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永恒呐喊
“……【白日梦】先生。”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他是在跟其余的同僚们叙旧之后,才略微胆怯地找到了他们那位领主。
在【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他终于不再聆听到耳边的无穷呓语,仿佛一切都被这位巨面者举重若轻地挡在了外边。这让多克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畅快,也让他对【白日梦】先生更多了一些敬畏。
倘若他从一出生起就是个多克希尔人、就注定要当上先知,那么他可能会习惯这种情况。可是,他却是从当上先知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自己昔日的记忆,就知晓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人生……
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这样的情况了。
可他等啊等,就好像在西岛的时候一样,等待【白日梦】先生将他从那无数的疯狂又困惑的亡者之中解救出来……他却愕然地意识到,他不该如此无能地等待。
人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拯救是只属于自己的殊荣。
因而在这场聚会之中,他终究还是主动找到了【白日梦】先生。
“……哎呀!多克。”
杜尔米很高兴地与这位名字古里古怪的领民打招呼。
他却抱怨着说:“我本来还想去找你呢,聊聊你的现状之类的。可是我听闻如今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所以我就没有轻举妄动。时光真是不讲道理,对吗?对了,这么说来,你如今怎么样啊?多克希尔呢?”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领民,却发觉对方似乎憔悴了不少,并且眼睛还变成了奇异的湛蓝色。那颜色让他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预感,但他却没一下子想明白。
多克略微困惑地望了望他,迟疑了一阵,然后腼腆又羞赧地轻声说:“【白日梦】先生,我现在……就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杜尔米:“……”
啊!啊?
他不知道啊!也没人告诉他啊?
他现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羞惭地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某种无知……可这谁想得到呢?那个普通的来自西岛的医师,竟然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这片区域最神圣最尊崇的先知!
因此杜尔米最终惊叹着说:“天啊,多克,你变成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多克却感到一种微妙的局促与尴尬。天啊,空之神殿在上,这地方还有比【白日梦】先生更大人物的大人物吗?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些自知之明……这都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绿眼睛和蓝眼睛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于是杜尔米就愉快地换了个话题:“那么,多克,找我有什么事吗?你现在是在波尔普恩?还是说你们那边还是更习惯喊那座城市为多克希尔?当先知的感觉怎么样?”
这一连串的问题,反而让多克找回了一点跟他们这位巨面者领主相处的熟悉感。【白日梦】先生从来不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人……呃、巨面者,相反,祂是个很喜欢说话、很乐意好奇的人。
多克就挨个回答了这些问题:“我现在的确是在波尔普恩。我仍旧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所以我更习惯使用波尔普恩的说法;但是在神殿内部,使用多克希尔这个称谓的人更多。”
只不过,因为【白日梦】先生敲响了【盛大钟声】,所以终究是波尔普恩随之一同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多克对此并不意外,但神殿内部偶有一些怨言……这也是难免的事。
多克略过此事不谈,继续说:“当先知的感觉……并不好。”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怠的苦笑,“那令人筋疲力尽。”
“什么?”杜尔米有些惊异,“为什么?哦,等等,是因为那些世界的呓语?”
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后,杜尔米自己却怔了一下。
“……是的。”多克希尔轻声说,“……那些呓语,像是钻进了我的大脑。无穷无尽、带着怨恨与痛苦与绝望,它们想杀死我,也想杀死整个世界。”
曾经的多克·希尔并不明白,那些雾兰先知为何会一步一步走向疯狂、走向无情、走向深渊。
这些雾兰的先知们,明明拥有先知之名、还为世人带来神谕,却会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消磨自己的理智与人性,逐渐变得冷酷、高傲;他们望向别人的目光之中,总是带着一种深邃的淡漠与困惑,好似对方一直在无理取闹。
如今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却明白了,整日聆听呓语的雾兰先知当然不可能保持正常的人类理智。他们会陷落在那样无形的疯狂的呓语之中,连同自己也仿佛成了其中一员。
雾兰先知们当然不可能在意凡俗世界了,因为任何一个凡人都不可能体会他们的感受。
可是,多克却发觉,随着他的话语,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哦。”杜尔米也轻声说,怕是担心惊动什么无形之物,“……那疯狂的呓语?那疯狂的世界的呓语。”
人们会好奇,这些呓语为什么会散落在世界之中,而雾兰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却竟然利用起了这些疯狂的呓语、却甚至能够从中提取出特殊的精粹,作为一种神谕、一种力量。
人们也会好奇,为什么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竟如此不同;谢兰人需要收集质料,而雾兰人需要聆听呓语。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怎么雾兰反而是“神”,谢兰却是正经的“体系”?
这些问题曾经也困扰着杜尔米。
而且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毕竟雾兰的神殿如此之多,什么森之神殿、空之神殿、雾之神殿,就仿佛是象征了自然的广大与世界的广袤。
不久之前他还知晓了,那最初的神殿甚至来自于最初的教团。这就更加让人困惑了——神殿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世界的呓语到底是什么?人们为何能够聆听这些呓语?
这世界拥有【层域】。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生物,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是这些层域的堆叠才组成了众知层域,进而带来了神明;也是这些层域的彼此碰撞,才让每一个人都独一无二。
层域是整个神秘侧力量的底层规则与根本逻辑。那么,雾兰先知们的层域——是什么?
神殿的“神”,到底是什么?
……埃默森说,死亡是漫长的疯狂、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从谢兰前往雾兰,或是从雾兰前往谢兰,人们终究会经过昔日永世雾墙为他们划定的世界尽头,也即是赫米什王朝的沉眠之地、怪物们的遨游之地——中轴。
人们要跨越镜面、跨越死亡,才能抵达那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大陆。
死亡。
亡者的呓语。
世界的呓语。
——收集质料与聆听呓语,真的有本质的区别吗?
如果这些呓语就是他们的质料呢?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过一位脑子先生。
那位【星群】的信徒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谢兰人、但远走雾兰,为了寻觅属于自己的道路与前进方向。
任何一个【星群】的信徒想要进阶,就需要完成自己的课题与研究。杜尔米并不是非常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研究模式,但显而易见的是,那一定是与神秘侧力量有关的某个秘密,因而才能得到【星群】的青睐。
而那位脑子先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在雾兰的时候,他假扮成了一个【死昼】的信徒。
是了!杜尔米惊诧地意识到,就是这个!就是在那个时刻,他就已经与真相擦肩而过了。
雾兰大陆,却是【死昼】的信徒。
所以,那些雾兰神殿、那些雾兰先知,本质上是……
那从未有人知晓的、属于【死昼】的信徒群体与正神教会,事实上就是……
杜尔米恍然大悟,却几乎感到不敢置信。他当然难以置信!死亡,死亡?怎么可能?可他们为什么用先知来伪装自己?为什么用神谕来粉饰一切?
从来没有雾兰人意识到这一场弥天大谎吗?从来没有谢兰人意识到这样的荒谬局面吗?
……他们不敢。
除却那群疯狂的【星群】的信徒——除却那群风评不佳、人人都斥为疯子的魔法师们,谁会想要探究这些秘密?便是谢兰与雾兰如此摆在明面上的秘密都没人发现,更别提雾兰神殿的真相了,不是吗?
绝大部分人都是得过且过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低头匍匐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从未抬头仰望头顶的星空。
即便戳破那一层镜面又有什么意义?即便揭开这个谎言又有什么价值?雾兰存在吗?雾兰人活着吗?雾兰先知是否是为【死昼】分摊了压力、为世界延缓了终将破碎的结局?
这是错的还是对的?这是疯狂的还是悲哀的?这是无情的还是温情的?
人们以为雾兰先知们永远高高在上、视世人如猪狗;可恰恰是这群先知离死亡最近、离死亡的疯狂最近。他们可能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世界的濒临破碎与行将腐朽——连死亡都被死亡困住了!
可人们从来也不可能理解。因为他们不会接触到世界的呓语、亡者的呢喃,更不能体会他人的层域。
况且,那是【死昼】。那是最神秘也最不受欢迎的神明;那是最悄无声息也最令人厌恶的神明。人们还情愿死亡的信徒永不出现,能令人们永享生命的欢愉。
……杜尔米张了张嘴,想跟眼前的这名多克希尔先知说点什么,可最后却又徒劳地闭上。
他想,这个先知甚至还是无知的。这些雾兰先知们压根不明白,自己究竟承接了怎样的一份力量。即便最初的那些神殿先知们可能知道,但后来的这些却绝无可能明白真相。
因为【死昼】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
因而杜尔米沮丧地想,事到如今,他也有了不能说的秘密。
……就让人们以为那是雾兰神殿与雾兰先知的力量吧。就让人们以为一切都欣欣向荣、欢乐平静吧。既然这是一场盛宴,那就首先让人们欢庆一番,再去迎接夜晚的漫长与黎明的寂静吧。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等等、多克,你来找我是为了……”
“您猜到了。”多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并不想当这个先知。”
杜尔米神情古怪地瞧着他,隔了片刻,却不禁说:“所以,你其实更喜欢奥尔德斯治世,是吗?”
似乎所有人都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是更加温情脉脉、更加和煦明快的。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也未曾发生、多克希尔神殿甚至存在至今。
可是,却恰恰是那个多克希尔神殿的年轻的先知,他痛苦地绝望地想,谁能将他从这个疯狂的牢笼之中解救出来呢?
多克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先知,他对医学更感兴趣,他喜欢治病救人、也喜欢研究草药与矿石。他当上了多克希尔神殿高高在上的先知,却日复一日地感到往日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他曾经逃离死亡,如今却奔向死亡。
……多克迟疑了一会儿,甚至还小心地瞧了瞧周围,最后他几近无声地、略微不安地说:“是的……【白日梦】先生,但那不能说是喜欢,我只是更情愿奥尔德斯治世能够继续存在。”
他是医师。
医师总是要直面伤口、直面溃烂、直面死亡的。他并不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能够永远粉饰太平,他以为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无可回避、两块大陆终有一战。
多克说:“因为,这才是真相。”
真相就是——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后,这世界上发生了一场残酷的征服、血腥的屠杀、单方面的战争、不择手段的统治。这才是人类面对利益将会采取的手段。
人们当然能徜徉在一场美梦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
某种意义上,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仍是一名“先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痛苦地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在本质上的衰弱与——虚伪。
……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在心中默念。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见一见这位治世者。某种意义上,阿尔弗雷德给了人们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
“我明白了。”他因此长叹了一口气,“聆听那些呓语是很让人头疼,我很能体会。但是,多克,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彻底解决你的困境,因为我还需要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调查一些事情……”
“没关系。”多克连忙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今日来到幽灵船,我就已经舒服多了。”
“……幽灵船?”杜尔米愣了一下,“……噢,我明白了。”
因为这里是【乡】。
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是活人们的梦境。那些亡者的呓语当然不会侵蚀这里。除非人们去往那些亡者的梦境,或许就有可能听闻亡者的声息。
……突然一下子,许多事情都能理解了。杜尔米简直哭笑不得。他刚刚可是感到些许心惊肉跳的,可是等他彻底明白过来,他又察觉出些许玩味,以为这世界的每一个谜团都十分值得琢磨。
他就伸手,随便地抓了一把头顶的梣树叶,然后交给多克:“这些给你。虽然不能根治你的毛病,但起码能让你时不时过来透透气,对吧?”
多克有些意外,最后他真诚地说:“谢谢您,【白日梦】先生。您已经无数次拯救了我。”
无数次吗?杜尔米想。
可或许,世界只是等待着那唯一一次的、无法回溯的拯救。祂等啊等,等得心焦也等得厌烦,最终却仍在等待。
——如亡者的灵魂在黑暗之中永恒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