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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24章 往日烟云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24章 往日烟云

  “……镜匠……那个叛徒。”

  一个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如此说。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一栋僻静建筑外部的半圆阳台上。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屋内正进行着怎样的一重探讨。

  他知晓自己正身处历史之中,但外域可是久久未曾将他扔进这样混乱而遥远的碎片了。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镜匠?里头的人正在讨论他那位先祖吗?

  “他拒绝了我们的使命。”又一个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尽管如此,他的家族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不知怎么地,但凡出现这样神秘、离奇的对话,时间必定是在夜晚。难道他们也知道,一个秘密必须藏于夜晚,才能让白日的人们视若无睹吗?

  杜尔米不明白那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古怪。那声音像是细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刺耳与难以形容的感触。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又放眼望向这座城市。他不认识这座城市,他却能感知到这座城市的古老与哀伤。

  在夜幕之中,城市也随人们的梦一同沉眠。

  “镜匠、镜匠。他以为自己藏身在镜子之中,我们就找不到他。可他的力量早就拥有了定论——一面镜子,能做什么?一个无用又脆弱的复制品?

  “他本就应当献出他的力量,还可以在那条道路之上拥有一个巨面者的身份,两全其美。可如今呢?却反而需要我们来抓捕他,真是不可理喻。”

  你们才是不可理喻吧。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想。你们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位巨面者献出他的力量?

  一阵风轻柔地飘过他的耳畔。杜尔米点点头,志得意满地说:“看吧,连这座城市都赞同我的想法、驳斥你们的想法。这么说来,当初镜匠便是在逃脱你们的追杀与搜捕吗?”

  一位巨面者,竟要逃脱他人的追杀。何其可悲。

  杜尔米又疑惑地说:“可是,【工匠】的力量并不止镜匠,也还有锁匠,亚恩先生甚至还曾经是个木匠。为什么你们仅仅盯上了镜匠?”

  夜色笼罩着这座城市,也仿佛遮掩了无数肮脏而血腥的秘密。

  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那愤怒又不满的会议转瞬即逝。杜尔米眼前的场景出现了变化,他跌落进另外一块历史的碎片之中。不过,他仍旧望见了那座城市。

  “该死,这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这下麻烦大了。”一个更年轻、更冰冷的女人声音,“在此之前,你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一阵可悲的沉默。

  那声音便说:“哦,你们还真没想过。你们没想到时光会出手相助,也没想到海洋竟然如此坚持。现在好了,你们的一切坚持,反而给那位神明送去了助力。你们事前就没考虑过?”

  他们没有。

  “你们或许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你们一定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是吗?但我不愿意继续同你们一道了,你们这般的——固执、守旧,显得落后、显得无用。

  “新的辉煌的时代就要拉开序幕了,我不准备继续留在谢兰。我要去往新大陆了。各位,但愿不再见。”

  杜尔米惊异地伏在门上,隔着门缝聆听着里头的对话。什么什么,他竟然聆听到了一场决裂、一次分裂?更年轻的告别了更年长的,出发前往了新大陆——是指雾兰?

  可这群人究竟是谁?他们竟能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讨论神明,甚至讨论神明的力量吗?

  而且,他们说“时光出手相助、海洋如此坚持”,指的是什么?

  杜尔米心痒痒的,只觉得自己终于目睹了一个隐藏在遥远时光之中的秘密。可是,偏偏每个人都不好好说话,不愿意将事情讲得清楚透彻一些。真可恶。

  那座古老的城市哀伤地发出悲鸣,似乎要与往日一同告别。

  “……你从亚玛利埃出发,却要跨越整个谢兰、与整个森罗海,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与光阴,还要穿透那时光的雾墙,去抵达那片新大陆,这真的值得吗?”

  “如何不值得?我永远追逐我期待之物,而你们——各位,此地已经无法给予我这种期待感了。好了,是否有人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呢?或许,我们能成为第一批抵达新大陆之人。”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似乎有人选择站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后。

  杜尔米却怔住了。

  亚玛利埃?这里是亚玛利埃?

  还有……时光的雾墙?这指的是永世雾墙吗?

  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女人带着几个人从门内走出。她身着华服、目光锐利。她像是将要启航,又像是已经胜利。

  “——希尔芙德!”

  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又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奔走过来,低声恳求说:“可是,希尔芙德,你知晓我们现在情况不佳……倘若你现在就去往那片新大陆,那么留在谢兰的我们……”

  “那你可以随我一同去新大陆。”希尔芙德说,“如他们一样。”

  杜尔米站在旁边,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仿佛他只是存在于夜晚的无人留心的游灵。可杜尔米却兀自惊得目瞪口呆——希尔芙德?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你要知道……等你去了那边……你就要死了!没有人能够活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我知道。”希尔芙德说,语气近乎轻蔑,“可那又如何?”

  那个男人怔住了。

  希尔芙德说:“你们追逐的道路已是死路,我却有我自己将要追寻的道路。”

  “你那所谓的……神殿理论?”

  “倘若瞧不起我的理论,那也不必故作姿态。”希尔芙德轻轻讥笑了一声,“那时光的神明却是做了一件好事,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与机会,去探明我的理论。我刚刚说错了,我们是该再见的。

  “千年万年之后,我等着你们在我的理论之下跪拜求饶、俯首称臣!”

  她高傲而决绝地转过身,去搜罗车马、船只、人手,去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留在谢兰、留在亚玛利埃的人们,则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心想,倘若那是希尔芙德,那跟随希尔芙德离去的人之中,是否有弗尼瓦尔呢?他都在遥远的时光之中瞧见了什么呀!

  于是他开口说:“请问……”

  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当他不出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可当他突然开口的时候,人们却不禁震惊而困惑地想,他们如何能忽略这样一个存在?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又兴致勃勃地扫过了他们每一个人,最后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这里是往日的碎片,因而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都听不懂他的话。即便他们已然是“他们”,这世上理应不可能有任何他们未知之物,可他们竟仍旧对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一无所知。

  ……往日的碎片?

  杜尔米便彬彬有礼地说:“只是我想问,你们是谁?”

  “……放肆!”有一个卫兵突然开口,“祭祀大人当面,你该恭敬!”

  “祭祀?”杜尔米惊异地反问,“……这么多?”

  一座城市却需要如此之多的祭祀吗?放眼望去,这儿就有十几个人。那雾兰神殿的先知一次还只能有一个呢。

  他那轻忽的、随意的态度,引来了一阵议论纷纷。他们刚刚才与希尔芙德决裂,又遇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当然会感到愤怒与不安。

  杜尔米并不想与他们起冲突,显然他们是一群老人家了,无论是以他们的时代来看,还是以杜尔米的时代来看。

  这么说来,尽管他们刚刚说希尔芙德的选择会引领她走向死亡,可等到杜尔米的那个时代,他们谁都没能逃过死亡的囚笼。即便是希尔芙德,当代希尔芙德先知也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也还可以在【死昼】那儿重逢嘛。

  ——神殿理论来自希尔芙德吗?杜尔米轻松地想。这倒也匹配隐之神殿的神秘地位。

  从一开始,杜尔米就怀疑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看来,隐之神殿的神殿神系理论,也的确是对于“黑暗”的另外一重探索之路,也就是另外一种“隐秘”。

  而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般堂而皇之的走神与思索,显然引来了更多的不满与责难。有人伸手招来卫兵,就要将杜尔米抓捕起来。

  “等下、等下!”杜尔米吓了一跳,“我可不想做什么,而你们最好也别让我‘想做什么’。”

  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如此说,竟好像是一种威胁一样。他们不屑一顾,继续呼喊着卫兵将这个年轻人抓起来。

  杜尔米就只好叹一口气,他轻轻伸手打了个响指,便让所有卫兵僵立在原地——法罗夫人的力量可真好用,杜尔米心想——于是其余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只是问:“这儿是亚玛利埃?”

  “……是的。”

  果然,表现友好与展现武力必须得同时进行。

  “哦,原来如此。”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对了,海洋已经拥有了镜匠的力量?”

  “……没错。”

  他们竟如此惜字如金!杜尔米有些不满。但他也很体贴,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他面对这样不明身份还十分蛮横的年轻人,他可能也要气坏了。

  但那又怎么啦?他又没遇到过!

  “让我猜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教团的人,对吗?”

  对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杜尔米要不是在七神会议上听闻了“教团”这个词,他可能还对这些人一无所知呢。

  ……原来雾兰神殿的力量是如此来的。杜尔米恍然大悟。也难怪神殿如此神秘、教团也如此神秘。因为他们早早地将自己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疑心,在现在的谢兰大陆之上,恐怕已经没几个教团的人了;正如希尔芙德说的那样,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至于雾兰,雾兰神殿更是与最初的教团理念不合、彻底割席了。

  ……可是,亚玛利埃。

  怎么会是亚玛利埃?亚玛利埃不是与首皇有关吗?

  “你竟敢如此冒犯!”其中一个祭祀说,“你正质疑教团的辉煌与神圣吗?”

  “质疑?”杜尔米怀疑地说,“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没听说过你们的存在罢了。”

  那祭祀看起来脸都气红了。

  又有一个祭祀,看起来更年长、更沉稳,便开口缓慢地说:“原谅我的冒犯,但也请你表现得尊重一些。教团便是教团,我们拥有足够古老的岁月与足够漫长的生命,理应得到尊重。”

  杜尔米面色古怪地点点头。他倒是不反对这个说法,只不过,这样的尊重往往不应索求而来,而是应当他人自愿。

  他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所说的,世界教团时常自恃自己古老尊崇的身份,他们从亘古之前便已见证与聆听这个世界,因而总是高傲自负的事情。

  真不愧是教团。杜尔米不禁想。可是,他也没觉得自己十分不尊重啊?难道不是对方喊了卫兵来抓他?他甚至都没像其余巨面者那样大开杀戒……哦,他懂了,正因为巨面者会大开杀戒,所以人们才不得不尊敬巨面者。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免笑了起来,他莞尔说:“当然,没问题。我很抱歉,但我只是有些……好奇心旺盛。所以,请原谅我的冒犯。”

  那位老祭祀又说:“不,这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长久远离众人,显得古怪孤僻、难以交流,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杜尔米觉得这些祭祀、这些教团之人,确实很难交流。但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对方总是将自己置于一个“理应被尊重、理应被讨好”的地位?是真的德高望重还是倚老卖老?

  但杜尔米也懒得思考那么多了。这只是漫长时光之中短暂的相逢时刻,他才懒得管对面是不是傲慢自大的老头子。

  他就好奇地问:“那么——教团,究竟是什么?是一种信仰吗?”

  可他这样的话不知怎么地又冒犯了那群祭祀,有人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让杜尔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时代的差距、时光的漫长、信息的错位,让他随便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是一种冒犯。

  他没觉得自己错了,但他的确觉得叹惋。

  “不。”终究是那名年长的祭祀回答了他,语气却近乎悲哀,“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祭坛之上的神。可祭坛之上本不应该是神,人们向着神付出信仰、进行偶像崇拜……这更是意味着我们的坚持早已失守。”

  “——主祭大人!”有人惊叫着,又有人同样露出悲哀的表情。

  杜尔米点点头,安之若素地回答:“没听懂。”

  主祭望着他,隔了片刻,他轻声说:“你已经见到了,希尔芙德离开的背影,是吗?”

  “我的确见到了。”

  “希尔芙德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她认为我们全都错了。”主祭说,“她却不知道,最初的我们是如何走出那片荒野、踏出那片黑暗。”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隐约想到了什么。隔了片刻,他眉心微跳,低声说:“最初之人?”

  奈特家族便是最初之人的一员,带领北地众人在那个严酷的雪地之中生存了下来。倘若是这样,那么难怪他们会说“镜匠是个叛徒”。因为出身奈特家族的镜匠,本身就隶属最初之人、隶属于教团。

  他们带领人类跋涉荒野、远离黑暗;这古老的荣光也给予他们古老的坚持。

  在教团看来,最初之人的力量理应奉献给他们,镜匠也同样如此。这其中可能隐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谜团:镜匠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的?

  外域啊外域,你怎么不让我再跟我的老祖宗见上一面呢?杜尔米琢磨着。那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主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都是往事了。”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说:“亚玛利埃……不久之后,我将亲自前往亚玛利埃。”

  “想来我们便是那往日的碎片与烟云了。”主祭说,但并不惊讶,“年轻人,你想知道的事情,或许到那时就会知晓了。至于我们——你其实不该见到我们的。”

  杜尔米也点了点头。这都怪外域,他也没想着见到这群人。不过,能见到也不错;与历史相逢总是一桩趣事。

  他又问:“可是,我不明白,最初的祭坛之上,不是神吗?”

  主祭望着他,目光几近颤抖了起来。周围所有的祭祀都露出了悲哀的表情。杜尔米满心困惑,只觉得这氛围凝重与悲伤得几乎让他发毛。

  “你……年轻人,你知晓那恒初的四神吗?”主祭问。

  “当然。”杜尔米回答。

  “那么,你也知晓那【最初之火】,是吗?”

  “的确。”杜尔米又回答。

  “那么……”

  主祭停了许久。

  “究竟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你真的知晓吗?”

  究竟是燃烧的火照亮了世界,还是守灯的人照亮了世界——你真的,知晓吗?

  杜尔米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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