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静静等待
所以,格拉德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
他想。
只是告一段落。
很久以后,人们可能也都忘记了格拉德发生过的事情;人们也可能忘记阿尔弗雷德治世、忘记战争与荒野、忘记宿怨与仇恨,就像是忘记一场梦一样,继续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前进。
他们能记住的东西实在不多。他们得记住工作、得记住一日三餐,得记住今天家里的茶杯打碎了,得记住明天有个瓦匠将要来缝补窗户的裂缝。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记住什么?
格拉德的故事,就如同昔日波尔普恩的故事一样,除却当事人,又有多少其他人能够记住?
——可他会记住。
他的灵魂在永恒漆黑、永恒寂静的帷幕之中飘荡,无所事事、惫懒散漫。
可他想,他会铭记。
或许有一日,他也会走到世界的尽头,去领受属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故事。可他的故事是由无数个小的故事组成的,每抵达一个岛屿、一座城市,他的故事就更添一份光彩。
并非他的故事照亮了人们,而是人们的故事照亮了他。
而他不过是伸手汇聚了那些火光,并捧上天空,为人们重铸一轮太阳。
……他曾无数次领会死亡、感受绝望,无望地不甘地品味孤独与怅然。他于疯狂之中坠落,目睹命运却无力改变、身负力量却从未理解。他总是以为自己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总是天真得几近迂腐、善良得近乎无能。
他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并非他主动攫取,而是他人的白日梦汇成海洋,主动流淌进他的人生。
——他恐怕早已经死去了。
越是接近他的终点,他越是如此想。
在十五岁那一天的傍晚,他恐怕是死去了,随他的父母一起。幕后黑手没有任何理由放过他。是有什么东西复活了他,令他望见那个截然不同的、濒临破碎的——疯狂、晦暗、离奇、扭曲的世界。
往后,他死去却也还活着,活着却仍旧死去。
很早之前,他就打碎了一场白日梦。
他突然意识到。
在他的父母坠入深海、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他们该是多么难以置信地、绝望地祈求着。他们祈求这样一场白日梦:让他们的小杜尔米仍旧好好活着吧;即便他们无法陪伴他,也让他活着吧!
那一定是他面对的,第一个无法实现、无法完成、无法成真的白日梦。
——他无法让自己活着。
无论是因为力量,还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他抵达了那个疯狂的世界,他都不可能一如既往地活下去。
他不可能仍旧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杜尔米了。
因而他死去了。
接着是崭新的醒来:他望见真正的世界,绝望而冰冷、充斥着死亡的呓语和时光的迷雾。他拾取那些世界破碎之后的零片,好奇地审视、疑惑地品读,以为那是世界的一部分。
可那是世界的残骸!
便如同他父母的残骸一样,那不过是飘零在世界的海洋之中的废墟,等待着路过船只的一次相逢。
……他已是无数次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品味自己的死亡,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是什么样的滋味。那该是陌生的、那该是痛苦的。
可那一瞬间,真正令他痛苦的,是他人的死亡。
他父母的死亡,他熟悉的人的死亡,他所爱的人的死亡。往后,他也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死亡,与他自己的死亡一同埋葬。他还能从死亡的墓碑之上溯回,其余人却做不到。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好的,或者坏的;活着的,或者死了的。人们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白日梦,每时每刻,他们都会产生新的念想。
他抵达的那些地方,都将留下白日梦的足迹。
……所以,故事没有结束。
当你离去,波尔普恩的人们仍旧遥望夜雨,利文斯通的人们仍要迎接夏日,格拉德的人们照旧栽培鲜花。罗伊岛的歌声仍旧飘荡远方、西岛的亡魂仍旧等待埋葬,就连中轴的怪物们也仍旧徘徊。
谢兰或雾兰的人们,若他们从来只是祈求一场白日梦,那他们就不会等来这场【白日梦】了!
“我究竟能做点什么?”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我是说,实际意义上的——并非追求真相,而是改变世界;并非探索答案,而是寻找方法。”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要去往那世界的尽头。可是,除此之外呢?
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实际的办法、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案、一条既定的道路,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向来是一场白日梦。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自说自话、自由自在。他还没考虑过那么多呢!在他理应成长、理应沉稳的那几年里,没人真正教导他。
在帷幕的背后,他只是自己摸索、自己研究。他只是自己寻找着一个念头、一道灵感。
……帝皇之路。
那个答案悄然浮现。
为什么是帝皇之路?或许是因为,仅有这条道路,是人类自己摸索、研究出来的。
你从不好奇吗?
你从来没有想过,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常正的七神……可是,终末的六皇?
其余都是神,可到了“六”,却成了“皇”?
因为那终末的六皇并非是神,并非是通常意义上的冠冕。当然,如今的【太阳】与【帝皇】的确是。可其余的四位并非如此。首皇、海皇、雪皇,与工匠,他们都并非神明。
可他们都占据了一个位置。在那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他们注定拥有一席之地。
人的力量,真是神奇,对吗?
在帝皇之路的道路之上,人们甚至可以收集、使用、占据、截取他人的力量!
——你要捏碎那些力量,那就先收集那些力量。你要捏塑这个世界,那就先征服这个世界。
你要——成为王。
那非王的王、那弑神的神。
因此,你要踏足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往这世界的终末尽头、抵达这世界的遥远天际。
你当然会揭晓真相!可那不是终止。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遥远的旅途,你要知道——没人能一直陪伴你。
那又如何?他对自己说。
他不是已经去过森罗海了吗?他不是已经去过波尔普恩了吗?他如今也已经去过利文斯通、来了格拉德,还将奔赴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以及那遥远的北地。
他早就开启了这趟旅程,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之下。
所以——他雄心勃勃、踌躇满志地想——他下一个将要去往、将要征服的地方就是……
克里斯琴。
……啊?
等等,这对吗?
怎么是克里斯琴啊!
可那【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可那些克里斯琴的居民也仍旧怀念着旧都的辉煌,可克里斯琴的夏日也仍旧如同法涅斯王朝的荣誉那般辉煌!
他甚至以为,埃默森尽管已经是个熟人了,可安德烈·法涅斯却仍是无比遥远、无比陌生的某种“名人”。
他如何能面见【帝皇】,并毫无羞耻地说出“我将要征服克里斯琴”这样的话啊!
可他却猝然想起,或者说恍然意识到,克里斯琴——才是他最初的故土。
忘了吗?
他也是诞生在克里斯琴的孩子。他在克里斯琴度过了自己人生最初的、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
他还记得花园的果树、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他还记得那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也曾让年幼的小杜尔米满心敬畏。他还记得家附近的面包房,每逢清晨,面包的香气甚至能从美梦中将他唤醒。
他还记得妈妈会在给他的每一个荷包蛋上,用甜酱画一个笑脸——他总是会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还记得爸爸会在每一个他睡不着的夜晚,与他讲述一个跌宕起伏却结局圆满的故事——他从来等不及结局就睡着了。
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道路,记得克里斯琴的烈日与冷雨、酷暑与冬雪。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高塔、宫殿、城墙,记得克里斯琴的晨钟与暮钟。
他还记得每一个属于克里斯琴的日子。
他还记得许许多多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甚至还有那灿烂如风中歌谣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日。
——你从不是去往克里斯琴。杜尔米。你是回到。
于是他明白了,他原本就属于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原本就属于他。
难道克里斯琴仅仅只是属于【帝皇】,属于那旧日的王朝、那往日的辉煌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属于那每一个虔敬的子民、每一个驻守的居民、每一个诞生的孩子吗!
那座城市现已变得潦倒、变得落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祂甚至都没了荣誉的称号,不再是王国的首都了!
可祂仍旧如此矜持、仍旧如此尊贵、仍旧如此耀眼。祂不被征服,祂只是在等待他。
祂等待他回头,去看看这真正的故乡与往昔。祂等待他想起那最初的十二年光阴,那最早的记忆与人生、家庭与故事、生活与风雨。
祂静静等待他回乡的那一日。
那一日,克里斯琴将以最好的烈酒、最动人的歌谣、最柔软的微风,去抚慰他满身风雪、面上风霜。
太久了。你离去已经太久了、你漂泊已经太久了。
现在,该回家了。
……杜尔米恍然睁开眼睛。
日光洒落在他的面颊之上,格拉德以满目鲜花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也迎接他。
窗外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夏日庆典进入了最热烈的时刻。人们讨论着马戏团表演、剧团演出、酷暑天气、城外踏青活动,研究着玻璃花工艺、花草种植技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想,他迎来了人间。
又或者,是人间迎来了他?
“杜尔米!”
肯·林恩一如既往来敲门。
“该起床了!”他说,“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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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六”是“皇”?
因为六味地黄丸(六位帝皇完)(不是)(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