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言之凿凿
关于【大地】,杜尔米一直有着十分深切的好奇。
这可能是因为不久之前杜尔米收获了来自【大地】的一块石头,能给予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而这竟是死亡带他去参观了旧日的大地神殿,因而得到的非凡馈赠。
这也可能是因为很久之前,他们在西岛的时候,有疯狂的【大地】信徒意图献祭生命、唤醒沉眠的神明——却也恰恰是【大地】收拢了这些祭品的灵魂,令他们得以复生。
而在了解到那段最初的神话、那些关于恒初的四神的传闻之后,杜尔米就更加感到惊疑不定:【大地】曾经是最尊崇的恒初四神之一,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生活在大地之上——祂怎么会成为【海镜】的副神?
其余那些沉眠或陨落的神明,可没有成为副神的;更别说【大地】这样成为【海镜】的副神了。
怎么会是【海镜】的副神?海洋、镜子,怎么看都跟【大地】相差甚远吧!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海洋的力量最初来自于流淌的河流、而河流的确是流淌在大地之上,因而这两位神明拥有一些关联性……但这样的地位是完完全全地颠倒了吧?
之前脑子先生还跟杜尔米说过,所谓“昼”的力量,就是【太阳】的第一缕光照耀在【大地】之上——那【大地】怎么没成为【死昼】的副神、或是【太阳】的副神,倒是成了【海镜】的副神?
关于“副神”,杜尔米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知晓不少副神,譬如【时历】的副神是【节日】与【奇迹】、【星群】的副神是【知识】、【海镜】的副神是【荒野】与【大地】、【帝皇】的副神是【偃偶】……这好像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啊?
真要杜尔米说的话,譬如【星群】,更像是将自身力量的一部分拆解了出来,充作副神……就像是为了排解祂们无处可去的疯狂与沉甸甸的层域重量一样!
因而【知识】才一直兢兢业业、永不停歇地修建图书馆,甚至于梦中也要发行报纸、将信息传递四方。
这样的做法有点类似于【死昼】让自己的信徒也一同聆听呓语一样,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分担”与“分享”。考虑到如今的世界的确混乱不堪,连神明的层域都不堪其扰,这种做法似乎也是很有道理的。
【时历】的那两位副神也是一样。【节日】是为了铭记时光之中的重要时刻;【奇迹】则是为了铭记一切非凡的事件……等等,这么说来,这两位副神的“功能”是不是还有点重合了?
而且,这位名唤【奇迹】的神明在神秘侧也颇有地位,许多穷途末路或绝望癫狂的人们,都会寻求祂的庇护。但这归根到底仍是一位神明、一位巨面者——为什么祂的名声是这样的?
既然祂是【时历】的副神,为什么人们不干脆向【时历】祈祷?
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了一丝狐疑,可他刚刚才问了【大地】,现在却又要再度好奇【节日】与【奇迹】……这世上的谜题实在是太多了!
“……【大地】?”
脑子先生语气略微古怪地说。
杜尔米回过神,点点头,就说:“是啊,我十分好奇【大地】。”
“那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脑子先生哂笑一声,“我正巧就复习到了关乎这位神明的知识。”
真是一个巧合,不是吗?他几乎就要觉得,自己的复习不是为了【群星会幕】,而是为了给这位【白日梦】先生解答一些离奇古怪的问题。
这就是巨面者。人们一切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巨面者广袤层域之中的渺小一隅;一块微不足道、光芒黯淡的碎片。
“【大地】,我该从何讲起呢……”脑子先生又叹息一声,“您现在应该知道,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陷入了各自永恒的沉眠,对吗?”
【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这四位神明都已然沉眠,再不可能恢复往日的辉煌了。
“但是,您觉得【大地】能够彻底沉眠吗?”
杜尔米想了想发生在西岛的一切——想了想这个世界的人们究竟能弄出多少乱子,而【大地】的那一次无尽长眠之中醒来的短暂一瞬,又将因为人类的麻烦而重复发生多少次……
最后,他默默地摇了摇头,并且说:“只要有人类在,【大地】就不可能真正沉眠。”
这是因为,【大地】的诞生与本质就是源于人类的繁衍与兴盛。甚至可以说大地母亲真正哺育了人类文明,因而【大地】不可能全然沉睡,必定有一部分相关的力量是随人类文明的繁盛而一同生长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突然一愣。
【大地】与人类?
可是,在最近的三百年,在永世雾墙崩塌、人们抵达雾兰并探索雾兰之后,真正与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成长有关的神明……
是【海镜】。
因为这是一个探索狂热的时代、一个海洋贸易发达的时代,一个崇尚扬帆远航、探索世界、追求财富、勇敢冒险的时代。森罗海不再成为阻碍与困难,而成为了人们必将征服的领土。
因而森罗协会显得如此世俗,因而就连森罗协会的神秘侧人士都显得长袖善舞、风度翩翩。
【大地】带来人类文明最初的辉煌,【太阳】与【帝皇】开启了属于人神的热忱,而【海镜】铺平了人类社会更发达、更长久的未来。
这是一个前进、上升的过程。在最初,【大地】或许已经是人们能够探索的全部;而到了现在,连海洋、连远方的大陆,也成为了人们的囊中之物。
因而【大地】会成为【海镜】的副神。这并非海洋或镜子的力量,而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换言之,这其实是人类文明的力量的一部分。
杜尔米略微茫然地说:“因为……人?可是,这听起来像是一段历史的发展……”
“不。”脑子先生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白日梦】先生,您要知道,历史终究是历史,那是已经远去的往日的光阴与痕迹。即便那群记录者再如何更改,时光也仍旧一步一步朝前走的。
“只是因为我们困在时光之中、我们无法跳出时光的长河,所以我们身处的‘现在’就显得如此漫长、如此广袤,仿佛那就是我们能拥有的全部世界;但实际上,世界仍旧一刻不停地前进。
“至于【时历】,那不过是将过往漫长的历史与时光收集起来,并做了记录与修订。对于这位神明而言,祂会记录神明为人类社会带来的变革,但那也只是祂的层域之中的一部分。
“而【大地】成为【海镜】副神的这件事情本身,则是世界与人类共同向前迈步的注脚。或许再过几百年,【大地】又不再是【海镜】的副神了,甚至曾经或将来,这其实是相反的;说不定,当初的海洋才是大地的副神。
“——只是,如今的我们身处这样一个‘大地为海洋之副神’的阶段。”
说着,脑子先生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叹惋、一丝哀伤。那是因为他的生命是如此短暂,既不可能遥遥望见昔日【大地】之辉煌,也不可能远远观望未来【海镜】之退场。
他偶尔觉得,人的生命也不过是海洋之中的一朵小浪花,的确努力地翻腾,但一个浪头就能浇灭他全部的雄心壮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说自己带着脑子先生去见见世面——去瞧瞧那【海洋】为【大地】副神的遥远年代。因为他也挺好奇的,不妨跟脑子先生一起。
可他又转念一想,现在脑子先生正忙着备考,是不是不该出远门?
万一【群星会幕】降临之时,脑子先生正陷落在光阴的帷幕之中怎么办?【星群】能从【时历】那儿捞人吗?
不过外域都能从正神那儿偷来各种各样离奇的碎片,还大方地随便杜尔米乱逛……【星群】那般厉害高贵的神明,总不可能做不到吧?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原地。他不禁扼腕,以为“考试”真是一桩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就说:“我有点儿明白了。可是,这样一来,这些神明的力量……是不是跟人类的关系过于密切了?仅仅只是因为【大地】与【海镜】带来了不同的人类文明的阶段,祂们竟然就能扯到一块吗?”
这问题让脑子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又觉得杜尔米“愚不可及”了。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说:“层域!【白日梦】先生,您不会让我今天强调这个词整整三遍吧?层域!我不久前才跟您说过层域的特殊之处吧!
“人类是这个世界之中最繁盛、最普遍的生灵,人类的层域共同组成了整个世界的样貌。而即便是神明、即便是巨面者,祂们也仍旧是依托着这些层域的!
“所以,是的,您当然可以认为,在本质上,我们所有熟悉的神明全都是‘人神’!只是祂们自己不会如此承认罢了。而有一些神明或许也并不全然依赖人类的层域,但这也让祂们离人世十分遥远。
“同样地,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神明的众知层域也庇佑着人类。因为单个人的层域就像是一些凌乱细小的层域,风一吹就散了;仅有组成众知层域、仅有建立界碑稳固锚点,才能让人类成为一个整体,并持续地发展下去。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或许神明强大、人类弱小;又或许神明不得不依靠人类的层域、人类也不得不依靠神明的力量……但世界就是如此了,咱们还能怎么办呢?”
说着,脑子先生长叹一声。
这就好像,他明明通过了【群星会幕】,却又再一次被选中了……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不还是得老老实实重新复习,并且继续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神明的阴影之下,为其庇护、也为其冷漠。
而即便是神明,祂们也各有各的疯狂、各有各的——终将抵达的——世界尽头。
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个平静、空旷的夏夜。太阳落山,而群星闪烁。人们都会望见这一幕,只是人们不知道,其他人或其他生灵,他们又将望见怎样的世界?
最后,杜尔米说:“我以为您太悲观了。”
“或许。”脑子先生没有否认。
杜尔米就说:“我以为,即便世界就是如此,我们也总能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杜尔米想了想,就言之凿凿地说,“既然您又被【群星会幕】选中了,那不妨干脆选个课题做点研究写篇论文,然后在【群星会幕】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成为眷者——很有道理吧?这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别浪费了。”
脑子先生:“……”
……他还是先跟【白日梦】先生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