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被藏匿的
凯瑟琳·贝休恩伸手接住了日光带来的讯息。
“最近停靠的船只越来越多了……”
“太阳啊,请庇佑我们……”
“生意还不错,或许可以考虑……”
“今年的祭礼……”
“当初我就该直接杀了克拉伦斯一家。”
凯瑟琳静默地聆听着,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她的表情才微微一动。
那是一道苍老的声音,怨毒而疯狂。他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他将这些“丰功伟绩”一股脑儿地倾倒给自己信奉的神明,却被日光截取了片段,恰巧送入一位太阳骑士的耳中。
凯瑟琳又继续聆听了一会儿此人的自述,每一句话都为他自己增加一条新的罪状。到最后,凯瑟琳都不免荒谬地想,若是她在克里斯琴处理的那些罪者,有此人这般诚实就好了。
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似笑非笑地说:“逐光女士,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此人是罗伊岛当地森罗协会的管理者,自我介绍为兰尼·贝尔曼。他之所以来拜访凯瑟琳,就是因为罗伊岛上部分居民对于【伪日】的信仰已经到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危险的边缘。
人们对于佞神的信仰,始终是正神的信徒们头疼的事情。
有些人不愿相信正神的权威,却愿意相信佞神的承诺。难道佞神就不是神吗?
对于森罗协会来说,反正他们是个“世俗”的组织,一些居民再怎么信仰【伪日】,总归与海洋没什么关系。况且【太阳】与【海镜】的关系也不怎么对付。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要是岛民们真的逼死了那个女孩,释放出更为可怕的诅咒——那么责任总归会落到兰尼·贝尔曼的头上。
所以他真心希望,逐光女士愿意解决这伙人。
凯瑟琳沉吟片刻,然后问:“克拉伦斯一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拉伦斯……哎呀,真是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您可能不知道,我是五年之前才被派遣到这里驻守一阵子,结果意外发现了当地对于【伪日】的信仰。为了查这事儿,我就没法离开了。
“详细的调查档案我也带来了,您需要的话可以仔细看看。我现在就简单说说。
“那么言归正传。克拉伦斯的妻子是外来者,她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来到罗伊岛的。她掌握了某种力量,具体是什么不好说,毕竟是久远之前的事情。
“当时,信仰【伪日】的居民,其收益、利润,乃至于捕捞得来的渔获,都需要上交给‘长老’,由长老统一管理。
“克拉伦斯是个渔民,原本也信仰【伪日】,但他妻子却有了异议,因为她怀了孕,想要为自己的孩子多谋一条出路、多准备一些积蓄。所以那一年他们就没有上交祭品。
“这原本也没什么,本地的伪日信仰是松散的,渔民的收获又仰仗着森罗海的怜悯。可他们偏偏不巧碰上了一位新上任的长老,新的长老想要利用他们建立自己的权威,杀鸡儆猴。
“他们就这样发生了冲突。冲突之中……她早产了。”
凯瑟琳微微吃了一惊。
“新生命就这么诞生了,伴随着旧的生命的凋零。”兰尼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叹息,“她拼死生下了女儿,自己的生命之火却彻底熄灭。她的丈夫不久之后就随她而去。
“父母的死亡给了那个女孩特殊的力量,她生而知之,继承了她母亲的力量。”
“……那么,‘诅咒’?”
“自那个孩子出生之后,那名新的长老再也没有得到过【伪日】的回应与恩赐,十五年来,所有祭品有去无回。我不知道其中哪里出了岔子,有很多可能性,但是长老将一切都推给了克拉伦斯一家,认为那是克拉伦斯的诅咒。”
兰尼原以为,凯瑟琳会将重点放在“【伪日】竟然会给予恩赐”这件事情上,但凯瑟琳在默然片刻之后,却问:“那个孩子现在如何?”
……这就是真正的太阳骑士吗?
又或者说,这才是太阳骑士应该有的样子吗?
如今有太多太多的太阳骑士,他们都以为自己象征着【太阳】的荣光,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一名骑士。
兰尼心中这么想,同时回答:“长老带头放逐了她,将她扔在了森林里,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但不知怎么的,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她独自一人生活在岛屿的北面。协会不好直接接触这个孩子,岛上总是有许多风言风语,所以我们只能时不时在沙滩上留一些物资给她。她应该以为那是森罗海的馈赠吧……或许也的确如此。”
于是凯瑟琳微微笑了笑,说:“辛苦你们照拂她。”
兰尼凝视着这位逐光骑士,语气逐渐变得尊敬:“那么……您打算?”
“对于佞神的信仰总会出现。信徒是杀不完的,除非杀死神。”
兰尼僵在那儿。
“但我此行目的并非在此,不好惹出太大的动静。”凯瑟琳语气平静,“所以,首先要杀人。”
比如,那个以神之名、行人之恶的长老。
兰尼茫然地望着凯瑟琳,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凯瑟琳的意思是,她现在来不及根除恶神,所以暂且先杀掉一些恶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回身望向窗外,她问:“那个长老在哪里?”
于是,罗伊岛上的所有人们都望见一道璀璨的流光,自空中转瞬飞去,随后是一声恶毒的、凄惨的咒骂声。然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点过于安宁了。
而凯瑟琳凝望着晴朗的天空与明快的阳光,片刻之后,只是轻轻拂去自己手铠上的尘埃。
随后她的盔甲自动解除,她坐回沙发上,微微笑着说:“这样就算是解决大半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兰尼·贝尔曼,觉得自己简直汗流浃背了。他语气迟疑地说:“女士,这样是不是有点……粗暴了?”
“是吗?”凯瑟琳略微茫然,“我在克里斯琴都是这么做的。”
……该死的太阳教廷!你们把逐光骑士当砍刀用吗?!兰尼愤愤不平地想。要是本地的森罗协会也有这般强大的人物,那他早几年就可以解决整件事情了——那可是个选民!
哪怕是得不到神明回应的选民,也终究拥有第二等阶的层域,并不是简单就能杀死的。
于是他只好换一种口吻说:“不,其实也没什么。那么,我先告辞了。”
凯瑟琳目送他离开。随后,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她杀死了一个人,出于她自身的意志。
在克里斯琴,她杀人是因为太阳教廷告诉她应该这么做;现在,是因为此人违反了她的信条与世俗的准则。那位长老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该杀之人。
不过……她有点儿疑虑地想,是不是真的有点粗暴了?
她只是习惯用力量来解决一切。
于是她告诫自己,下次至少应该看完那些调查档案,以免错杀漏杀。
这是她漫长旅程中的一个插曲,此刻她并不觉得杀死这个该杀之人会带来什么改变。但多年之后,当她回身审视自己的过往、当她终将苛责自己的灵魂之时,她就会知道,命运早已在那个时候交给她一个答案。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对答案。
对完之后,他绝望地把脸埋在书里,哀伤地说:“老兄,我以后注定要年年考试了。”
在登上罗伊岛的前一天,【星群】适时地公布了今年的考试名单。海沃德惊恐而震撼地发现,他的名字竟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无暇探索崭新的岛屿,只能慌里慌张地开始复习与备考,并且深入研究了一下去年的题目。
然后他发现自己完了。
劳伦特·霍索恩疑惑地说:“我以为你已经足够博学多识了。如果连你都无法通过考试的话,那其他人岂不是更加绝望?”
“但我没有复习。”海沃德说,“你根本不知道,有些知识能冷僻到什么地步。”
“比如?”劳伦特有点好奇。
“比如……你既然是【时历】的信徒,那我考你一个历史知识。”
“哦?”
“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后,第一个发现了罗伊岛,对不对?”
劳伦特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海沃德没发现老朋友的那一下停顿,他只是绝望地盯着书本,继续说:“那么他踏足罗伊岛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
“……啊?”
“是的!连你都回答不出来!而我竟然知道!”海沃德大声说,“‘我的脚步已超越法涅斯治世的范畴’。就是这句话,一个字眼儿也不能错!要是把‘治世’写成了‘王朝’,我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劳伦特努力憋住了笑。
他只好宽慰自己的老朋友:“但是,既然【星群】将这条知识拿出来作为题目,祂就一定有其用意,是吧?”
“不是。”海沃德否认劳伦特的说法,他随口反问,“神为什么要在意人做了什么?”
劳伦特哑口无言,只好笑叹了一声。他说:“那么,我的朋友,你就好好复习吧。”
海沃德欲哭无泪地用知识淹没自己的大脑。
劳伦特则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至窗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竟然下意识萦绕着海沃德那句戏言——“神为什么要在意人做了什么?”
劳伦特·霍索恩——他总是信神、敬神,以自己是【时历】的信众为荣。他甘于跟随自己的导师在时光与历史的碎片之中探险。在发现那些失落的、无人知晓的历史的时候,他是否有哪怕一瞬间,会在心中产生些微的窃喜与光荣?
他在窗边站定,面沉如水,然后他喃喃自语:“波尔普恩踏足的第一座岛屿……”
不是罗伊岛。
是埃洛特。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并且握紧胸前的饰物。
或许他正在沾沾自喜,因为竟连【星群】的信徒都不知道这一点——竟连【星群】都不知道这一点。
或许他正在惶恐不安……而他恐惧的事情,竟与他窃喜的事情,完全一致。
片刻之后,他缓缓呼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会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