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总是追逐
“克克。”
凯瑟琳·贝休恩找到了克丽丝·克拉伦斯,并且温和地望着这个女孩。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一直是凯瑟琳照顾着克克,这是因为当时的白橡木号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且恰恰是凯瑟琳决定将克克带离罗伊岛。
尽管克克后来没有加入太阳教廷,尽管克克的身上显然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尽管如今她们却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地盘重聚,但凯瑟琳依旧十分担忧克克的现状——她指的是凡俗世界的现状。
哪怕克克是个奇怪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在罗伊岛生活了十几年,但毫无疑问的是,克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她依旧拥有凡俗的身份,以及凡俗的生活。
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该如何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生活?凯瑟琳不禁担心她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事,于是就第一个找到了克克。
凯瑟琳反而感到庆幸,因为倘若【白日梦】先生愿意照拂这个小姑娘,那终究是一桩幸事。
“我很好,凯瑟琳姐姐。”克克目光明亮地回答,“我遇上了……哥哥与妹妹,也见到了妈妈。我现在正督促小家伙们好好捕鱼,未来要在利文斯通买大房子。到时候,凯瑟琳姐姐也一起住!”
凯瑟琳怔了一下,不知道该为这其中的哪一个细节感到好奇与好笑。
可在短暂的失笑过后,她竟然感到一种仓促的、从未体会过的轻微却真实的触动。
她于世间奔波辛劳,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扶危济困、救死扶伤,最终得来的也不过是人们对于【太阳】、对于太阳教廷更深刻更虔诚的信仰。她从未怀疑、从未动摇,只是在亲手攫取他人性命的时刻,感到一瞬的张皇与困惑。
人们得到他人的帮助,却崇拜着祭坛之上的偶像。人们望见的从来只有逐光骑士。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感激“凯瑟琳”。
凯瑟琳稍微睁大了眼睛,望着克克仍旧清澈的、明亮的眼睛。她知晓她是认真的,也是纯真的。她知晓她或许没想那么多,只是出于一种分享喜悦、分享收获的天性,欣喜并且纯粹地提出了这个邀请。
她知晓她没有考虑过后果与影响,她知晓她没有顾及过世间的规矩与法则。她知晓克克在罗伊岛都能活下去,因此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活得很好。
她知晓她自由地生长、成长、生活,不被塑造也不被束缚、不曾迷茫也不曾彷徨。
“……谢谢你,克克。”因此凯瑟琳轻声说,“……谢谢你。”
于是克克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她近乎傻乎乎地说:“也谢谢你,凯瑟琳姐姐。”
“不用谢。”劳伦特·霍索恩彬彬有礼地说,“海沃德,我不得不提醒你好好复习——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并且理应是我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做的事情。”
海沃德·诺伊斯:“……”
他还没有从重新见到老朋友的喜悦与激动之中缓过神来,这个可恶的“老朋友”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生活啊,狗屎。
最疯狂的是,他竟然无法反驳劳伦特的话。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往后的无数年里,每一年都要提心吊胆地面见神明一次——如果无法通过【群星会幕】的考核,那他们就得年年补考;只要一次不及格,那就得终生考试。
海沃德无数次腹诽这个规矩,最后他悲哀地想,那他还能怎么办呢?他还不是得好好供着那位神,然后努力复习吗?
于是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谢谢你,老朋友。没了你的提醒我都快忘了考试这回事了。要是没了你的提醒我该怎么活啊。哎呀,我不会不及格吧!”
劳伦特望着他,隔了片刻,他笑了起来,然后低声长叹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海沃德同样回说,“……怎么,你在新治世的日子不好过吗?竟然愁眉苦脸的?”
劳伦特摇了摇头,却随即又点了点头,他缓慢地说:“刚刚【白日梦】先生提及‘二十年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说话了。只是想了想,或许此事还是应该私下与祂说。”
“哦,我知道。”海沃德抱臂,并且随意地说,“格拉德……”
“不。”
“……什么?”
“还有埃尔哈特大学。”劳伦特目光凝重,“格拉德的故事是属于你的,而埃尔哈特大学的故事是属于我的。”
海沃德愣住了。两个治世的记忆堆叠在一块,而他们又没有记忆锚点,因此过往的一切并非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当然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记忆犹新,事实上也只能记得某些重要的节点罢了。
但海沃德还是很快从混乱破碎的记忆之中掏出了某些部分。这是因为,关乎白橡木号的记忆总是更加深刻的,而他与劳伦特谈及埃尔哈特大学的时候,也是在白橡木号上。
——疯狂的查理·埃尔哈特校长。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为了给自己创办的大学积蓄名声,查理·埃尔哈特带领了一群学者前往某地进行学术研究,最终这一批人却死得死疯得疯,于是埃尔哈特大学也就此分崩离析。
当时劳伦特·霍索恩的父母也是埃尔哈特大学的员工,但并未参与这场研究。可这事儿也对他们的往后余生造成了复杂而深刻的影响,让他们变得永远悲伤与消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是因为迁都的影响,这件惨剧并没有发生。埃尔哈特大学如今仍是利文斯通知名的学府,甚至劳伦特本人也在埃尔哈特大学就职。
劳伦特非常清楚,治世的变更或许抹消了故事的记录与叙述,却不会抹除故事的本质与经过。死亡终究是死亡,而疯狂也永远在世界的夹缝之中虎视眈眈。
换言之,这场二十年前的事故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在时光之中重新俘获那些受害者的灵魂与理智。
劳伦特并不希望当年的悲剧重演,无论是出于他自身的朴素的道德与正直,还是出于他与埃尔哈特大学、与大学内教授学者们的素日情谊。
他之所以跟海沃德商量这事儿,就是因为,他相信在场所有人之中,海沃德最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与想法——海沃德也绝不可能希望格拉德饥荒重见天日。
……然而,或许神秘侧的吊诡之处也正在于此:他们这般的愿景仅仅只是粉饰太平。
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因为死亡终究是死亡。格拉德饥荒与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这两件事情、这两场死亡,都已经发生过了。在奥尔德斯治世,那是他们无法挽回的过往与灾难。
只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在看似风平浪静、一片祥和的世界之中,他们拥有了这样短暂的安宁与幸运——好似一切尚且还来得及。
“我想去调查真相。”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少,我想要知晓真相。”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摊了摊手:“好的,我支持,我绝对支持。况且,这与【白日梦】先生的意愿十分一致,对吗?只不过,我想知道,查明了真相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劳伦特因为这个问题而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海沃德撇开了视线,他平静地说:“而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格拉德饥荒。”
这个定论曾在无数个夜晚造访海沃德的梦魇,使他惊醒、使他惊惧。倘若这是真的、倘若真的是一名佞神毁灭了他的故乡,那么一个微面者要如何对抗一个巨面者?
……指望【白日梦】先生吗?别异想天开了!
若是要巨面者去对抗巨面者,一个微面者又能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凭什么能指使一位巨面者?即便烧干他的灵魂、捏碎他的人生,他又能带来多少价值?
“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海沃德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那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格拉德与埃尔哈特。所以,这两者指不定是有关的,是吗?”
劳伦特点了点头。
“那么,或许我们拥有共同的仇敌:一位佞神。”海沃德说,“……然后呢?我们要怎样复仇?”
劳伦特从海沃德的语气之中窥见他不平静的内心。复仇,他想。但事实上,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之于劳伦特,还远远够不上“复仇”这样的说法。
因而这“复仇”是对海沃德而言的。
但劳伦特也没有反驳海沃德的说法,他只是静静说:“可我们至少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什么?”
“在【白日梦】的道路之上。”
海沃德愣了一下,随后近乎啼笑皆非地咧了咧嘴,他说:“好吧,一场白日梦……”
“请不要反驳我,老朋友。”劳伦特温和但固执地说,“很显然,在关乎二十年前的往事之上,你比我更加胆怯。”
“我比你、更加……?!”
“起码我想去调查真相,而你甚至不愿查明那位佞神的身份。你是【星群】的信徒,你明明有很多机会。”
海沃德猝然沉默了。
“别表现出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就好像真的能骗过你自己。”劳伦特低声说,“你压根没有从那场梦魇之中醒来。你跟你父母谈过了吗?你想过格拉德那千千万万人吗?”
“我……”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我……好吧,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好吧。”劳伦特宽厚地说,“因为你忙着复习。”
海沃德:“……”
要不然他还是头一个杀了劳伦特吧。
他知道的,现在他这个老朋友还是信众,而他已经是选民了。呵,一个信众。魔法师阴郁地想。哪怕是最难杀的【时历】道路的信徒,他杀起来也轻轻松松。
他们两个的争执引来旁边一位领民惊异的目光。但后者体贴地没有打扰他们的对话。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争吵与毫无素质的谩骂。海沃德骂劳伦特无能为力,而劳伦特骂海沃德胆小鬼。
他们都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了。”最终,海沃德说。
“你明白什么了?”
“总之我明白了。”海沃德烦恼地挥手,“明白了就是明白了。”
劳伦特狐疑地盯着他看。老实讲,除却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除却他在神秘侧的导师换了一个人之外,这两个治世之中,劳伦特的人生轨迹变化不大。但海沃德就不一样了。
恰恰是格拉德饥荒改变了海沃德的一生。
有时候,在意识到海沃德甚至在这个治世也踏上了【星群】的道路的时候,劳伦特甚至会感到一丝吃惊。
或许格拉德饥荒给海沃德的灵魂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以至于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也仍旧要用疯狂的知识填满他饥饿的大脑——以知识果腹。
“人总是无可救药地追逐一个答案,即便早已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
海沃德喃喃说。
“……但他们总是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