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毫无保留
“我不得不产生了一个问题,脑子先生。”
“倘若您要继续跟我探讨刚刚那个问题的话,【白日梦】先生,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解答您的困惑的。”
“不。”杜尔米语气微妙地说,“我当然不是说刚刚的那件事情……是的,我现在明白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那能保护人类脆弱的大脑。”
譬如此时此刻,杜尔米就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刷了一遍——变成崭新的大脑了!
脑子先生约摸是古怪地瞧了他一眼,然后问:“好吧。那您想要问什么?”
杜尔米的确感到万分困惑与万分不解,他语气诚恳地说:“我想问的是,【星群】果真将这些知识——毫无保留地——赐给了自己的信徒吗?”
瞧瞧脑子先生知道多少事情吧!他甚至知晓那永世雾墙的真相,那想必谢兰与雾兰的秘密也不在话下。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脑子先生给杜尔米透露过多少事情啊!
“哦,想来吾神还未曾那般慷慨。”脑子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真的?”杜尔米将信将疑地问。
“起码得等到选民的层级吧。”
杜尔米:“……”
那也很慷慨了!!
【海镜】与【时历】要是知晓【星群】如此随意地将知识透露给自己的信徒,那多半得……哦,祂们的关系似乎本来就不太好。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对这个世界的神明深感绝望。
“况且,吾神赐予的知识往往相当随性。”脑子先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一个比喻,“吾神更像是从一个大的布兜里随意抓了一把糖,信手撒给了自己的信徒。”
那您可真会比喻。杜尔米暗想。
脑子先生又说:“通常来说,信众层级的信徒获得的糖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关乎力量的讲述与关乎这个世界的表象。但是到了选民的层级,收获的糖就大同小异了。这也是魔法师各有所长的原因。”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此之外……早期魔法师的死亡率和损失率是很高的,甚至‘成为魔法师’这件事情本身就蕴藏着一些风险。这多半就是因为人类的大脑难以承受如此大量的知识,以及这些知识之中的禁忌信息。
“他们会在疯狂之中死去——而这种疯狂,是具象化的,甚至是可以传染的。”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说:“的确如此。知识是拥有重量的。”
“您要这么说也行,那就是沉重的知识压垮了他们的大脑;字面意义上的压垮。”脑子先生忍不住讥笑了一声,但他没说这是在笑谁,“后来,为了避免这样无意义的疯狂与死亡,【星群】道路的进阶就多了一层保护。”
“保护?”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比如说……过滤那种危险的知识?”
“过滤?”脑子先生十分惊讶地说,“您想的真是太好了。要是真能过滤知识,那【星群】的道路也不会是如今这般风评了。”
“……您还挺有自知之明,魔法师先生。”
“彼此彼此吧,【白日梦】先生。”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揭短的过程。
脑子先生便说:“不,只是存放。”
杜尔米没听懂,他万分诚恳地请教:“怎么存放?”
“束之高阁。”脑子先生却漠然说,“不去惊动、不去探索、不去理会。”
杜尔米吃了一惊。
“您不是去过我的梦境吗?”脑子先生却是反问,“您瞧见过那间梦中的书房。那就是我存放那些知识的地方。通常而言,这里头的许多知识,是我也不得不小心探索、小心整理的存在。”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
这就像是他去往【群星会幕】的那一次,当时那些在场的星星们似乎是想要向他传递一些信息,但是当时的杜尔米是如此的不学无术一无所知,以至于那些知识直接从他的大脑之中漏光了。
当然,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倘若他真的想要回溯那个时候的信息与知识,他也可以仔细去思考与梳理;只是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情况也是一样的。他们永远无法遗忘神明赐予的那些知识,就像是拥有了一本厚重的、巨大的书籍。这书本身就能压垮他们的灵魂与性命了,于是他们只好将这本书束之高阁。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来安放这本书——他们需要找个【容器】,来存放这些【质料】。
倘若有所需要,他们才会仔细去书中翻找与查阅。这样的情况会显得他们无所不知,但大部分时候又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凡世。
可是……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不禁疑惑地问:“可是,这是不是与【星群】道路的理念相违背了。”
既然是魔法师、既然是神秘学者、既然是炼金术师,那当然是要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一路探索、一路前行,钻研其中的奥秘、领悟其中的道理、理解其中的知识,这样才算对得起这份道路与这份恩赐。
就杜尔米的观察来说,他认识的这些脑子先生们,基本上也都有着自己的研究课题。
譬如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研究着雾兰的力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当着治病救人的医生;又譬如墨菲·李顿,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灵魂研究的背景。
……相比之下,反倒是海沃德·诺伊斯,这位杜尔米最先认识的脑子先生,似乎显得懒懒散散、没什么野心。
杜尔米偷偷将这个腹诽藏在心里。
不过他也理解,格拉德饥荒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摧毁了海沃德的人生。对于海沃德来说,在利文斯通混吃等死、当个普普通通的情报贩子,也未尝不是逃避往日阴影、拒绝承认现状的某种手段。
只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终究还是踏上了前往雾兰的旅途……从此往后,他的命运却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毕竟他也不可能想到,未来许许多多个夜晚,他竟会与一位巨面者彻夜长谈。
当然了,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最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是最好的——因为他慷慨地将那些知识共享给了杜尔米。这样的分享是毫无私心的、完全坦荡与真诚的。
这可能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散漫与戏谑,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个不容违抗的巨面者;但某种意义上,海沃德就是杜尔米的“老师”。
微面者成了巨面者的老师!真没道理。可那又怎么了?人们能对着神秘侧辨析出什么道理与逻辑不成?
人们便是不疯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不。”脑子先生说,“【白日梦】先生,请记住一件事情:在踏上一条道路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是心怀壮志、雄心勃勃的。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迫在眉睫的困窘、为了朝不保夕的人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便这是神秘侧,但这跟凡俗世界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您难不成会以为,那些【星群】的信徒,真的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神秘学、什么探索世界的奥秘与真理,才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吗?他们还不是为了金子!”
脑子先生的语气堪称轻蔑的嘲讽,可他竟不是嘲讽这些信徒、也并非嘲笑神秘学。
他只是嘲笑人类的困境、社会的难处、世界的矛盾。
人们好像总是以为,只要做一场白日梦,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们总是自欺欺人,尽管这无可厚非、尽管这值得体谅,但这是一桩多么荒唐滑稽的事情啊。
而你也是。海沃德对自己说。你也是那个自欺欺人、一心躲让的鸵鸟。
那场灾难——使数十万人丧生、使城市变作废墟、使繁荣化为乌有。你踏上【星群】的道路的时刻,究竟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想让那些神秘学知识淹没自己,以此忘却烦恼与绝望?
可是,你以为你忘记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你以为你忘记那些死亡与饥饿、疯狂与灾难,那一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了吗?可即便你再无能为力,你是否也能做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努力——去告慰那众生的亡魂?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他仗着【白日梦】先生只能瞧见他的脑子,便为所欲为地露出了一个冷笑。
一个针对自己的冷笑。
可他的语气却仍旧是平静的、沉稳的:“况且,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星群】是如此广袤的众知层域。便是收获了那些知识、并且真诚地想要研究其中的某个课题,人们通常也只能选择其中某一个非常微小的知识点。
“其实那就已经足够他们钻研一辈子了。譬如炼金术,相对于整个神秘学而言,这只是相当细分的一个领域;只是人们纷纷扎进去,所以显得十分醒目。”
杜尔米虚心受教,并且认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的。即便是他,他都不能说外域已经将世界全部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也只是领略了其中的某些部分。
他却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脑子先生,您的课题是什么?”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简直太过于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了。但凡是杜尔米的问题,就没有脑子先生答不上来的。即便奥尔德斯治世的脑子先生可能不晓得永世雾墙的真相,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早就已经是选民了!
这样渊博的知识量,甚至会让杜尔米产生一丝惊叹。他总是觉得,连他遇到的那些神明,都没有脑子先生这么厉害。
当然,【星群】肯定知晓更多;可【星群】不说人话啊!
既然脑子先生知晓这么多,那他总归是有一些目标的,至少是一个探索的方向。就好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之时,脑子先生当了情报贩子,他就会顺便研究一下气候知识——为人们提供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现在回望过去,杜尔米却觉得,脑子先生身上好像有一种过度的悠闲与散漫,他好似漫无目的,跟其他的神秘侧人士颇有些格格不入。
便是脑子先生的好友,那位时钟先生,去往雾兰也是拥有某种明确的、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的野心的。这才像个正经的神秘侧人士嘛!
可脑子先生呢?他一定会说,“神性种子哪里是我能参与进去的事情,哎呀,【白日梦】先生,您可真是异想天开啊”。可他却的确是为了进阶才前往雾兰的。
……这么说来,奇怪了……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忽略的一个问题:脑子先生为进阶准备的研究课题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听脑子先生讲过这事儿。
最后脑子先生倒也的确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魔法师——他指的是换了一个治世——但奥尔德斯治世的海沃德·诺伊斯,究竟准备了什么课题与成果?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突然开口了,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他说:“这个答案非常简单。”
“什么?”杜尔米傻愣愣地说。
脑子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格拉德饥荒会发生、为什么佞神会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一场饥荒?
他毫无头绪、无处下手,就只好用漫长的时光、在浩瀚的书页之中寻找一个答案。他从来不是为了成为更厉害的大人物、也从来不是为了拥有更强的力量,才想要进阶的。
他想要追寻进阶,只是因为在如今这个层级的知识之中,他没能找到一个答案。
……可他如今成了选民,却也仍旧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只不过,或许、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为什么换了一个治世之后,他却已经成了选民?这是相同理念的道路、也是相同长度的时光,他也非常了解自己散漫的本性——如果不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他可不会主动选择进阶,成为魔法师。
一位选民在一座城市之中已经有些醒目了,他可不喜欢这种麻烦事。
“格拉德?”杜尔米问。
脑子先生却答非所问:“再过三天,我们就能抵达那座城市了。”
他的家乡、他的故土、他的一生。
他永恒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