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烈日之下
“德昆西与米伦汀?”
凯瑟琳·贝休恩惊讶地望着杜尔米。
清晨,日光落在草叶的最后一滴露水之上。杜尔米便来拜访逐光女士。
不过凯瑟琳正准备出门,因此杜尔米就提议边走边聊,他正好也要去看看马戏团的演出情况。
也是巧了,凯瑟琳正是准备去格拉德的圣米伦汀大教堂,与此地的太阳教廷进行一番交谈。杜尔米猜测这其实就是情报交流,不过他这会儿应该算是偷偷摸摸在调查【太阳】的行径,因而反倒是有些心虚。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彻底抛开——侦探怎么能因为自己正在调查的案子而感到心虚呢?
他笑着说:“是的,逐光女士。我挺好奇的,为什么这些教堂的命名之前还会有‘圣’这个字?而且,为什么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大教堂,会使用这两个名字?”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已然开幕,今日艾斯特立马戏团也正式开始了表演。
路上已是摩肩接踵,不过人们也只是欣然观赏着路边的花朵与各种节目表演,并未表现得过于激动。对于格拉德本地人来说,每年一次的夏日庆典已是习以为常的活动。至于那些外乡人……人们总能一眼就认出外乡人。
要说人最多的地方,那应该是人满为患的集市。不过杜尔米与凯瑟琳并不会去往那一边。
他们只是沿着更为幽静的小路与巷子,在嘈杂吵闹的人群之中穿梭,前往那座同样拥有华丽尖顶的太阳教堂。
“谢兰与雾兰的大型城市之中,主教堂都会以‘圣’字开头、以姓氏为教堂命名,以此赞美其人为传播信仰所作出的功绩。”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虚心求教:“主教堂是什么?”
“主教堂就是大教堂,是一座城市中最华美、最壮丽的教堂。通常而言,一座城市的教长都会驻守大教堂。只不过,像利文斯通、格拉德这样的大城市,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主教堂’。”
说到这里,凯瑟琳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将主教堂理解为正神教会的驻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这一点表明,每个城市的大教堂不仅仅意味着凡俗世界最神圣、最崇高的信仰所在地,更是神秘侧毋庸置疑的众知层域的一部分。
难怪那些大教堂的华丽尖顶往往刺穿夜幕、迎接白昼。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的层域的一部分。
譬如说,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得知岛上的太阳教堂名为“德昆西教堂”,并不拥有“圣”的前缀,也并不拥有“大教堂”或“主教堂”的特殊称谓。这就意味着西岛终究不如陆地之上的城市那般受到太阳教廷的重视。
当初奥尔德斯治世的西岛的德昆西教堂,只是为了纪念第一位前往西岛进行传教的教士德昆西;可是,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却拥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
……杜尔米古怪地想,他曾经听时钟先生讲到过,说德昆西与埃洛特关系不错。尽管埃洛特没能成为治世者,但是德昆西也仍旧在西岛保有了自己的姓名、延续了昔日的功绩。
而如今,虽然埃洛特仍旧失败了,可奥尔德斯也失败了啊!这样一来,与埃洛特交好的德昆西,似乎也拥有了一些登上历史舞台的契机,获得了更崇高的声名与地位。
不过……
杜尔米突然察觉到一个细小的地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米伦汀在利文斯通,德昆西在西岛;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米伦汀在格拉德,德昆西在利文斯通。
这两个教堂与这两个人物,在两个不同的治世之中,就好像发生了一次离奇的向西的平移:从更靠近雾兰的城市,变成了更靠近谢兰的中心。
在那三位争夺治世者权柄的角色之中,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无疑是最锋利也最残酷的,埃洛特次之,而阿尔弗雷德则最为温和。
前两者的争夺与战争,毕竟发生在雾兰刚刚被发现的时刻。那个时候的谢兰人满心骄傲、毫无疑问想要统治与占领这一片刚刚被发现的大陆。这种毫无异议、众所周知的野心,正是那个探索狂热时代的主题。
德昆西其人与埃洛特交好,甚至亲自远赴西岛进行传教,那意味着此人对于传播【太阳】信仰的态度与行为,是十分努力拼搏的。
……倘若治世的变更未曾影响此人的本性与灵魂;譬如杜尔米认识的这些熟人们,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也仍旧拥有相似的面貌与人生故事……
那么,德昆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应当是拥有类似的想法:他一定会想要往森罗海的岛屿、甚至往雾兰传教。
结合这两个治世之中人们对于雾兰的不同看法,杜尔米惊讶地发现,这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太阳教廷更加积极进取,因而“德昆西”的脚步甚至抵达了更靠近雾兰的西岛;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太阳教廷稍显保守,于是“德昆西”止步于利文斯通。
不过……杜尔米半信半疑地想,太阳教廷真的有“保守”的那一天?他以为太阳教廷从来都是坚定而顽固的。
瞧瞧朱厄尔·伯里吧,狂信徒既可以“狂热”也可以“疯狂”。
凯瑟琳的话语印证了杜尔米的一部分猜测:“米伦汀阁下与德昆西阁下,及其各自的家族势力与支持者团体,对应了太阳教廷内部的两种思想与教派。”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而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凯瑟琳惊讶地望了望杜尔米,莞尔一笑:“是的,杜尔米,你说对了。”
随后,凯瑟琳仔细为杜尔米讲解了其中缘由。这其实是报纸上偶尔也能看见的一些冲突与矛盾的根本,只不过普通人不会仔细去关注其中的某些人与某些事。
对于凯瑟琳来说,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作为一个庞大的组织,太阳教廷内部本就拥有不少的势力派系,尽管这些团体一致对外,但彼此仍旧互有矛盾冲突,有时候甚至还会因为理念不合而大动干戈。
譬如说,有一些苦修士并不看好向普通人传教,并给予人们沐浴太阳、获取力量的慷慨做法。他们认为太阳教廷应当珍惜【太阳】赐予的力量与机会,甚至于吝啬这些力量。当然也有人反对。
又譬如说,太阳教廷内部的执刑官团体是如此地信仰【太阳】,以至于他们深恨某些人对于【太阳】的不敬与亵渎,甚至有意为此开启一场盛大而神圣的宗教战争。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譬如说,有一些信徒认为,既然是【太阳】的诞生分隔了两段历史,那么他们理应将“历史”的权柄从【时历】那儿夺回来;太阳教廷至少应当为此编撰一部独属于【太阳】的史诗与传奇。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再譬如说,有一部分掌控力量的太阳骑士认为,那些平庸的、凡俗的教长却掌控了太阳教廷的话语权,这一点压根不合理!他们应当将这部分的行政权力夺回来,甚至那些教长应当拥有自知之明、主动交还。当然也有人反对。
至于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冲突,这就得追溯到三百年之前,雾墙坍塌、雾兰出现的那一刻了。
“新的大陆意味着新的层域、新的力量、新的机会,教廷内部当然想要夺取这部分话语权,但是究竟做到哪一步、究竟要不要彻底地攫取雾兰所有人的信仰,这却成了一个复杂的问题。”
进步派与保守派吵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想要攫取雾兰的信仰,他们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于派遣太阳骑士,与雾兰当地的神秘力量争夺权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如果过度投身于雾兰,却动摇了他们在谢兰的势力与根基,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更不必说,如果真的要将雾兰与谢兰同等对待,那他们还得更改现存的典籍经书,将雾兰大陆也纳入旧有的信仰体系——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定的事情,更要考虑这种更改对于当下信徒的观念冲击!
纯粹将雾兰看作是谢兰的附庸不好吗?便是彻底征服雾兰,使雾兰真的成为另外一个谢兰,这不好吗?因而这个问题,甚至延伸出了他们究竟应该支持哪一位治世者的做法的复杂难题。
其实双方都愿意投资雾兰的未来,无非是投入多少罢了。但就是这个“多与少”的问题,太阳教廷内部却吵了整整三百年,都没有吵出一个最终的决议。
来了一位教宗,同意这一个的方案;来了另一位教宗,就同意那一个的方案。不同的方案层层堆叠,不同的行动同时推进,甚至带来了很多拖延依旧、至今也仍旧未能解决的庞大项目。
比如,波尔普恩的圣贝米恩大教堂,在三百年内三易其名,有一段时间甚至彻底停工了!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晓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复杂的问题与矛盾。他不禁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恐怕是米伦汀一派占据了上风?”
“不,并不能这么说。”凯瑟琳摇了摇头,却是失笑,以为杜尔米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向雾兰传教的做法,恰恰吻合如今这位治世者的理念。”
如今的谢兰没在征服雾兰吗?如今的谢兰只是将那些残酷的、血腥的战争手段,换以更加温和的商业贸易、经济合作的方式罢了!传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太阳】是谢兰的神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每多一个雾兰人信奉谢兰的神,胜利的天平就往谢兰这边倾斜一点。
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仅仅只是拥有西岛教堂的德昆西,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甚至成了利文斯通的主教堂之名!
……那不是后退。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那是一张更大更广的网或弓,退一步才真正意味着蓄势待发。
不过这也的确是更加保守、更加稳重的做法,以更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接纳并且取代了雾兰原有的文化、信仰、体系根基。迟早有一天,雾兰仍旧会成为谢兰的囊中之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离奇地感到一丝荒谬。
人们知道雾兰究竟是什么吗?人们知道雾兰究竟为什么会落后于谢兰吗?人们知道雾兰人究竟从何而来吗?
倘若【时历】将那一堵雾墙多持续几百几千年、倘若【死昼】未曾如此疯狂与昏沉、倘若【海镜】乐意给这些虚幻之影多分润一些力量,那谢兰与雾兰谁强谁弱还不好说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不禁感到更多的荒唐与滑稽。他啼笑皆非地说:“逐光女士,这其实意味着,在太阳教廷的估算之中,雾兰从来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也没有任何选择的能力,是吗?”
因此,这只是一个“多与少”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是与非”的问题。
而杜尔米已经听出来了:太阳教廷对雾兰传教的行为,本质上,也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力量。
那并非如同太阳教廷宣传的那样,是为了宣扬【太阳】的伟大、是为了播撒【太阳】的辉光。那仅仅是一群笃信力量之人,正在攫取并意图攫取更丰厚的力量。
凯瑟琳沉默不语,她停下脚步,望向格拉德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也差不多是从三百年之前开始,这座教堂就始终伫立在这里;曾经也换过名字,曾经也经过整修,却仍是与烈日一同照耀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华丽的、气势恢弘的大教堂,拥有谢兰与太阳教廷一贯的繁复审美与精致装潢,连每一块石头的尺寸都是经过了细致的测量与缜密的挑选、连每一扇花窗的图案都经过了复杂的绘画与精心的装饰。
即便是门口的一根柱子,都抵得过一座城市所有居民一年的三餐费用了!
这样的建筑堪称价值千金、意义非凡。无人能够否认这栋建筑本身的历史意义与社会地位。多少年来,太阳教廷也正是在疯狂的战争与漆黑的暗夜之中,庇佑着平凡人的一朝安寝。
这份信仰、这轮烈日,不仅高悬于世,更在人们的心中闪闪发光。
……只是她突然想起雨夜之中的波尔普恩,想起那座庞大粗犷的悬崖岩石之城,想到那些在坠落之中惊恐尖叫、却等不来一个救赎的普通居民。
那时她做了很多,疏散了大部分市民、拯救了很多被困的普通人。在那一次的灾难之中,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坚定并且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自己的选择。
如今她也仍旧认为自己会这么做,如今她也仍旧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出第二个选择。
可她却突然觉得——还不够。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杜尔米自顾自说,“即便在烈日之下,亡者的哀嚎也从未停歇。”
他同样抬眸,望向眼前壮丽优雅的大教堂。
他喃喃说:“只是,因为这一切实在太亮了,所以人们没有望见。”
黑暗可以庇佑一切罪恶。
光辉,同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