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梦中歌唱
时间稍微往回拖一点。
在傍晚之前,杜尔米就已经催着肯和伯纳德前往剧场了。
到了剧场外面,他们就已经能看到晚间剧场的宣传单了。今天的晚间剧场是歌舞剧,据说是邀请了一位知名的当地舞者,宣传发得到处都是。杜尔米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免费入场就能让他们三个不吝赞美了。
他们来得早,所以也占据了好位置。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杜尔米听见那个名叫埃默森的水手的声音,但回头望去却没见人。
他瞧见人影幢幢、摩肩接踵。或许是晚间剧场盛名在外,或许是那位舞者有着传奇般的过往,总之许许多多人都抽空过来了一趟。
侍者开始推销酒水与献礼的花束,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但剧场内仍旧人声鼎沸。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杜尔米听见悠长的叹息——并且望见绿火蔓延的轨迹。
他只来得及回头,望见美丽从容的舞者的裙摆被绿火点燃。她在火中起舞,然后化为灰烬的双腿与裙子变为了人鱼的尾巴。她或许是痛苦,所以流下眼泪,泪水如故事里一般变为珍珠,然后被绿火染成了漆黑。
她跌坐在地上。剧场的顶棚化为乌有,月光洒落,像是给她打上了一层光晕。人们如痴如醉地听着人鱼在礁石上吟唱着无名的歌谣。
……杜尔米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人鱼的传闻,或许是所有与海洋相关的奇异故事里,流传最广的那一个。
他们说人鱼十分漂亮,拥有最纯洁的心灵与最动听的歌喉;他们说塞壬十分丑陋,用邪恶的歌声诱惑水手与船只偏离安全的航道;他们说他们可以捕获一条人鱼,用人鱼的眼泪来赚钱。
但杜尔米却觉得,或许他们只是见到人,然后又见到鱼,所以生搬硬套地将人和鱼结合起来。
……话说这两个物种没有生殖隔离吗?
对了,应该感谢【海镜】,鱼头人先生就是那个表率。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所有观众与听众都摇头晃脑,像是陷在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之中。但杜尔米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忍无可忍地说:“别唱了!”
人鱼被他吓了一跳,泪汪汪地瞧着他,歌声也暂停了下来。
但杜尔米却理直气壮地指着她说:“你唱得这么难听,能不能学学故事里的人鱼?”
人鱼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她只能歌唱、不能说话。她就摇了摇头。
杜尔米走到舞台上。
舞台上其余的伴舞、伴唱都已经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他们的尸骨与血肉,堆成了供给人鱼歌唱的那块礁石。瞧,人鱼的尾巴就不停地甩呀甩,被甩到的那张面孔露出痛苦又无语的表情。
杜尔米打量着这条人鱼,随后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你是罗伊岛本地人?”
他想,这条人鱼会与罗伊岛的佞神信仰有关吗?
人鱼下意识张口,随后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杜尔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望向观众席。然后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痴迷地聆听着人鱼歌声的听众们都睁开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哦,是因为他不让人鱼唱歌。
明明那么难听。杜尔米悻悻。还不如他唱得好听。
毕竟这条人鱼是舞者,不是歌者,让她唱歌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于是杜尔米清清嗓子,回忆着人鱼刚刚吟唱的歌谣与曲调。他唱着:“……今夜的潮水将淹没城镇……今日的风声将撕裂大地……人们的灵魂与肉身、将栖息在海边的灯塔……等待着火光逝去之后、安详的重生……”
唱完,杜尔米志得意满地鞠了个躬。
然后他抬眸,望见听众们愤怒的目光。
“怎么了怎么了?”他坐在人鱼身边,委屈地说,“我唱得不好吗?不不不,绝对是这群人不识货。”
人鱼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眸中滚落出一连串珍珠。
杜尔米随手捞来一颗,对着月色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叹息:“听啊,潮水来了。”
月光带着潮水来了。
汹涌的潮水,如同不可思议的海洋巨兽,从遥远的深海奔赴一场迟到许久的约定。祂听见了风中的讯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带着祂的愤怒与伤感、带着祂的惩罚与补偿。
——是谁杀死了祂的选民?是谁将祂与此地隔绝如此之久?
祂要毁了这里!然后,祂要将这座岛织成摇篮,守候祂轻柔如云朵一般的午间小憩。
杜尔米侧耳聆听了片刻,然后对人鱼说:“继续唱吧。”
人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情其实与你无关。如果你今夜做得好的话,说不定你还能逃脱死亡的牵连。”
人鱼又吓了一跳。
“你是罗伊岛本地人,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吧?”杜尔米自顾自地说,“有人……不对,有神生气了。但这应该与这里的人无关。所以,继续唱吧,让他们沉醉在这场梦境之中。”
等他们醒来,一切都将结束了。无论是死亡席卷此地,还是日光唤醒众生——唱吧,人鱼。
于是人鱼张开了口。
“……不对,等等,等我走了再唱。”
杜尔米赶忙捂着耳朵逃走了。
剧场外的街道似夜晚般沉寂。杜尔米只听得见风声与浪潮,他觉得自己隐约还听见了呼救与哀嚎,可放眼望去,漆黑仿佛笼罩着整座罗伊岛,仅有天上的月亮——那只独眼!——静悄悄地望着世界。
杜尔米走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路程好像被外域压缩了。
于是他跟远方涌动的黑暗与绿火道了声谢,然后就抵达了港口。港口处,已经有许多人肃穆地站立在那里,像是迎接一位仇恨许久的敌人,像是迎接一位尊贵至极的客人。
“晚上好,各位。”他说。
凯瑟琳·贝休恩下意识转过头去,望向来客。这不是她正在等待的访客,但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缓慢地说:“白日梦先生。”隔了片刻,她又轻声说,“【白日梦】先生。”
森罗协会的兰尼·贝尔曼疑惑地望了望逐光女士,又望了望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天啊,【白日梦】。这位女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可不仅仅是个简单的代号了。这是……这是带有特别意义的说法!
“你不该来到这里,【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说,“这不是属于你的【层域】。”
杜尔米没听懂,所以他歪着头开了个玩笑:“怎么,这里是属于神明的地界吗?”
但前方众人竟默然无语。
于是他惊异地瞪圆了眼睛:“什么,真的吗?”他轻快地朝前跑了两步,“让我瞧瞧神吧,我还没见过呢!”
这语气可真够活泼的。兰尼腹诽。但凯瑟琳既然没有阻止,兰尼也就没动。反正于他们而言,今夜发生的事情将会成为未来永恒的梦魇,若是多一个一同承担的同伴,那就是多一份力量。
终于,杜尔米望见了。
他望见广阔的黑暗的海洋,他望见漆黑的压低的天际,他望见无尽的翻涌的浪潮,他望见可怕的疯狂的夜风。他望见——他望见!他望见一位神呼出的冰冷的气体,汇聚成雨、倾盆而至。
浪潮是祂的裙摆,月光是祂的帽檐。死亡随祂而来,是跟在祂不远处的漫漫黑烟;海洋也不再沉寂,是轻托祂的脚步的车轮。多少神明在偷偷看戏呀?多少人类在轻轻哭诉啊?
可祂就这么来了!
“……女士,您就这么让他看着?”兰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会不会……”
“并不会。”凯瑟琳摇着头,但没有补充更多。
隔了片刻,杜尔米嘟囔了一句:“感觉祂快被气死了。”
“……什么?”
“我说那家伙快被气死了。”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奇怪地瞧了瞧旁边,“……哎呀,刚刚没注意到您,真不好意思。您也是个鱼头人诶!”
鱼头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惊愕地说:“可那是——你居然——”
“什么?”
“……没什么。”鱼头人的语气逐渐变得尊敬而柔软,“【白日梦】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杜尔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森罗协会的人都这样吗?”
兰尼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还遇到过别的森罗协会的成员?
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让他们说闲话了。
每一滴雨都倒映着月色,如同银剑一般洒落。潮水已经走近,像是漆黑的浓墨,覆盖一个人便会吞食一个人。周围其他人都拿起武器,守卫自己身后的这片土地。杜尔米瞧见他们拿着撬棍或是铲子,一铲子下去就能将潮水一分为二。
但那只是表象,因为更多的潮水自港口下方的土地渗透进来。杜尔米嗅见那股滋滋作响的烤肉味恶臭。
凯瑟琳与兰尼还没动。于是杜尔米也不动。
但他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动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另外两个人不动是因为他们仍在等待。
他就问:“你们在等什么?”
兰尼迟疑了一下,见凯瑟琳仍旧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暴雨中的深海,就主动解释说:“自深海而来的神明需要【锚点】才能上浮到现实世界,祂的【层域】离我们太远了。
“现在这些潮水不过是祂真正露面之前的征兆,只有毁掉锚点,才能真正阻止祂的降临。我们正在寻找那个锚点,或者说,等待那个锚点主动现身。”
“锚点?”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锚点?
等等、锚点!
他前不久才听说过!
杜尔米问:“祂是谁?”
兰尼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凯瑟琳,然后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叹了一口气,说:“祂是【虚月】,也是【伪日】。”
杜尔米还来不及体会猜中谜底的喜悦,就已然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他说:“鱼头人号。”
“……什么?”
“什么‘什么’?”杜尔米疑惑地说,“你居然不知道,你们森罗协会有艘船正载着【虚月】的信徒前往雾兰吗?”
凯瑟琳猝然回身,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兰尼。雨水敲打在她骤然外显的盔甲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兰尼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位【虚月】的信徒以身为锚,将鱼头人号从时光的迷雾中拽了出来,也就将这里的坐标暴露给了【虚月】。”杜尔米自顾自推断,“然后他们来到了罗伊岛……正巧,逐光女士杀了那个邪恶的长老。”
而克克准备走了。曾经封锁了这座岛屿与其信仰佞神之间联系的诅咒,发生了松动。
于是祂来了。
祂席卷着死亡的浪涛、诅咒的狂风、狂怒的暴雨,自深海而来。
“为什么是深海?”杜尔米突然又有点疑惑了,“月亮不就是月亮吗?”
“……先生,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好奇这种事情吗?”
“什么?怎么不行了,我刚刚还给听众们唱歌呢!可惜他们一点儿也不捧场。”
鱼头人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因为【虚月】是虚幻的,祂必须倒映在某地,才能成真。”
杜尔米恍然大悟,于是他转过身,望向罗伊岛,喃喃说:“月湖。”
“月湖……?”
“你们不知道吗?罗伊岛有个月湖之境,在梦境之中——说不定就是那位长老的梦境?很多探险者都被吸引过来,打捞他们想要的梦珠。”杜尔米沉思了片刻,就说,“看来那也是个锚点……罗伊岛【伪日】的信徒们经营的锚点。”
“我先去毁了那个地方。”
杜尔米话音刚落,凯瑟琳的身影就已经消散了,徒留下【白日梦】先生与鱼头人先生面面相觑。
“……您真是见多识广。”鱼头人奉承他。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外域总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丢给他,他都烦不胜烦呢!——然后他疑惑地问:“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兰尼:“……”
片刻之后,凯瑟琳的身影又出现了。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问:“您解决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十分轻描淡写地说:“幸好提前杀死了那个长老,没有选民看守的月湖十分虚弱。”
但您才花了几秒钟呀!兰尼暗自咋舌。但转念一想,罢了,骑士长女士杀个选民也就花了一秒钟。
杜尔米又望向海洋。
在月湖被毁之后,祂的脚步一瞬间便被拖延了,像是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镜中人便已支离破碎。
杜尔米听见凌乱的风声,或许那是狂风的怒吼吧,或许那是神明的怒火吧。雨水和浪潮却功亏一篑,在波及整座罗伊岛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凝聚它们的力量,化作真正的海水,沿着松软的泥土一路下滑,消融在海洋之中。
风雨骤歇。
凯瑟琳总结说:“那位【虚月】的信徒看来还没有抵达罗伊岛,两个锚点毁掉其中之一,就已经能够保全罗伊岛了。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未来停靠罗伊岛的船只就好。”
兰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遥望着远方的海面,隔了片刻,低声说,“这位‘贵客’终究没有上门。”
他们只是遥遥地听闻了祂的动向。祂气急败坏地来,又郁郁寡欢地走,终究没能带走祂心爱的岛屿。
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你们听见人鱼的歌声了吗?”
凯瑟琳与兰尼都用奇异的眼神盯着他,然后他们同时摇头。
杜尔米语塞,然后再一次望向罗伊岛。雨水停驻之后,月光仍旧静谧地洒下光辉,照耀着那座废墟之中的剧场,如海边灯塔一般点亮迷途灵魂的归程。
今夜,人鱼在他们的梦中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