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日月更替
德里克·马维尔剧烈地喘着气,感到那些惊惧与绝望的情绪正在缓慢褪色。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捶了捶甲板,愤恨地在心中想: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一趟出差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们是在静海之月的末尾出航的。森罗协会从来不推荐人们在静海之月出海,但他们自己却为【虚月】的信徒破了例。德里克不知道上头跟那群白袍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当个不听不问、不见不识的木偶,把这群人安安生生地送到雾兰就行了。
他们当然进行了完善的准备,最新的海图、最先进的制式船只、最好用的罗盘、最充足的生活物资,甚至连不同情况对应的【质料】都准备了无数种。
若是寻常的情况,光是他们准备的东西,就足以往返谢兰与雾兰数次之多。
可森罗海毕竟是森罗海。
他们在一开始就碰上了意外的巨大风暴,还不幸搁浅在礁石滩。若不是船上有好几位【海镜】的信徒,足以应付这种情况,那么这段航行从出发就可以宣告中止。
但不幸还在持续。
他们又碰上了海底的巨兽。如船只一般大小的巨鲸(或者类似大小的不可思议的怪物)像撒气一样撞击他们的船只,好几个水手不幸坠海,没能活着回来。
这事儿又让他们不幸迷失了航线,船长与领航员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来回归正确的航路。
随后一场风寒袭击了船员们,船医束手无策,让他们不得不动用【质料】——这连航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接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陷在了时光的迷雾之中。
那一刻,德里克·马维尔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他想,若是这时候船上有个【记录者】该多好?可这明明就是森罗海,明明是【海镜】的领地与神国……最后,他羞愧地将这个念头藏了起来。
但时光的迷雾仍旧困着他们。
他们在时光的碎片里跳跃前进,甚至还碰上了三百年前远航者的尸骨。那支船队的废墟就躺在海床之上,安静得像是陷入一场沉眠,而后来者们凝视着那一幕、那一刻定格的时光,心中却想着自己如今的命运。
三百年的时光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是否如今的人们仍旧葬身海洋、无处安息?
唯有光阴收殓他们的遗骸。
船队尝试了各种手段,但都无法逃离这片混乱的时间场。船上的物资一点点消失,船上每天都死气沉沉,德里克甚至听说有水手正在赌谁是下一个死的——或许他们没有对彼此大开杀戒,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在几乎绝望的时候,那位女士终于站了出来。
【虚月】的信徒拨开了时光的迷雾,使月光的清辉照耀在他们身上。时光终于不甘地缩回手,放任他们回归现实。
……德里克用手撑住身体,在迷雾消散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莫名闪过一双燃烧着的、幽绿色的眼睛。他愣住了,不知道这记忆的碎片从何而来。
在时光的迷雾之中,他们的确会遇上一些零星的记忆。那都是不幸死在这里的人们的过往。
但德里克确信,那段记忆属于自己。
那双眼睛,隔着时光的迷雾,仍旧注视着自己。
于是他默然无语。当其他人都欢呼雀跃的时候,他却愁眉苦脸地盯着海面。别人问他怎么了,他却答非所问:“时光真能消磨记忆的痕迹吗?”
他的同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然后断言:“我看你是需要去酒馆里喝杯酒。”
是啊。罗伊岛。
他们将要在罗伊岛停靠一段时间。一是为了物资补给,二是为了休整船队;或许第二个原因才是更重要的,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被森罗海折腾得不轻。
或许那群白袍人除外。德里克心想。但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吃苦,而是因为他们有着远比痛苦更加坚定的信念。
“……我记得,关于罗伊岛,有一些不太正常的传闻。”德里克突然说。
“哦,你也记得这个吗?”他的同事点了点头,“不过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情,那是太阳教廷需要研究的问题。他们深耕谢兰,却忘了谢兰之外还有广大的世界。”
提到这事儿,他的同事反而来了精神。
他们在森罗协会工作,知晓不少与神明、与教会相关的秘闻,但是又没法跟普通人这般闲聊,所以茶余饭后、工作间隙,他们时常会谈论那些往事、评价这些信徒。
本质上,他们之所以“敢于”这么做,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即是“探索狂热”的三百年。森罗协会在这个年代掌握了极高的话语权,一如他们信奉的神明总是出现在“赞美”之后。
德里克说:“我想的是,现在这群【虚月】的信徒,若是到了罗伊岛……”
“呃,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太阳与月亮的差别可大了去了。罗伊岛的那群人只是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他的语气却相当不确定。
最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抵达罗伊岛的时间,恰巧就是日月更替之时。
黄昏的余晖使德里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在森罗协会培训之时,他们曾经被告知,昼夜交替之时需要谨慎、冷静,因为模糊的光线可能带来虚假的错觉、也可能带来真实的幻影。
这是鬼怪与幽魂开始出没的时间。
人类的语言无法约束那些异常生物,因此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格外小心。
而罗伊岛,这里与谢兰也已经大相径庭,因为法涅斯王朝的脚步未曾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熟知的模样相去甚远。
——可他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呀,鱼头人先生。没想到我们直接在森罗海上重逢了,甚至没等到雾兰呢。”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兴高采烈地朝着德里克挥挥手,“我今天没碰上那片湖,想着来港口转转,结果没想到——正正好就等到了你们的出现。”
什么湖?这个青年又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德里克心下一沉。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其他船员竟然一无所知地与他擦肩而过,好像那个青年压根不存在一样。
是的,这个青年是如何称呼自己的来着?
【白日梦】。
白日的时候,德里克完全忘记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到了夜晚,直到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才终于回忆起当初发生的一切。那很不正常,可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太正常。
……等等,为什么他叫他“鱼头人先生”?
德里克拖着步子,走到了青年的面前。
“您看起来瘦了许多。”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海上发生了不少意外吗?”
“……的确如此。”
于是这个神秘的青年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语气轻快地说:“果真如此?可惜——”
可惜什么?
德里克困惑地望着对方。
白日梦先生却没理会他的疑惑,他朝着他们的船看了一眼,然后问:“那群人呢?”
“什么?”
“那群白袍的家伙。”白日梦先生愤愤不平地说,“那位女士上次竟然偷袭我,随随便便就杀了我,我哪里招惹她了?月亮的信徒应该向太阳的信徒学习!”
德里克哑口无言。
她杀了他,那他怎么还活着?哪怕不论这个,光是白日梦先生后面那句话,就足够太阳与月亮的信徒一起追杀他。
……所以他才是一场【白日梦】,始终徘徊在生与死、虚与实的边沿。
德里克轻舒一口气,然后回答:“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客房。”
这么说着,德里克就突然明白了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那群白袍人没吃够苦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凝视着这支船队。夜幕之中,四条船都静谧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但并未像白橡木号那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幽灵船。说到这个,他也未曾在外域见到随着白橡木号一同出航的“玛丽”与“珍妮”。
因此,在这里瞧见什么样的船,杜尔米都不至于惊讶。
他只是在想,明天太阳升起之际,这支船队会不会也如同夜影一般消失呢?
这么一想,说不定这些人、这些船的出现,也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说不定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踏足的就是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岛。是他疯了,而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于是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且说:“你们不会也陷在了白雾之中吧?”
德里克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那困住我们许久。最后,甚至是那位……【虚月】的信徒,那位女士,救了我们。”
真稀奇。在白橡木号上,是太阳的信徒救了他们。在另外一条船上,却是月亮的信徒出手。
日月同辉吗?
杜尔米歪过头,问:“但是你们真的活着出来了吗?”
德里克微怔。
他瞧见对方幽绿色的眼睛里凝聚出深邃的、不怀好意的笑。对方说:“你们真的活着踏足了罗伊岛,而不是偷偷在梦中怀恋生的温暖吗?”
德里克竟下意识屏息,心神俱震。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他的同行者们,却发现其他人早已经走远,身影消失在树丛之中。空荡荡的港口只有他与白日梦先生,还有船。
夜色已经彻底统治了这片海域,风声伴随着海浪一同摇曳,可人们永远无法真的捕捉一缕风。
他知道,他轻信这种可能性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那是【虚月】。
太阳是【太阳】,月亮却是【虚月】。大部分人们不会深究这些字眼儿,但熟悉佞神存在的森罗协会的员工们,却必须在意这个。
他们此刻的“生”,会是虚妄的吗?
【虚月】的力量只是为他们营造出一种假象,而现实世界却从未向他们敞开怀抱吗?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请不要恶作剧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无辜地眨眼。他只是觉得自己疯了,所以得拉点同伙跟自己一块发疯。
“罗伊岛有森罗协会的驻地,我们检查之后就能知晓结果。”
杜尔米恍然大悟,嘀嘀咕咕地说:“原来还有这种用途。”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疑惑,“但这里怎么没有【太阳】的教堂?”
哪怕是杜尔米,他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人们有多执着于传播【太阳】的光辉。欢愉群岛好歹也算是森罗海上有名的岛屿,居然没有太阳教堂?
“这里……”德里克迟疑了一下,就说,“这里也存在着对于太阳的信仰,只是他们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另外一个太阳?”杜尔米惊异地问。
鱼头人说的太阳不是那位神明【太阳】,而是天上的那个太阳。谢兰人在这方面的措辞会有一种微妙的区别,就好像他们说海洋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也未必指【海镜】。
太阳与【太阳】截然不同。
但是,怎么会出现另外一个“太阳”?
“……【伪日】。”鱼头人轻声说,就像是生怕惊扰那位神。
【太阳】与【伪日】。
这显然是同一种信仰的不同分支,即为异端。怪不得岛上没有【太阳】的教堂。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却还是有点疑惑地望着鱼头人,因为这个名字如此特别,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另外一位神——【虚月】。恰巧,月亮的神名也同样是鱼头人先生告诉他的。
【伪日】与【虚月】。
……这真的不是在嘲讽日月的虚伪吗?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转过身,凝视着树影幢幢之间光线忽明忽暗的城镇。月亮高悬空中,依旧静谧而清冷地遥望着人世。祂这般置身事外,就好像湖中的月影一样一触即碎。
岛上的人们信仰太阳吗?
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我看见的却是月光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