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往日追忆
“哦,你说那个家伙啊!他就是个怪人!”
那栋房子的邻居如此说。
“他一天到晚也不出门、就是在房子里砰砰咚咚地搞什么东西。以前夜里也在敲,后来被我们周围邻居说了一通,就换成白天敲了,动静也小了一点,我们就懒得说了。我们都猜测他是个木匠,不然叮叮咚咚敲什么呢!”
杜尔米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只是好奇地问:“他在这儿住多久了?”
“好多年了!也是我们的老邻居了。他没成家,听说他父母早就过世了,或者在别的地方,只他一个人生活在格拉德。他平常也不跟我们往来,整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指不定就是那种、那种神秘侧的家伙,你们说对吗?怪不得你们来找他,还要调查他。要是他身上背着什么案子,我是一点儿也不会惊讶的!”
那还真对了。杜尔米暗自嘀咕。
不过,连这样普普通通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能张口闭口“神秘侧”吗?阿尔弗雷德治世也真够离谱的。
杜尔米与凯瑟琳沿着提灯的指引,一路穿过了大半个格拉德、将那些狂欢与热烈的气氛抛得远远的,才终于抵达了这片街区。
这是传统的居民区,相对僻静、建筑众多,道路曲曲折折、但大多平坦开阔。周围绿树成荫,颇有几分闲情逸致。
到了这里,脚印的痕迹就变得复杂混乱了。他们只好挨家挨户询问。夏日庆典正在进行,倒也有不少人依旧待在家里,或是已经结束了今日的游玩。
却不想这个街区还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可疑人物,他们没问几个人就找到了线索。
于是他们一路找过来,最终找到了这个嫌犯的邻居,也就是眼前这位老太太,想要向她询问一些具体细节。
凯瑟琳便问:“前两天的时候,他有出过门吗?”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瞧了瞧旁边的那栋房子。那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两层民居,没有花园,但看起来面积挺宽敞。房子的所有窗帘全都拉上了,显得略微阴森与可疑。
“他出过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门,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了。是昨天的夜里,我正准备着今日要分发给朋友们的饼干与甜点,却听见旁边传来砰地一声——是他回家了,用力关上了门,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时间也对上了。杜尔米暗想。他们这会儿是不是可以先抓人了?
他想了想,好像还是少了一点证据。于是他清清嗓子,趁凯瑟琳还在跟那位邻居太太对话,自己偷偷摸摸问:“咳咳、所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就是那个杀人、分尸、并且抛尸的凶手?”
“嘻嘻。”【死昼】回答,“没错,就是他!”
杜尔米非常高兴地点点头,并且意识到,自己——跟【死昼】——又破了一个案子!
拿神明做人证——不,“神证”——若是那些信徒们知晓了,非得说杜尔米渎神不可;可是,难道不该这样物尽其用吗?他觉得人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或是不能罢了。
“他平常是什么样儿?”
这个问题让邻居太太想了一阵,似乎在回忆这几年的生活。
最终她说:“我也不好说。他挺阴沉、不喜欢说话,也很少跟我们打交道。不过,上一次我们让他晚上别敲敲打打,他也还算和善地答应了。
“他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邻居,在我们家旁边住了这么些年,我对他也没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他几乎不跟人往来,要我说的话,他简直是个孤僻到了极点的家伙。
“……对了,有一回,我瞧见一辆马车给他送了许多木材,都是刚砍下来的木头!所以我们才怀疑他是不是个木匠,所以是个雕刻家?没见他出门工作,他却也活得好好的。”
是啊、是啊。那可是木偶大师。
木偶大师为【偃偶】道路的选民。对于普通人来说,选民已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要是此人情愿做点好事,或者跟政务署合作,他指不定也能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若是他安分守己不去杀人,便是开个屠宰场也能赚大钱了!
可是,他却选择杀了人——终究是杀了人。
凯瑟琳请邻居太太回家好好待着,等隔壁的事情解决再出门。邻居太太便以一种既好奇又不安、既兴奋又怯懦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听话地回家了。
随后,杜尔米跟凯瑟琳便走向了隔壁那栋房子。
杜尔米瞧了瞧凯瑟琳平静的表情,就迟疑地问:“我们就这样抓人吗?”
“当然。不能放任他继续逍遥法外。”凯瑟琳回答,“不过,首先得确定他在不在家。”
“他在家。”法罗夫人——的头颅——在杜尔米的耳边轻轻说。
杜尔米一挑眉,就也笃定地说:“他在家。”
凯瑟琳不知道听没听懂杜尔米的暗示,就只是点头说:“这样再好不过。”
他们来到门口。
凯瑟琳伸手敲了敲门。
在那短暂的寂静的等待之中,光阴仿佛在这里停歇了两三秒,为过往一切逝去的时光。
“逐光女士。”杜尔米突然说,“您说,他为什么会选择杀人呢?”
“……那不是一种选择。”
杜尔米愣了一下。
“杀人就是杀人,如同死亡就是死亡一样。”凯瑟琳声音平静、清晰地说,“那是一次行为、一个事实。当人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杀死了一个人。所以,那并非‘选择’,也不可能从头再来,更不可能挽回恶果。
“不必粉饰这一点,而是要承认这一点。杜尔米,不必分辨杀戮与死亡,去分辨人们心中的意愿吧。”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这个凶手的所在地。仅仅耗费了半日光阴。
尽管如此,死亡却是无法挽回的。
杜尔米猜测,那个木偶大师也不过是在某一刻走进了死胡同,所以随意地在附近挑选了两个人,杀人抛尸、切割尸体,寻求制作木偶的灵感与材料。
于格拉德夏日庆典的狂欢之中,此人的存在与行动是如此渺小又无趣,像是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类都将做出的选择。
……可是,死亡终究是死亡。
那是一位神明定格的层域、那是一位巨面者涂抹的故事。那是无数凄惨的亡魂日日夜夜哭喊的结局与终点,那是阴云密布的时光也终究屈从的世界的尽头。
“不要共情一个杀人犯。”凯瑟琳说。
随后,她后退了一步,并一脚踢开了房门。
门内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无数的残肢与血肉堆砌在一起。居中则是一个类似人体模样的东西,但四肢歪歪扭扭、五官模糊不清,鼻子是用一块腐烂的人体器官做成的——有蛆虫在爬来爬去。
想来这位木偶大师不止杀了一个人、两个人。他只是不巧在夏日庆典的时候将尸体扔到了一个清洁工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也将要成为同样将被扫除的垃圾。
杜尔米头一回发觉,自己竟能在白日望见外域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被恶心得后退了一步,而凯瑟琳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她在房子深处发现了那个昏昏沉沉、正捧着一截人类大腿细心雕刻的木偶大师。杜尔米硬着头皮跟上了凯瑟琳的脚步。
“你们——你们是谁?”
凯瑟琳不语,她伸手,盔甲与巨剑自动浮现。
杜尔米有点提不起精神,只是懒洋洋地跟在凯瑟琳后面,哂笑说:“送你进监狱的人。”
“小心。”凯瑟琳提醒。
周围出现了许多狰狞与血肉模糊的人偶,从不同的房间涌了出来。
有的是纯粹木头制成的,有的是半人半木头,还有的是半骨头半木头,还有的是纯粹的人体的拼接。这些木偶很明显拥有着时间与年代差异,想来这位木偶大师还挺有“创造精神”。
杜尔米瞧了一眼,感觉眼睛都要瞎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终究是为了进阶!”
否则,这名木偶大师就不会制造这么多的木偶,并且进行不同的尝试了。指不定,他从一开始就认为,人体才是最好、最合适的材料。
那名落魄的、潦倒的,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发烂发臭的肮脏的木偶大师,闻言大喊着说:“当然!我就快成功了,我已经找到方向了。你们别想阻止我,你们别想——别想!”
“谁想阻止你了?”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你别去杀人,自己好好研究这份力量——谁闲得无聊来阻止你啊?”
木偶大师阴沉着脸,他用力地将那截大腿摔在了地上,既是不悦,也是难堪。而那些木偶已经冲了过来,并且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担心,甚至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凯瑟琳举剑劈砍,只是一会儿功夫,她就直接摧毁了大半的木偶。杜尔米觉得逐光女士完全可以跟花匠先生比拼一下战斗技巧。
他就算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将一个木偶的头踢远点,并且嫌恶地蹭了蹭鞋底。
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名木偶大师能将木偶制作得如此血肉模糊又腌臜难看!阿切尔·英尼斯的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明明是活灵活现的!
杜尔米简直生无可恋了。鼻端传来更多恶臭,更久远、更腐朽的木偶也出现了。有凯瑟琳在,这些木偶碰不着杜尔米一丁点儿,可那些气味、那种场面,简直让杜尔米毛骨悚然了。
他甚至瞧见一个猫的脑袋立在一具人的骷髅之上!
“我真是受不了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偃偶】知道你这么使用祂的力量吗?”
他大步向前,顺手借了凯瑟琳的巨剑,用力地往地板上一插。一阵无形的波纹自他身周扩散而出,所有的木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木偶大师发出“嘎”地一声,然后沉默了。
杜尔米环视一周,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这样就行了!”
考虑到阿切尔·英尼斯也是他的领民——并且是某种意义上的家臣,杜尔米就毫不犹豫地借用其木偶大师的能力,夺过了眼下这所有木偶的操纵,然后令它们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
那名木偶大师看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明白杜尔米是如何做到这件事情的。但杜尔米觉得,这一切无非就是白日做梦罢了——怎么,这不还是白天吗?
只是太阳将要落山了、只是夜幕将要降临了。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但暂时没有说什么。无形的光线宛如丝线一般缠绕在木偶大师的身上,束缚了他的行动。那一瞬间,杜尔米几乎感觉,这木偶大师也成了一具空荡干瘪的木偶,为丝线所困。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一拍手,语气轻快地说:“好啦,成功抓获凶手!”
与此同时,黄昏的辉光也穿透了窗帘的缝隙,静静地洒落在这一地狼藉之上。
凯瑟琳停了停,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深沉又寂寥的眼眸。她望见落日的余晖在他的眼眸中留下最后一丝印痕,宛如一滴闪烁的泪光。
周围一片死寂,城市也陷入了自己的沉眠与梦乡。又或者,是城市与她一同迎接了这场白日梦?
她似乎恍然大悟、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又似乎万分惊讶与愕然。那些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一丝轻微的叹息,并化作往日的无穷追忆。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