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与他相逢
这是利文斯通。
尽管这是一座辉煌的城市,任谁都无法否认这座城市在今日的荣光,但这仍旧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仅仅三百年的光阴,便沉积了祂无尽的荣誉与赞美。
人们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来到这座城市与离开这座城市,或许都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市中心最高的那座钟楼的塔尖,静默地俯视着这座城市。夜色深沉,而他的心中涌动着不知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在想,这座城市算是他的故乡吗?又或是他短暂停歇的旅途过路点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像是一个模糊朦胧、雨水打湿的幻象,像是利文斯通初夏的惊雨与响雷。
因而杜尔米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他嘟囔着说:“我真不明白……时光的力量。”
他确实不明白。于无尽的时光之中,他只是找到了其中的一些碎片;有的仍旧璀璨,有的已然失落。那些碎片或是逆流而上,或是顺流直下,途中的遭遇谁也无法说清。或许他也只是偶遇了其中的很少一部分。
譬如此时此刻,他就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一个时刻的利文斯通。
海风寂静、夜幕低垂。
……杜尔米突发奇想,以为这般的漂泊流浪、这般的任性妄为,或许也是为了寻找某一样东西。只不过,外域从来不跟他好好交流与沟通;倘若如同那常正的七神一般与他开个会,那也好呀!
一个名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反问:“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他就说,“谁的名字?什么名字?”
一个名字。
“哎呀!”他懊恼地跺脚,差点将脚下的钟楼都震碎了,“你这样说,我如何能明白?”
那风声也驻足、那雨声也停歇。世界似乎正思考着他的问题。
于是一阵风和一阵雨吹拂他的眼睛,带他望向一个辉煌却衰落、广袤却跌宕、长久却一瞬的王朝。他只是惊鸿一瞥,却为之久久沉浸、难以忘怀。
那恢弘的气派、那张扬的震慑、那驰骋的野望,在历史的一隅落下记号。尽管已成往事、尽管已是烟云,可人们一旦想见那般磅礴伟岸的时光与场景,如何能不为之热血沸腾呢!
仿佛有一双锐利的、坚定的、从容的眼睛,也同样轻轻瞥过他的思绪与注视,并留下一丝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感触。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叫着说:“那个王朝!”
那个王朝。
那个他无数次经过又错失、听闻又遗落、知晓又擦肩的王朝。
他踏上旅途、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曾收获关于这个王朝的梦。他在离开西岛之前,曾遇到寻访这个王朝的朝圣之人。他在波尔普恩最寂静的夜色之中,曾挖掘出送往这个王朝的一封信。
如今,他再一次与之相逢——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世界以风、以雨,这般告诉他。
“名字?”于是他嘀咕了一声,“譬如法涅斯王朝那样的名字吗?”
人们都知晓安德烈·法涅斯的姓名、人们都知晓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譬如那个王朝,也拥有这般的姓名与故事吗?可既然如此,祂为什么会失落与陨灭呢?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那终末的六皇的存在。这其中的帝皇们,没一个与那个王朝对得上号。
因此,这个王朝又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吗?
杜尔米不禁感到些许的困惑。他以为,如今的他已经知晓许多事情、许多真相了,可这个王朝却仍旧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的夜晚,困扰着他的前路。他甚至因此感到了些许的恼怒。
他便问:“可是,如何寻找一个已经失落的名字?”
世界不语。
“……别不说话。”他就说,“你肯定知道答案,你只是不想将答案带到我的面前。”
这世界之外的领域也是一个精明的神秘主义者——他一早就看透了!
那风声便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一些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听了一阵,突然感到一丝震惊:“什么?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个名字?”
他为什么不知道?杜尔米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他苦恼地想,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傻子;就是他自己。
“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便这样哀婉地回答了他。
“利文斯通?”杜尔米近乎本能地反问,然后他突然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经在这般寂静的夜晚,听闻一人来寻访一位帝皇——一位拥有着利文斯通的帝皇。
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祂的王朝便随之倾塌。这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因而利文斯通的人们当然会铭记这位帝皇。祂为他们带来一瞬的辉煌,随后便是千年万年的枯寂与守望。连这座城市都在夜色之中、都在雨幕之中,回望着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就是那个王朝?杜尔米竟惊异地想。
就是那个王朝!正是那个王朝!那王朝的锋芒掠过整个世界,使众生为之胆寒、使众神为之俯首。
只是他是在每一个沉寂的、枯败的、荒芜的夜晚,在无人知晓的凄冷深夜,与这个破灭的王朝相逢的。他不禁想,这个王朝简直像是一个梦一样。
白日的人们似乎从不知晓祂的存在,而夜里的亡者却整日呓语,仍旧铭记祂旧日的荣光。
——祂是崭新的。杜尔米不可思议地发觉。
在所有的神话、在所有的传闻、在所有关乎神秘学的隐秘之中,这个王朝竟是崭新的。他未曾听闻关乎这个王朝的任何故事、未曾发觉关乎这个王朝的任何踪迹。他仅有在祂陨灭之后,才知晓祂的存在。
“所以祂叫什么?”杜尔米情不自禁地这么好奇地问。
当他问完,他才意识到,这正是世界要他去寻找的那个答案。
他便觉得悻悻,不禁振振有词地跟世界打起商量来:“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将答案告诉我?我明白的,这就是设问句——你自问自答就好了,何必要我去寻找答案呢!”
世界并不理会他,好像这个答案只能他自己去寻找一样。对此,杜尔米很有些愤愤不平。
“一个王朝的名字!好吧。”他就说,“可这跟治世者的名字、跟那些帝皇的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需要特地去寻找?法涅斯王朝就是法涅斯、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姓氏——难道这个王朝并非一个帝皇的姓氏吗?”
人们当然以建立者、发明者的姓名来为一样东西、一样功绩、一样发现命名。这是世界旧有的惯例。
可世界却是让他去寻找那个王朝的名字,而不是寻找那个王朝的建立者——那个帝皇的名字。这给了杜尔米一种别扭的感觉,就好像并非是一位帝皇建立了这个王朝;从表面上的名字来看,两者压根毫无关系。
可人们不是在称颂那个王朝吗?可人们不是在找寻那位帝皇吗?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还收到了一封信呢!信中的确是以“您”来称呼收信者的,而这个“您”也应该与那位帝皇有关吧?
因而杜尔米恍然大悟:“所以这个王朝的名字是一个生造词,对吗?跟人的名字无关、而是只属于这个王朝自己的名字。”他停了一下,然后大声说,“这谁找得到啊!”
世界懒得搭理他。
便是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了,这脑袋空空的年轻人也还没意识到——怎么偏偏就是让他去寻找?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却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法从世界这儿得到一个答案。于是他就跟那些痴狂的呓语们聊天,试图从他们那儿套话。可或许那王朝的陨落也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因而亡者们也早已经失去了曾经的记忆。
他们只是含糊地感叹、惊愕地哀嚎,仿佛为那王朝的陨落而终生悲叹。
但杜尔米却突然警惕起来,因为上一次他就因为这个王朝而久违地遭逢了一次死亡。死亡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他便不再与那些世界的呓语搭话。
他扭过头,重新望向钟楼之下的城市。
他就将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离开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了些许不舍。利文斯通像是一座既遥远又亲切的城市,他真不晓得自己何时能够归来。
“至少希望你能一直存在,利文斯通。”他说,“别像奈廷格尔那样。”
奈廷格尔的消失都未曾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只在夜色中展翅飞翔的小鸟,转瞬便融入了远方的夜幕。
“——哦,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又说,“你是想让我去寻找那个王朝遗留的痕迹,是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因此,亚玛利埃或许会留下祂的痕迹?”
不、不止。那是曾经统治了谢兰与雾兰的广袤王朝。如今杜尔米从利文斯通一路西行,经过格拉德、经过克里斯琴,或许一路都将遭遇这个王朝遗留的痕迹与废墟。
曾经他位处森罗海之上,无暇也无处寻找类似的痕迹。但现在他却有了一个目标。
“这也不错。”
杜尔米就满意地点点头,以为自己的好奇心将要得到满足了——那都是多久以前遗留的问题了!
“这么说来,我该去买一份新的地图。”他又说,“用以记录这个新的却也旧的王朝。”
准备出行的时候,管家先生确实为他准备了一份谢兰地图,但那当然是用来旅行的。而如今,杜尔米却是要为这个王朝——这个曾经辉煌却已然失落的王朝,准备一份崭新的世界地图。
他要为祂去搜罗那些残存的遗迹、坍圮的废墟、旧时的记载。那是祂生的痕迹也是祂死的痕迹。
他要为祂一一记录、一一填补,仿佛重新描绘祂生时的辉煌与祂死时的落寞。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振奋了起来。他为他的旅途找到了一个新目标,对吗?一个他也未曾想过的、却终究追寻的目标。他将为此付出时间、精力、力量,去构筑、去守望、去照亮一个王朝旧时一切的故事。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或是幻象;他以为那个王朝早已经在时光之中等待了许久许久,只是为了等待在无数个时光与历史的碎片之中,与他相逢的那一刹那。
这想法来得突然也来得仓促。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一个王朝为何会等待他?
因而他呼喊一声,从那高高的利文斯通的钟楼一跃而下、纵声大笑,像是飞鸟也像是叶片,去奔赴属于他的大地。
——可那遥远的、遥远的——那遥远的■■王朝啊。
祂已是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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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王朝的名字,文中确实没有出现过,但也是有可能猜出来的
就是难度有点高[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