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遥相呼应
夏日庆典让整个格拉德如同沸腾一般地热烈、畅快着,但他们却坐着马车,急急去奔赴一场凶残冰冷的命案。
这样的反差让杜尔米多少有些不自在。他突然想起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同样也是一次庆典、一桩凶案,甚至同样都是木偶大师犯下的案子。
路上,凯瑟琳已经将案件的具体情况跟杜尔米讲过了。
两名死者都是男性,是同一时间被发现的。就在今天的清晨,一名负责打扫街道的清洁工在一个小巷子的尽头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凶手就像是随手将尸体甩在这里,两名死者残存的肢体与彼此缠绕,已然成了“不太像人”的景观。
清洁工傻呆呆地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两具尸体。他忙不迭报了案。警探们勘察一番,意识到这里头很有可能存在神秘侧影响,就又忙不迭将案子甩给了太阳教廷。
“怎么不是找政务署?”杜尔米疑惑地问。
“因为这样肢体残缺的案子,很有可能缘于【偃偶】的力量。”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回答,“……这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有太阳骑士作乱,那么警探们可能就会去找政务署调查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嘟哝了一句:“避嫌。我懂的。”
要是埃默森或者脑子先生在这儿,那多半要针对杜尔米的话进行一番调侃。但好在他眼下面对的是逐光女士。
凯瑟琳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并且略微无奈地说:“确实如此。”
两具尸体已经被搬去了医院存放,并且检查。但案发现场仍旧留在那儿。小巷子被封锁住,但狂欢中的人们不会想到这里竟是发生了一场命案。
一朵残败的花落在了巷口。杜尔米俯身将其捡起,一边暗想,这花团锦簇的城市,却也是暗流涌动。
太阳逐渐西斜。杜尔米因此疑惑地发现,他今日好像做了许多事情,却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一日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他又要迎接夜幕的抵达了。
为此,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不禁说:“逐光女士,您有什么发现吗?”
要是凯瑟琳有什么发现,那杜尔米还能暗自宽慰一些。杜尔米对案发现场的勘探实在说不上能力卓越——他只会找【死昼】索要答案。
凯瑟琳便说:“这条巷子比我想象中更长。”
的确,这条深暗的巷子,起码有一百米长。他们走在其中,只能望见两侧高高的墙、以及上方窄窄的天。说老实话,这让杜尔米想到了怪圈,特别是当他们深入其中,街道上的欢呼与乐声都逐渐消失的时刻;周围唯余静谧。
“但是?”杜尔米好奇地问。
凯瑟琳便指了指地面。像这样的小巷子,尽管可以用来通行,但其实是两侧建筑各自修建的时候残留的一些空地,并没有经过非常完整的修缮,实际上还是普普通通的土路。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没有尸体拖拽的痕迹,也没有血液滴落的痕迹。”
因此,凶手很有可能是用一些神秘侧手段,将尸体带来这里的。
“那名清洁工是想要抄近路,从这里走去旁边的一条街道。”凯瑟琳说,“他说他要赶时间,因为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换言之,在平常的情况下,这两具尸体可能没这么快被发现。”
甚至于……如果不是在清晨时分被清洁工发现,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在白日的时候,被其他路过这条小巷子的格拉德人,甚至外来的游客发觉。
到那个时候,格拉德夏日庆典第一日却发生命案的事情,指不定就要闹大了。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凶手却选择抛尸在这样隐秘的小巷子里,似乎又并不想将这个案子闹大。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抛尸的地点。这里就出现了一团浓重污黑的血迹,还有一些小块的血肉与人体残渣。这里是小巷的尽头,只要拐个弯,他们就能去到另外一条街道。
杜尔米往另外一边走了走,回来之后便确定地说:“那边也没有血迹。这两具尸体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他想了想,却也换了一个新奇的思路,“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凶手是将这两具尸体抱过来的。”
他比了个姿势。不过那其实也很难达成,因为尸体是缺胳膊少腿的状态,鲜血必定会不受控地往下流淌。
杜尔米又问:“死者的死亡时间?”
“一日之内。”
“两名死者都是?”
“没错。他们应该是差不多时间死去的,很有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说到这里,凯瑟琳就干脆多补充了一点内容,“死者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但根据他们的衣物服饰来判断,应该是普通平民。”
杜尔米又问:“他们的……肢体,是被砍下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凯瑟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斧头、不是刀剑。应该是【偃偶】道路的特殊方法,一种锋利的、很细的丝线,可以将肉与骨平滑地切开。”
杜尔米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过了一阵,他十分诚恳地说:“我以为这些木偶大师完全可以去开个屠宰场,这不比做木偶容易多了?”
这话几乎把凯瑟琳逗笑了。她却又叹了一口气,说:“只不过,当人们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往往就很难回归正常的、普通的生活之中了。”
他倒是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杜尔米暗想。但他还是对外域毁了他的晚饭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那些同样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人们——他们无非也就是解决了自己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问题,好似真的因此当了个人,所以才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行列。
若是他们如同康士坦丝·艾肯那样,被巨面者追杀、被佞神信徒围攻,只能流落到贫民窟里苟延残喘,活得像是怪圈的老鼠,那他们指不定都不想要这份力量了。
空荡荡的巷子不见尸体、余下血迹,却飘荡起一阵冷冷的风。杜尔米知道,这是因为太阳带来的热烈,已经抵达了一日的终结。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这就像是真理侧的火光也终究被神秘侧的黑暗所覆灭。
凯瑟琳轻轻伸出了手,一盏提灯出现在她的手中。稳定的光芒照出了一个圆圆的范围,但主要是覆盖了抛尸的区域。
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吾神为光辉、真理、力量之神。”凯瑟琳温和地回答,并不介意杜尔米的无知与好奇,“你或许见过‘光辉’与‘力量’,如今我展示的则是属于‘真理’的部分。”
“‘真理’?”杜尔米更是好奇,“怎样的?”
“刺破黑暗、显现真理。”凯瑟琳回答。
杜尔米眨了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虽然没明确说、但显然没听懂。
凯瑟琳停了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于“神秘主义”了。她就失笑,并且指了指提灯照亮的区域。她温和地提醒:“仔细看,杜尔米。”
杜尔米就真的仔仔细细去看了。
火光总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朦胧的感觉,这意思是,在火光照耀的范畴之内,一切就好像重新被火光洗刷了一遍,映入人们眼帘的,也往往是增添了一层温暖的火光的场景。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却猛地大吃一惊——因为他望见了两具扭曲的肮脏的可悲的尸体!
他差点要以为这是外域了。可他稍微偏一偏眼睛,就能望见外头的日光仍旧炽烈。只是在这个阴森的小巷子里,逐光女士的提灯成为了更为鲜明、更为张扬的光明。
一切宛如昨日重现。杜尔米怔了一段时间,然后喃喃说:“层域。”
所谓的【太阳】的真理,就是让获取这一部分力量的信徒,能够以提灯、光亮、火光,去照亮另外一个层域、另外一层世界——如同日光冲破黑夜、带领黎明。
凯瑟琳点了点头,赞同了杜尔米的猜测:“直至眷者的层级,我们才能勉强动用这份力量。而当我们成为使徒,我们才能稳定照亮一方层域——或者说是异域,因为这是异于我们自身的层域。
“当然,我们也仅仅只是能望见这样静止的、已成过往的层域。我们无法改变、也无法涉足——只是遥遥地望见。”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惊异地说:“眷者与使徒?”
又是眷者与使徒?
这话让杜尔米想到了不久前关于【梦钥】的眷者与使徒的区别的那场讨论。
对于信众与选民来说,不同的层域不过是他们眼前的不同场景,他们经历但也只是经过。他们无法改变一切,更无法踏足一切。他们只是在过路的时刻,勉强摘取一些属于自己的果实与质料。
但是到了眷者与使徒的层级,“层域”的差别就成了他们使用力量、研究力量并且追逐力量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们必须钻研并且深入其中,才能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的真正方向。
不管是【梦钥】的道路还是【太阳】的道路,亦或是别的道路,当信徒成为眷者或是使徒,他们就能够使用这条道路的力量,去研究层域的奥秘、去一探究竟。
更往上的巨面者,更是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与视野,能够直接地望见、踏足、更改其他的层域。他们成为了祂们,并且也拥有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可怖力量。那完全是一种质变。
……这听起来更像是巨面者的道路。
杜尔米突发奇想。
这三个阶段,似乎更加对应了“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的道路。
也就是说,信众与选民为神性种子,眷者与使徒为神性热忱,巨面者为神性永恒。这同样也说得通,对吗?
之前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听墨菲·李顿讲述过海沃德·诺伊斯的理论。在脑子先生的理论中,【力量】的层级应为四个阶段:微面、列席、圣名、冠冕。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
当时杜尔米觉得这个理论挺有道理。可是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人们并不能简简单单地跳过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说要变成巨面者就真的变成巨面者。
而如今,杜尔米却又意识到,或许在人们公认的力量划分之中,其实已经给了一条更细微的、更妥帖的道路。
不,那更像是登天之梯。人们可以顺着这条梯子一阶一阶地爬行、向上。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这三个阶段或许象征着最终,但也同时象征着最初。
神性种子既可以是全部微面者与初窥门径的列席,也可以是最微小的信众与选民;神性热忱既可以是神圣的圣名,也可以是窥觑异域的眷者与使徒;神性永恒既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冠冕正神,也可以是刚刚获得一丝神性的普通巨面者。
那神性也是人性;那神也是人。
他为此感到一丝惊叹,以为大的也可以象征小的、小的也可以比拟大的。
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