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触即发
艾斯特立马戏团是前些日子抵达利文斯通的。他们受邀前往格拉德,去给今年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做一出表演。
邀请他们的人正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的一名秘书。这名秘书原本也是埃洛特岛出身,在谢兰求学、最终拥有了不错的身份地位。他念及故乡,所以才请来了艾斯特立马戏团。
绝大多数马戏团都是动物表演,而驯兽、尤其是驯服海兽,正是埃洛特岛的一大特色。但单纯是动物表演也会觉得腻烦,因而艾斯特立又加上了一些杂技表演、魔术表演,这才成了远近闻名的马戏团。
不过他们团队最知名的表演仍旧是驯兽表演,特别是海狮表演。聪明的海狮会听从驯兽师的指挥,进行各种——人类想象得到或者想象不到的——奇异动作。
艾斯特立马戏团最知名的那位驯兽师,名为艾伦。
他出身埃洛特岛。这座岛上拥有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信仰,主要是信奉群星的指引,但与如今的【星群】道路并不相同,更近似于一种原始崇拜。
岛屿上的人们会以古老的语言称呼这座岛,并将岛屿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姓氏,那是如今的人们往往不太熟悉的生僻词语。因而人人往往会以为,他们的姓氏就是这座岛屿如今的名字“埃洛特”。
可“埃洛特”明明是后来的名字、是不知怎么就成了这座岛屿的名字。外人们却从不计较这些历史过往、时光痕迹,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埃洛特从来都是埃洛特。
艾伦年轻气盛,在遇到类似事情的时候,往往会与人争辩一番、非要说个清楚。但时间久了,他也就懒得说了,直接默认自己真的是所谓的“艾伦·埃洛特”。
——可这会儿却是奇了怪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到他的面前的时候,却是笑着说:“上午好,艾伦先生。我知道您的姓氏是那个复杂又拗口的岛屿名字,我不会说,所以,我就喊您艾伦先生,可以吗?”
这几日艾伦的心情都不好,这是因为长途跋涉,让他驯养的海狮们状态有些低落消沉。
其中有一只海狮,更是艾伦从小到大的玩伴与朋友。因为这只海狮年纪大了,所以艾伦甚至很少让它上场表演了。只是这次长途旅行,也让这只海狮有些萎靡不振,艾伦对此十分担心。
他心里憋着火气,以为马戏团从来不该到这么遥远的城市来进行演出——只是一次演出罢了!能赚几个钱?他们在岛上待着不好吗?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艾伦就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干燥得让他发疯。
团里的几人意见不一,有的认为团长的决定不错,有的也同样不想赶这么远的路,还有的甚至想着干脆不回埃洛特岛了,已是被谢兰大陆的城市之繁华、氛围之热烈所迷住了。
因而自出发的那一天开始,团队内的气氛就变得压抑。而当团长答应,在火车上的这几天里,他们要每日给列车乘客表演一次节目、挣取更多的报酬之后,团里的氛围就更加古怪了。
艾伦直言不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小丑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的活计轻松,艾伦腹诽),而魔术师要求加钱。事实上,团长自然也是为了挣钱,才答应了火车的邀请。
不管怎么说,他们几个距离大吵一架也就一触即发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此时此刻,车厢里的气氛冰冷僵硬几乎要凝出水来。团里最年轻的的那个姑娘,同时也是团长的女儿,她平常负责做些财务工作和照料日常生活,现在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
因此也是她头一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开了门。她一开门就有些惊讶,磕磕巴巴地说:“两位、先生……?”
马戏团携带了不少动物,因而他们的车厢是最偏僻的那一个,以防影响其余乘客的休息或是受到投诉。可外头这两个乘客,却好像是故意来找他们的。
其中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自顾自左顾右盼,然后与其他人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就直奔艾伦去了。他这般目标明确,还有他说的那番话,几乎让艾伦以为他认识他。
可艾伦确信,自己的人生之中从未遇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年轻人。
但他的到来的确让车厢内的气氛为之一松。刚才还面色冷肃的团长说自己要透透气,就走了出去。站在团长那边的另外一位驯兽师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小丑正重复地搭着纸牌。
杜尔米瞧见那纸牌,眼前一亮,顺口说:“车上无聊,要不咱们来打牌吧?”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稀里糊涂坐下就开始跟杜尔米、小丑、魔术师打牌的驯兽师艾伦,一边理牌,一边匪夷所思地想:为什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
肯·林恩不会打这种牌,这很正常,因为这是在森罗海上流行的纸牌玩法。可是,那个自我介绍说名叫“杜尔米·奈特”的那个年轻人,他怎么就会了?
“很简单的,肯。”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你看我打两把,你就会了。”
艾伦心中冷笑,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识好歹。要知道,他们这几个,尤其是那个寡言沉默的魔术师,在这纸牌上可是相当厉害的。就这个年纪轻轻的杜尔米,能打得赢他们三个?
……见鬼。艾伦瞪着眼睛,看着那个随随便便又赢了一把的年轻人——哪有【奇迹】回回眷顾同一个人!
杜尔米笑得合不拢嘴,但还得表现得矜持一些。他们不玩钱,但小丑和魔术师也有点脸上挂不住,毕竟他们可比杜尔米年纪大了不少,却输给这样一个年轻人。
就连肯都瞧出不对劲了:“杜尔米,你玩的这么好?从哪儿学的?”
“梦里。”杜尔米随口开了个玩笑,“一定是梦境庇佑着我。”
“……一般来说,是【奇迹】掌管了运气吧。”
“或许【奇迹】也庇佑着你们呢?”
“什么?”
杜尔米耸了耸肩:“因祂赐予你们厄运。”
输很惨的牌友们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杜尔米就讪讪一笑,拽了肯一把,问他:“看懂规则了吗?来试试吧。”
艾伦也不想打了,于是喊了旁边那名杂技演员过来陪他们玩。
他听闻杜尔米对那些海兽感兴趣,就带着杜尔米走到旁边一个联通的车厢,去瞧了瞧那些海狮。显然这样的环境让动物们不太舒服,它们东倒西歪地趴在那儿,看到杜尔米这个陌生人还有些畏惧。
杜尔米笑眯眯地跟它们互动了一阵,外加艾伦在旁边引导,海狮们这才放松下来,并且习惯性地蹭蹭杜尔米的手。
这些海狮并不能说是非常健康,身上还有一些旧伤。眼下一路颠簸的路程,更是让它们十分不安与警惕。
杜尔米瞧着它们的现状,又想到更多相关的传闻、以及那只正在梦中无忧无虑睡觉的梦境生物小海狮,他想到赫米什王朝的遥远故事与沉眠在海底的古老怪物,不禁感到五味杂陈。
这个车厢摆放着不少马戏团的服装、道具、机关,杂七杂八堆满了整个车厢。杜尔米左右看看,对其中的一些挺感兴趣,但他知道艾伦不可能一一解释。
不过,艾伦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问:“先生,你似乎很了解埃洛特岛?”
“叫我杜尔米吧。”杜尔米就说,“关于埃洛特岛?是的,我的确了解过一些……”
他的目光挪向了窗外。火车的行进速度实际上并不算快,但也已经是人的双足无法想象的速度了。或许时光也是如此,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与轨迹,超越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亦或是,时光绕了一个大圈子,竟是跳过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杜尔米歪了歪头,又心不在焉地笑着说:“或许,我只是在梦中望见了另外一个世界吧。”
艾伦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过,艾伦知晓【乡】的存在——这年头许多人都知晓,而他们这些在森罗海上讨生活的人们,就更加要了解神秘侧的某些知识,为了在特定的时刻避开厄运。
因而他觉得杜尔米说的应该是【梦钥】的力量。人们的确会在梦境之中遭逢自己从未想象的东西,好似亲身经历,却在醒来后才发觉,那是他们从来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情。
艾伦就感叹并且羡慕地说:“真是神奇。”
杜尔米就顺势问:“对了,你是怎么当上驯兽师的?”
“我?”艾伦有些意外,“……家庭渊源吧。我父亲就是驯兽师,我传承了他的技能,他也教会了我许多。我有一只海狮……对了,就是那一只。它从小就陪我长大,也是我第一只驯服的海兽。它是我的同伴也是我的朋友。”
艾伦用一种深切的喜爱的目光,瞧着那只已经逐渐苍老的海狮。他一定是十分喜欢与动物相处,所以才成为了驯兽师,整日与那些可爱的动物们相处。
杜尔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同样笑了起来,心中却逐渐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叹。
他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艾伦拥有一只海狮玩伴,他也知道艾伦家中就有驯兽的传统。
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那只海狮的表现并不好,于是那只与艾伦玩耍的海狮幼兽,却也同样成了艾伦的盘中餐。艾伦因此对驯兽这一行业产生了无比的畏惧与排斥,转而成为了一名潜水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没吃掉它,于是就成为了它的驯兽师。
这听起来是幸运的。艾伦的命运、这只海狮的命运,似乎都发生了改变;至少那只海狮还活着。
……只不过,杜尔米逐渐产生了这样一种怀疑:艾伦成为驯兽师,就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他非得成为驯兽师,才能延续自己对于动物的喜爱吗?那只海狮在这样的马戏团里整日进行着动物表演,就真的快乐或是心甘情愿吗?
比起死亡,一切似乎都好多了。
可艾斯特立马戏团也并不只有艾伦一位驯兽师,只是艾伦是专门驯服海狮的。在这个狭窄逼仄的车厢里,有好几只其他的动物也蜷缩在自己的笼子里,在闷热难熬的空间里与这个铁皮箱子共处。
它们的目光就这样死寂地望着他们,仿若已经死去。换一个治世,情况又将如何呢?它们是会早早地成为其他动物的猎物,还是在荒野之中自由畅快地奔跑?
……人们不该对比命运、不该评判命运、不该回溯命运。杜尔米恍然产生一种彻悟。
好的、或是坏的,他们都不该审视,更不该重来。赌徒在走上牌桌的时候也将承认自己的输或赢,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他们输了,赢的人也毕竟是赢了。
人们一旦知晓自己还拥有另外一条道路的可能性,甚至于很多条道路的可能性,他们就将徘徊、就将迟疑,就将犹豫不决、再三审视。
他们在各种各样的岔路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便永远不可能走向他们的终点。
生与死,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杜尔米有些怅然地说。
艾伦疑惑地望着他。
杜尔米一一走过那些笼子,伸手一一拂过那些铁笼子。那些聪明的海狮已经认识了杜尔米,用含糊的呼噜声迎接着他。或许有微弱的幽光也顺着他的手照拂那些动物的眼眸与身体,令它们逐渐闭上了眼睛、安详地入眠。
“瞧,他们都睡着了。”
艾伦惊异地望着这一幕,喃喃说:“真是神奇。”
杜尔米笑了起来,只是说:“至少,它们能短暂地拥有一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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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阿斯特利(Philip Astley),是18世纪的一个英国马术爱好者,被认为是现代马戏团的创始人。文中用了另外一个译名“艾斯特立”作为马戏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