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此刻光阴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治世者。
他的头一个反应是,他真该去找脑子先生,让他瞧瞧这位治世者是怎么回事——堂堂巨面者,却隐姓埋名在一座人类的城市之中当着市长,甚至还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
你们巨面者都是这么融入人世的吗?!
可随即,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些更深入的东西:这位阿萨克·德兰就是阿尔弗雷德的话,他的身份年纪就绝不可能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信息。那显然是他的假身份,但也显然昭示了他的某些目的。
……格拉德。
一名巨面者、一位治世者,为何要待在格拉德、为何要当格拉德的市长?
他是为了格拉德。
他是为了格拉德饥荒……?
“这里是你特地截留下来的时光碎片?”杜尔米下意识说。
杜尔米猜测,在阿萨克·德兰听闻王女阁下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便将这块地方单独隔开,形成一块独立的时光碎片。或许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王女阁下真的过世,那么他就能当即回溯时光、给自己与格拉德留下回转的余地。
因而杜尔米才会在格拉德的夜色之中,望见灯火通明的别馆,还有这些栩栩如生、“果真是人”的人们。
他还以为自己踏入了时光的碎片。要不是曾经见过那位欧文·道尔秘书,那杜尔米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去往了别的地方。可是,他的确踏入了一块时光碎片——格拉德的此刻光阴。
【时历】道路的力量,果真是万分诡谲、万分离奇的。
阿萨克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其他人说:“你们先去看看王女阁下的情况吧,我与【白日梦】先生需要聊上一会儿。”
其余人依言离开,而阿萨克只是揉了揉眉心,略微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杜尔米说:“我明白,您有很多的不解与困惑……请问吧。”
他们在沙发那儿坐下。
这寂静的夜色与此地之外的纷纷扰扰,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他在埃洛特岛碰上那个“阿尔”的场景。
他以为,那个时候的阿尔弗雷德身上有一种踌躇满志的从容,是将要达成目标的壮志满怀。比起那个时候,如今的阿尔弗雷德尽管仍旧温和,却也多了很多的苍白与疲倦。
“所以……”杜尔米犹疑地问,“你的确是……”
“阿尔弗雷德?”阿萨克反问,“是的,我就是如今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是您在埃洛特岛遇到的那个‘阿尔’。【时历】道路的人们都会使用假名,这您应该听说过吧?
“至于我的真名,便是阿萨克·德兰,您可以拿这个名字来称呼我。我相当感激,您刚刚没有直接称呼我为阿尔弗雷德,否则的话,我还得想办法切断在场众人的片刻光阴。”
杜尔米还有些怔怔回不过神,他盯着阿萨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猜……您想问的是,格拉德饥荒。”阿萨克声音渐渐变轻,“是啊,格拉德饥荒。”
这花团锦簇、鸟语花香、长于荒野的城市,有朝一日竟也会被饥肠辘辘的肠胃反客为主,一夕之间就饿殍遍野、化为乌有。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我是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说,“现在是,过去也是。”
周围的一切骤然化作混沌的雾气。随后,于白雾之中,杜尔米窥见往日曾经发生的一幕幕。
一个更加苍老一些的阿萨克·德兰,他愤怒地质问着王国的使者:“没有粮食?奥古斯王国这样广袤的领土、这样丰饶的物产,结果没有任何多余的粮食能够供应给格拉德?是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王国已经决意放弃格拉德了?!”
又是一个更加干瘦、更加绝望的阿萨克·德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天上的太阳,还有那干枯的、荒芜的田地:“可是,【太阳】——伟大的神,您却决意要吞噬我们所有人、燃烧我们所有人,不赐予我们丁点的生机吗?!”
还有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沉静的阿萨克·德兰,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格拉德的钟楼,握住了一枚停转的钟表:“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挽回格拉德的灾难……无论人还是神,我会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足够合理的未来。”
……杜尔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惊愕地说:“所以,是王国放弃了格拉德、是【太阳】吞噬了格拉德……而您决定改变这一切、挽回这一切,因而踏上了【时历】的道路、成为了治世者?!”
阿萨克·德兰出身平平。他是格拉德人,生于此长于此。他曾经是个报童、后来做了记者,后来他成功获得了一些声誉,便踏上了政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议员,后来更是成功当上了市长。
——这是真的。
这是真正的阿萨克·德兰所拥有的前半生。
当上格拉德市长之后,他励精图治、注重民生。他几乎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了整个格拉德。
他难以理解。按照格拉德的粮食储备量,以及整个奥古斯王国的粮食产量,还有格拉德的地理位置、自然环境,这场饥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
他辗转各个城市、与王国各处通讯,却完全没能要来一丁点儿的粮食,就连城外的荒野都逐渐成为一片废墟。格拉德的人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在奥尔德斯治世,想来您也是知道的,普通人其实很少知晓神秘侧的存在,更遑论神秘侧的力量了。”阿萨克语气沉静,缓慢地讲述着,“对于人们来说,【太阳】就是太阳,是一位神,却也是高高在上的遥远的神。”
因此,即便是当时的阿萨克·德兰,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场灾难可能是一位神的手笔。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大概是在格拉德的人们大片死去,而城市之外却毫无动静,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安安静静地目送他们的死亡——从那一刻起,阿萨克·德兰怀疑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亦或是神明疯了。
于是他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场普通的天灾人祸,背后一定有更可怖、更离奇的原因。
“……在我十分年幼的时候,当时的我还在当报童,有一次我路过钟楼。报纸卖不出去了,我瞧见那名敲钟人,问他需不需要报纸。他说他不需要,但他看我面色犯难,就给我做了一次天赋测试。
“他很惊讶地告诉我,我拥有十分厉害的天赋。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踏上【时历】的道路。我问他那能赚到钱吗?他很遗憾地告诉我,未必能赚到钱。于是我拒绝了他。
“他并不意外,因为在那个治世,人们离神秘侧向来遥远,少有人愿意投身于那样离奇古怪的力量与路途之中。那个时候我也同样……不瞒您说,那个时候的我恐怕更加向往凡俗的荣华富贵。
“可那名敲钟人却又告诉我,在一切的最终,倘若我已经穷途末路、无路可去,倘若我想寻找一个办法去改变一切——那么,【时历】的钟楼仍旧在等待我。”
于是,他终究还是走进了【时历】的钟楼。
从此往后,他耗费了二十年的光阴,从一个小小的无名的信众一路往上爬。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成为,治世者。
去挽回二十年前的灾难、去改变二十年前的局面、去重塑格拉德的未来。
这世上发生过无数次灾难,他却要其中唯独的那一次,止步于这个治世之外。
他曾经就是在凡俗世界沿着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城市的市长;他后来在神秘侧也不过是重复了类似的路途,最终成为了这一段光阴、这一个时代的领袖。
为了他最终的野心与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太阳】。
可是他想。
竟然是【太阳】。
那众生的哭嚎、那黎民的死亡、那席卷城市的可怖灾难——竟然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受万民崇拜的神!
多么可笑!
阿萨克·德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康健,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他仍旧穿着肃穆的黑衣,从来如此、从来哀悼。可他仍旧挺直脊背,即便坐在沙发上,他也始终端端正正。
他在夜色中凝望格拉德。
他已是治世者,倘若不去背负格拉德众生的死亡,他也合该活得长长久久、与世界遥相作伴。他知晓不少曾经的治世者,或是【时历】的使徒,都在自己的光阴之中过得快活又敞亮。
可他此生都无法敞亮。他背负了罪恶也背负了灾难,他背负着希望也背负着时光。
“……格拉德。”他轻声说。
曾经他一旦想起这个城市、这个名字,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跃出欢喜、跃出亲近。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归处。在成为市长之后,他决意不去继续拼搏政途,而是要好好经营这座城市,永远栖息在这座城市热烈的怀抱之中。
可是,往后的岁月里,一旦想起格拉德,他的心中却满是苦涩、满是荒谬,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与绝望。他嗅见死亡的气息,嗅见那些枉死的人们的哀伤与痛苦。
多少年来,他却栖息在这样的格拉德之中!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到了如今,格拉德的哭声也从未停歇。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死去的人们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他只是给自己、给格拉德,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毫无意义的无用又虚幻的假面。
死去的人们仍在他的夜晚、仍在他的梦中、仍在他的耳畔,永恒并永无止境地哭泣着。
每一个白日,他望见光鲜亮丽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付出终究得到了回报、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每一个夜晚,他望见空空荡荡的格拉德,明白自己仍旧沉浸一场美梦、明白这座城市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亡者的魂灵仍旧徘徊在此——不,是亡者的灰烬仍旧飘零于世。
格拉德仅仅只是剩下这些东西了。这每一年的夏日庆典,都不过是为了庆祝一场早已离去的死亡。
他为众生哀悼。他为死亡驻足。
他以一整个治世作为代价,去奔赴一场徒劳无功的美梦。
“请原谅我。”他低声说,“请原谅我,格拉德。还有整个世界。还有……”
终有一日,他将醒来。
只是——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光阴,就让他当个愚昧无知的梦中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