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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99章 只有往日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99章 只有往日

  “——莱拉。”

  祂轻唤她的姓名。

  当然,她也是祂。她不过是祂于凡俗世界使用的一个身份、一个姓名,一张虚幻的假面。人人都拥有这样的假面,对吗?所以,即便是一位神佩戴这样的假面,也请不必惊讶、也请不必惊惶。

  “女士。”她补充说,“请喊我莱拉女士。”

  【时历】惊异地望着她,最后哀伤地说:“好的,莱拉女士。那请呼唤我——”

  “我对你选的名字不感兴趣。”莱拉女士轻柔地制止了祂的话,“反正过了一秒钟,你就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声音,沉浸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成为另外一个——东西。”

  她并不认为祂是神。她以为祂只是一个“东西”。

  一个随着时光一同流淌,偶尔伸手捞取一些物件,大部分时候只是随波逐流、动也不动的——东西。

  “——伊斯。”【时历】同样不为所动地说。

  “哦。”莱拉女士懊恼地摇头,“省省吧。你总是这样。这个名字能用多久?”

  “起码能持续我们这一次的对话。”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伊斯莞尔一笑。祂——那就该用“他”来称呼祂了——他如今使用着一张俊朗温文的年轻男人的面孔,看起来竟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张面孔。他的面孔从世界的表盘之上冒了出来,脖子之下的部分却是一无所有,简直像是穿墙而来的一抹幽魂。

  莱拉女士语气幽幽地说:“我该将这个表盘命名为——钟表匠的悲歌。”

  那可真是太“悲歌”了,谁看了不得大哭一场啊?虽然是被吓哭的。

  伊斯并不在乎莱拉女士说的话。他觉得莱拉女士去往人世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自己也沾染了人味。

  ……而人类的味道……伊斯认认真真地想,尽管生机勃勃,却也格格不入。

  他与她照例闲聊了一阵。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进入正题,而是因为他们的层域都拥有如此广袤的厚度与高度,以至于他们无法抑制自己发散的思维,任何一句话、一个细节、一丁点儿小改动,都会让他们的思绪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这便是巨面者,享有层域之巨面、拥有世界之广阔。

  况且,祂们曾经也是与彼此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光阴。有一段时间,梦境也栖息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有一段时间,时光也沉眠在梦境的远乡之中。

  “……为了什么?”伊斯说,“莱拉,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世界。”

  在来找【时历】之前,莱拉女士先去找了【太阳】。毫无疑问,她没能说服【太阳】,最后自己也怒气冲冲地走了,只是喊来埃默森意图去说服那个固执的人神。

  两位人神!人总该理解人、神总该理解神。那人神也应当理解人神。

  但莱拉女士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群人、这群神。她哀伤地以为,或许是她诞生在一切生灵的梦境之中,所以她到底也哀怜那些生灵、庇佑那些生灵。

  梦境给予了人们用以逃避、用以躲藏的最后的远乡。

  可是,梦境却也恰恰诞生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换言之,他们压根无从逃避与躲藏。即便到了梦境,人们也不过是在直面自己的故事。

  而【太阳】呢?而【时历】呢?

  祂仍旧是燃烧人类;祂仍旧是记录人类。

  莱拉女士以为,祂们都少了一些——悲悯。

  可是,哈,悲悯!神如何悲悯、为何悲悯?那不过是人类强加在祂们身上的期盼与祈祷,只是弱者对于强者的约束与囚笼。况且,祂们甚至都不是佞神,还要祂们如何去悲悯?

  那悲悯——简直令人作呕。

  莱拉女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她仍旧坚持己见,并且认为这一切的“固执己见”,都不过是祂们各自层域所带来的,永恒的桎梏与牢笼。

  祂们享有多大的层域,就将享有多大的牢房。

  永生永世、长长久久,任何生灵都无法逃开自己的层域。

  莱拉女士轻声说:“你将【力量】给予那些人类,你放任他们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光,你收集一摞又一摞的治世,让世界不停地在某一段光阴之中兜圈子……你应该知道,这迟早会带来压倒一切的毁灭。”

  【时历】的正神教会为【记录者】。

  ……记录,究竟有什么用?

  【星群】的【塔】也成为高塔,一步一步地靠近天空,终有一日能成为天空之下的至高;【梦钥】的【乡】也成为梦乡,庇佑人们梦中脆弱的灵魂,于一切的黑暗之中寻觅一条可能的道路。

  可【记录者】?

  记录者只有往日。记录者无法记录未来。

  因为未来还没来!

  从一开始,【时历】就只是将“过去”的力量交给了信徒,自己却封存了“未来”的层域。

  未来何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祂为什么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没有锚定人类的未来。倘若祂愿意锚定人类的未来、人类的发展、人类的文明,那么祂才将是拥有无限可能、不可思议的神明与信仰。

  ……祂却仅仅只是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奇迹】。

  就好似祂也在那漫长的光阴之中等待一场【奇迹】、就好似祂也在那世界的尽头之处期待着一场【奇迹】。

  “……毁灭?”伊斯轻声说,他失笑说,“毁灭!”

  是啊,世界将要步入毁灭了,如同一场梦那般转瞬破灭。

  ——他曾经多么期待啊。

  他曾经多么期待,安德烈·法涅斯会成为那个拯救一切、挽回一切的人。

  在那个神战的时代、在那短暂却又仿佛永恒的五个神历之中,人与神都是如此的倦怠而干涸,满以为世界的旅途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徒步;无论多么遥远,他们也终将抵达尽头。

  可等到真的走到尽头了,他们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他没有看到未来。

  所以,他无法锚定未来。

  多么可笑,时光的神明却看不到未来。无穷无尽的迷雾也遮掩了祂的目光、也挡住了祂的道路。

  那时光的迷雾、那光阴的雾墙,难道就仅仅只是挡住了人类前行的脚步吗?要是可以,难道祂不想成为未来、成为希望,成为那照亮世间的火光吗?

  祂没有看到未来,所以祂只能回身望向过去。

  于祂目光所及之处,时光的迷雾不停翻涌,带来诸多不可思议的、截然不同的发展与治世。那些可能性簇拥在一起,就仿佛将要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

  比如说——伊斯饶有兴致地想——他知道,如果【梦钥】不去找埃默森制作一具偃偶,去往人世徘徊游历,那么【梦钥】就将是祂们之中第一个沉眠、第一个死去的神。

  为什么?

  因为梦境才是最不堪重负的那一个呀。

  一个生灵只能死一次,一个生灵却能做无数个梦。

  若是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可以死很多次,那么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甚至可以做无数的无数个梦。

  即便只是一个念头、一次呓语,一场漫无目的的空想的白日梦,也能汇入梦乡,成为那棵倒垂之树的一枚叶片、成为那枝繁叶茂的一棵巨树。

  如今【梦钥】却只是沉眠,而尚未真正死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成为一名人类收藏家。

  这全都不过是因为……

  嘘。

  是因为祂成了【梦钥】。

  懂了吗?祂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的力量来自于锁匠——归根到底,祂其实是成了一把锁。

  祂把那些梦关起来了、锁起来了,连祂自己都忘了。连祂自己,现在也只是成为了莱拉女士。

  千万别惊扰祂、千万别惊醒祂。

  因而伊斯更是放轻了声音,他慢悠悠说:“可是,莱拉……唉,好吧好吧,听你的,莱拉女士。这世界的毁灭也许多种多样,拥有着无数不同的可能性。你为什么偏偏认为是我弄乱了这个世界?”

  “那是因为,你带来了这无数的可能性。”莱拉女士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这世界本不该拥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伊斯却是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身躯都从那钟表的盘面上探了出来。他急切地说:“不、不不,你这么想才是大错特错了。是世界本来只有一种可能,所以我才要去寻找那不可能的可能!”

  世界本来只能走向毁灭,而他却要拯救这个世界,他要拒绝这个可能、挽救这场灾难——他不要他的老房子倒塌!

  所以,他才要从那无穷无尽的不同的道路与可能之中、不同的治世与光阴之中,去寻找那唯一的可能。

  祂们、他们,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一点儿也不知道祂经历了多少。

  人们说,【时历】是多么残酷的神明呀,竟要将安德烈·法涅斯置身于那般疯狂可怖的境地之中,要安德烈·法涅斯手刃无数个自身,才能最终成就【帝皇】的伟业。

  可他们知道祂扼杀了多少个自己吗?!

  “不、不不不。那些可能性都是不必要的。”莱拉女士同样连连摇头,“伊斯,我们不能为了拯救,而造成更多的毁灭。我们只应该拥有一次机会,这才是世界的时光、宇宙的光阴。”

  时光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祂只朝着一个方向流逝。

  而【时历】只是赐予人们改变“历史”的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并非改变“未来”的雄心壮志的前行。

  说到底,无论记录者们、治世者们如何改写过去,世界都已经走到了如今——走到了现在的这一年。

  莱拉女士不喜欢用治世去称呼时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那又如何?好像人类真的能定义、切割、改变那些光阴一样;好像人类真的改变了过去或者未来的命运一样。

  可【时历】只是让光阴越堆越厚,却不是朝着前方、不是朝着远方。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性。”伊斯坚持说,“我们都找到了。”

  “……那场【白日梦】。”

  “他是变化之中的不变、混乱之中的稳固、疯狂之中的清醒、绝望之中的希望。”伊斯温柔地说,“你看,在如今这个时刻,我仅仅只是呈现了两个治世、两种可能——为了他。”

  是啊、是啊——为了他!

  在往日、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时历】从不在意治世的变更与混乱。同一时间,或许有无数个治世并存、或许有无穷段历史共同发展。

  唯独的例外是法涅斯王朝的那一百零二年光阴。可在那之后,在王朝末年,世界再一次变得混乱而动荡,甚至有一道雾墙落下,成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分界线。

  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祂却冷眼旁观,等待世界静静走过了三百年的光阴。

  那可是三百年!

  法涅斯王朝都不过一百零二年的光阴。

  奥尔德斯治世——确切来说,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这段岁月、在谢兰与雾兰接触的这段时间、在新大陆成为人人梦寐以求的淘金之地的这段历史之中,时光却已经稳定地流逝了三百年!

  人们总不能说,他们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要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强大吧?更何况,事到如今,奥尔德斯治世也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所取代。

  归根结底,【时历】不过是拿三百年的光阴,去守候一个可能的结果。

  在神历的战争之中,人类与神明都已经绝望地在谢兰大陆之上徘徊了无数年;他们等到了一个雾兰、一次改变,他们期待着这个“改变”能够带来的,更多的“改变”。

  ——以及,结局。

  “或许我们终究会回到那条道路。”伊斯猜测,却又说,“或许我们终究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在【时历】为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的时刻,或许世界就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奥尔德斯治世也是该终结了,但并非接续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是一个新的——崭新的时代。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些无人知晓的、沸腾一般的隐秘与黑暗,终有一日也将笼罩整个世界;在那之前,他们要找到一条出路。

  “……你要说,你令这个世界支离破碎,最后也不过寻找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我们都找到了!你不必强调那么多。”

  祂们都已经遇到了那场【白日梦】。

  谁还没找到一样?梦境笼罩他、海洋守望他、星辰簇拥他、死亡聆听他!就连太阳也照拂他、就连帝皇也追随他。

  时光?时光也不过刻画他的脚步、也不过描绘他的过往。

  【时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群’的力量使我们都联结在一起,任何一个发现了他,就等于是他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都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伊斯静静说,“莱拉,你指责我,或是我怪罪祂,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

  “……要不然,你去跟【星群】说一说,让祂放弃编织一切的野望,去真正打碎这个世界,置之死地而后生。”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你们这群疯子!满脑子只有杀戮、疯狂、力量,只有这些从一开始就伴随你们诞生、到最后也必将随你们一同死去的东西!”

  “你看,他已然出现在了今年今日的【群星会幕】。”伊斯语气轻缓,“……我猜那个疯子才是真的准备做点什么,将他也编入这个世界的故事、编入光阴与宇宙共同书写的未来。”

  ……有一种突然的、透彻的冷静,猛地攫住了莱拉女士的灵魂。

  她遽然沉下脸,冷冰冰地说:“无论【星群】打算做什么,祂都不可能成功。在祂成为星、成为群的那一刻,这件事情就已经注定了。祂注定只能旁观;【太阳】甚至可以取代祂,成为这世上真正的‘孤星’。”

  “孤星与群星。”伊斯不由得咯咯笑,“这才是真正的对称!该让【海镜】那个家伙来看看,看看这世界的孤星与这世界的群星,究竟能如何照亮这个世界。”

  太阳也曾是群星的副神,只是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所以才成为【太阳】。

  月亮也曾是群星的副神,只是荣获了太阳的一丝光辉,所以才成为【虚月】。

  ……雾兰也曾一片黑暗,只是照耀了一面虚幻的镜子,所以才拥有【伪日】。

  【伪日】是【太阳】的半身、【虚月】是【太阳】的子嗣;祂们都不过是群星之下的星辰,注定聆听太空宇宙那空洞单调的回响。

  伊斯突然探出身,他猖狂地说:“但【太阳】想烧了我们!祂烧人还不够,祂还想烧了我们!祂其实已经烧过了,你知道吗?祂烧了我的一秒钟——神明的一秒!从此往后,我就再也无法碰触同为冠冕的你们的光阴了!”

  莱拉女士冷漠地看着他。怎么,她不知道吗?

  “时光的独有性”的真相,总不可能是神明们真的达成了所谓的协议吧?那不过是愤怒的疯狂的绝望的【太阳】,在诞生之初就灼伤了时光的一秒,意图挽回一段绝无可能挽回的死亡!

  莱拉女士冷冷笑说:“烧得好。”

  伊斯一瞬间收敛了笑容,不快地望着莱拉女士。那可是他的一秒光阴!他可心疼得要死呢。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冷不丁笑起来:“马上他就要去往克里斯琴了。甚至,马上他就要去往亚玛利埃了。你说,他会知道真相吗?他会知道,我们都不过是——”

  “闭嘴!”莱拉女士烦不胜烦地说。

  “你说服不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伊斯说,“哪怕我们都等待着他带给我们的白日梦,但是我们还是要沿着我们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进……我也有我自己的计划。”

  很好,你们都有自己的计划。

  那她呢?

  那她就活该这么疲于奔命,在你们几个狗屁神明之间来回跑,最后还一个也说服不了?你们能不能让她省点心?!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她冷冷说:“既然你研究那无限的可能、那无穷的过往、那永恒的光阴与命运,那么你就好好观察、好好注意——别让教团找到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

  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对教团,更是如此。

  伊斯却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他肃穆地沉思片刻,最后说:“请相信我,莱拉,即便你不再相信我:我不会让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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