬与不解、那么多困扰与怀疑,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完完全全不明白!
这空空荡荡的、沉寂多年的宫殿,只是回荡着杜尔米的质问与怀疑。那问题沉沉地跌在地上,却得不到任何一个回应。杜尔米等了片刻,最终失望地说:“是啊,我早该知道,你们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他面对的这些神,终究是神。
……他不明白。可能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明白了。
他是为了探明外域的真相、了解外域的成因,才选择从那个时候的奈廷格尔启航出海的。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许许多多的真相、拥有了许许多多的知识——可是他仍旧不明白。
他产生了些许失落、些许愧疚、些许茫然,以及,更多的倦怠。
今夜已经如此漫长。他想。或许该是帷幕下落的时刻了。
而此时此刻,或许便有人在帷幕背后,阅读着他的故事、品读着他的人生,并困扰着他的困扰。他也将退居帷幕之后,俯瞰人间。
……埃默森突然轻轻地叹息一声。
“如果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他凝视着杜尔米,语气低沉地说,“那么,你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记得莱拉女士也跟他说过这句话。
“但你要记住,那将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你只有一次抉择的机会,此后再无反悔的办法。或许我们都别无选择,或许我们都注定做出这个选择。”
杜尔米默然片刻。
然后他不太确定地问:“这个‘去往’……是真正意义上的‘去往’吗?比如说,开船去的那种‘去’?”
他真是受够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
埃默森失笑。
【星群】给出了一个答案:“惟其辽迥、因其遥远。”
片刻的寂静之后,杜尔米诚恳地说:“没听懂。”
莱拉女士莞尔,熟练地解释说:“祂的意思是,世界的尽头太远了,你开船是开不过去的。你需要想个别的办法。”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又狐疑地问:“可是,这跟拯救世界、跟成为神明,有什么关系吗?”
埃默森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他说:“祂的意思是,我们都在另辟蹊径。我们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却无济于事;那是漫长又艰苦的旅途,所以我们也需要想个别的办法。”
……那短短一句话,能解读出这么多的含义吗?杜尔米暗自思忖。
这个时候,埃默森却突然说:“若是我们七个成为你的领民就能解决这一切,那想必我们都会答应。我都没想到帝皇之路还有这个用法。”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但那常正的七神都默默颔首,连那疯狂的死亡都嘶声笑了起来。
埃默森喊杜尔米为“领主大人”,大半是假的,有小半是真的。若是这场【白日梦】就能让他们做一场白日梦,那一切反而简单了起来;可问题是,事到如今,这场【白日梦】还不知晓祂究竟需要让人、让神做怎样的一场白日梦。
——在无尽的疯狂与绝望之中,一切人与一切神都只能指望一场白日梦了。
“你看到那人间了吗?”埃默森问。
杜尔米侧过头,隔着窗户,望见人间点点星火。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而他此时怔怔凝望。
“那也是我们的故乡。”
那位神近乎温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