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海市蜃楼
自雾兰出发、载着雾兰神殿人士的船只,已是在森罗海上航行了一段时间。
新制式的船拥有着相当迅捷的速度,短短半个月就已经越过了西岛,向着森罗海的中轴进发。
之前这艘船便是经历了从谢兰到雾兰的试航,如今也是载着一众雾兰人士重又返回谢兰。不出意外的话,这趟旅程将决定未来谢兰与雾兰的长久命运。
……仅仅只是从这艘船的身上,西摩森·弗尼瓦尔就能想见一些关于未来的景象。
他悲观地以为,雾兰人真是大错特错了。人类的精神与灵魂或许高贵、或许崇高,可只有木头做的或者钢铁做的一艘船,才能真正带领他们横跨大海。
在船上,他倒是久违地见到了好几个过去的熟人:各大神殿都派遣了自己世俗事务的负责人,西摩森在过去就与他们打过交道,并且深知他们的性情。
著名的空之神殿、战之神殿、隐之神殿,还有更低调、更鲜为人知的雾之神殿与雨之神殿,再加上西摩森自己所处的森之神殿……这可是雾兰历史上很少出现的神殿聚会的场面。
可离奇的是,这竟然是为了去往谢兰。
想到这里,西摩森也不免叹息。他觉得他们像是踏上了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而他如今更是知道,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是选择了这样的做法,意图向谢兰求和;可在另外的一个治世,他们甚至连这次出行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参与者更是早已死去,甚至连他们所处的神殿都已经彻底死去。
他真不知道,是现在这样粉饰太平、钝刀子割肉的做法更加虚伪残酷,还是曾经那样刀刀见血、战场上见生死的大屠杀更加一了百了。
可他却冷笑着想,那个空之神殿的蠢货,整天一脸高傲、抬着下巴、甚至学了谢兰贵族的作派——这家伙真的知晓他们那位先知的想法吗?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既然是个医生,那怎么不先医治一下神殿这群人的脑子?
在森罗海漂泊的日子是相当无聊的,对于绝大部分的乘客与船员来说,都是如此。
但对于这群雾兰神殿的人们来说,他们却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他们需要考虑自己神殿在谢兰的利益、这一次去往谢兰之后期盼达成的协议与想要完成的站队,更需要考虑自身在其中的影响力。
举例来说,雾兰的香料在谢兰很是流行。
但这些香料并不是局限地生长在某个神殿的领地之内,而是四散分布在各处。
有的神殿自身力量弱小,不方便采摘或收集,就希望有强大的神殿能为他们出一把力;也有的神殿想要整合这些资源、便自告奋勇,在船上拉起了一些合作团体,打算到时候一同与谢兰进行谈判。
西摩森冷眼旁观,以为这伙人还没认清现状:他们这一次出发,决定权在谢兰,而不是在雾兰。
如果说雾兰真的能影响什么的话,那能够带来改变的人也只有可能是那些掌握着力量的先知,而并不是他们这些世俗事务的掌权者。他们在权力之中、在凡俗之中辗转腾挪,但终究无法彻底改变这个疯狂的世界。
——力量。他想。
这一日森罗海的天气仍是风平浪静的。
船长说,这些日子以来,森罗海的天气一直不错,好似【海镜】的心情也阳光明媚一样。
西摩森对谢兰的神从来不感兴趣,不过因为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此刻就在谢兰,多半还得跟谢兰的那群巨面者打交道,所以他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这是浮梦之月。”船长又说,他的语气暗藏恭敬,因为知道西摩森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所以才仔仔细细地多讲了一些,“通常来说,浮梦之月可以作为出海的时间选择,但这个时候的海洋会更加危险。
“但是,您也看到了,过去的这半个月里,海上都是风平浪静的。这跟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况都截然不同,多半就是咱们那位神乐意给我们一些好日子过。”
西摩森以为船长说的不对。
西摩森以为,既然【海镜】就是这片森罗海,那么人类的船只天天来来往往,在森罗海上通行无阻,完全就像是在【海镜】的头上踩来踩去——【海镜】生气发脾气才是再正常不过的!
神什么时候会如此宽容了?便是人都不会如此宽容。
只是人类希望【海镜】能当个“好”的神,希望【海镜】能给予人类足够的庇佑与关注、保护与守望。如果神没有这样做,那么人类甚至还要失望。
……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摩森每每想到这里,都不禁冷笑,以为人类实在是拥有一种指手画脚、自视甚高的气势。
他却是突然一愣,抬头望向了远方的海洋。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经历了一日的辛劳,水手们都有些疲倦,正三三两两地蹲在甲板上,要么聊天、要么打牌。乘客们大多在二层或是三层,谈话或是吃饭。
这本是一日之中再平常不过的时刻。
太阳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柔和黯淡的月光。群星也汇聚天空,眨着眼睛、望着人间。
昏黄的光辉似是笼罩了天际,连海水都随之翻涌、随之流浪。自世界的尽头之处,有更晦暗、更离奇的光辉兀自蔓延与绽放,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恍惚。
“——【海镜】!”
一个声音突然响彻天空,宛如他们在海上不可能听到的暮钟。
“你管管你的副神!”
船上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惊异而困惑地望着海洋、望着天空,望着这个世界。他们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神殿,听闻那怪异的、不知来源的离奇呓语,好似自己的灵魂也抽离了躯壳,于高空漠然俯瞰。
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谁在对【海镜】那样毫不客气、指手画脚地说话?
而且,【海镜】的副神?
……西摩森·弗尼瓦尔愣了一秒种,然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每每他以为他那个外甥已经很能惹事的时候,杜尔米都能给他一点新的“惊喜”。
不过那又怎么了?这一定是世界的错,而不是杜尔米的错!
只是,【海镜】?
在西摩森看来,【海镜】是不可能真的对杜尔米动手的;因为【海镜】的一部分力量,与杜尔米的一部分血脉息息相关。这是一种根本意义上的庇护与链接,是连【海镜】自己都无法违抗的层域的根基。
神明的层域是如此广袤,以至于其中的某些组成元素必定弱小到难以想象。
可正是因为弱小,才恰恰会成为软肋。
一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为什么倒映【海镜】的“镜子”,会成为一种殊荣?
人们望见,在那昏黄的光晕之中,竟离奇地倒映出一个面容英俊、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就站在那花团锦簇的城市之中、他就现身于光辉灿烂的日落之中。
“海市蜃楼!”人们惊呼说。
此时此刻,海上有多少船、多少人,都望见了这一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来找你,【海镜】。”那个虚幻的人影如此说,“因为我知道你必定在海上、必定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听,醒醒,好吗?要是你真的睡着了,海上就不会如此风平浪静了。”
——【海镜】的沉眠却带来风暴?
人们如此想,却又忙不迭忘掉了这条信息。他们脆弱的无助的迷茫的大脑,暂时还无法理解与体会这份知识的含义与重量。他们只能选择忘却。
那翻腾的海浪卷起浪花,形成了一个同样模糊、但面容精美的金发蓝眸的人类形象。
“……你用这个形象?!”
杜尔米大为震惊,以为【海镜】还没死心,仍要他夸耀祂的美丽。
不过现在不是正神的会议,不必记挂埃默森的叮嘱,是否意味着杜尔米可以夸耀【海镜】一句?不得不说,尽管那张面孔美得不像是真人,但至少是真的美丽。
又有多少人类沉醉于那样的美丽之中,以为这世上终究又出现了一位塞壬?
【海镜】就顶着那张极端精美、极端漂亮的面孔,语气阴沉沉地说:“那是因为【太阳】一直在烦我,我都没时间捏塑一张新的面孔。祂去死吧!”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平常真的干正事吗?
他又想,【海镜】这张金发蓝眸的面孔,却让他联想到了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那一次反目成仇的战争。
在森罗海之上,在这广袤无垠的波涛与浪花之上,杜尔米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惋惜。
他知道赫米什王朝一定已经死去了,连海水都埋葬了这个王朝的废墟。他却不得不在看到【海镜】的人类形象的那一刻,想到那遥远的、辉煌又无名的海洋王朝。
“……为了【墟】吗?”杜尔米轻叹一声。他想,连赫米什王朝,也在那废墟的怀抱之中。
事到如今,【太阳】却想要焚毁那片废墟,为世界带去新生的黎明。
“是啊、是啊。”【海镜】冷笑着,“祂要焚烧那片废墟,焚烧那死去的一切!祂怎么不找那场死亡,却要来焚烧海洋?祂不愿抢夺死亡的疯狂,却来践踏深海的遗骸!”
人们一定以为那轰隆隆的天空是神明的发怒,那翻涌的海水是【海镜】的怒火。人们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丁点的呓语,只以为自己随着夜色陷入了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白日梦】先生便不必担心这场对话会惊醒多少梦中脆弱的灵魂。且睡去吧、且沉眠吧,愿人们享有一场美梦。
杜尔米只是静静说:“【荒野】想要将【白日梦】献给【太阳】,充作这世界的薪柴。”
【海镜】的怒火戛然而止。
“【荒野】是您的副神吧?”杜尔米好奇地问,“祂这么做,您同意了?”
……祂压根不知道!
狂怒的海洋转瞬将怒火又宣泄在了无尽的荒野,要为那片无人的大地带去灾难。
可【荒野】却也诚惶诚恐地说,神啊,您是我的神,为何要为了其他的巨面者来惩罚我?而我也是您的力量的一部分,而您却也要见死不救吗?!
可【太阳】这不是还没烧吗!【海镜】恼火地想。祂都还没烧、你却忙不迭给自己找一个替死鬼,你丢不丢脸!
……况且,【太阳】绝无可能燃烧一场【白日梦】。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一场白日梦并不仅仅属于人类,也属于神明,更属于整个世界。
【海镜】伸手索取,借了【荒野】的层域,去窥探那一夜发生的故事。格拉德,祂想。那是祂的雨水也未曾落下的土地,那是祂的海洋也未曾涉足的陆地。
“……原来是这样。”【海镜】喃喃说,“群星见证。”
杜尔米疑惑地说:“什么群星见证?”
【海镜】显然没有【星群】那么“神秘主义”,至少祂说的是比较大白话的语句。祂说:“祂给了你一个机会。”
杜尔米奇怪地问:“‘祂’?你是说【星群】?什么机会?对了,我给祂取了个别名,叫门萨,你觉得这么样?这么说起来,你好像还没有一个名字,我总是海洋啊镜子啊这样称呼你,但这样好像太直言不讳了。”
可是,他称呼【星群】却是“您”,称呼【海镜】却是“你”。他原本也不太尊敬这位神。
【海镜】耐心地等杜尔米说完,不去打断他的话。但是祂不为所动,压根不理会杜尔米的后半句话。祂只是轻声说:“让你引领这个世界的机会。”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还没有意识到【群星会幕】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不就是一场考试吗?——也完全不知道【星群】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小心误入了星星的聚会——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他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曾经【星群】说的是“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但如今祂却是静静观望杜尔米的动作,既不制止、也不推动。遥远宇宙的星星仿佛也在注视着杜尔米。
【海镜】却急切地问:“你在【群星会幕】之中做了什么?”
杜尔米心想我不是来找茬的吗?怎么你反而问起我来了?
在【海镜】那近乎疯狂的执着的目光之中,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回答说:“我只是在群星之间遥望人间,然后在地图之上点亮了格拉德这个地标。”
可不就是地标吗!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征服了格拉德、将格拉德当做领地。
他以为这更像是一趟漫长旅途之中的一程,他抵达了这座城市,游览一番、听闻故事,然后又与祂道别。
他想,那或许只是层域的交汇。
可他在群星之间俯瞰人世、遥望人间,才终于发觉这世界既广大又渺小,广大到连无数群星都仿佛置身其中、渺小到连一只手都可以握住整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海镜】缓缓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杜尔米愤愤地瞪着祂。你明白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但群星见证。
但群星见证你的脚步、你的抵达、你的道路。
于漫长无垠的黑暗之中,世界终于迎来最初也最终的一缕光辉。
那只是格拉德的梦境吗?那只是格拉德的空旷与荒芜吗?那只是格拉德的繁花似锦与饿殍遍野吗?
便是这世界也在做一场梦,便是这世界也将要步入末日,便是这世界也仍旧混乱而癫狂、拥抱着旧日残存的死亡啊!
于群星之中,你受到见证。
……那一瞬间,【海镜】却仿佛也成了一位威严的、端庄的神。祂高坐于每一次潮汐之上,于月升月落之时与世界再会或道别。祂凝视每一艘船、掌控每一场风暴,也引领整个时代的浪潮。
祂说:“我给予你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在每一面镜子的背后,你都能找到那条通道、与那个秘密。这世界仍需要【荒野】为其收殓,等到这世上再没生灵需要收尸的那一天,【荒野】也将随之死去。”
其实杜尔米没听懂。
他只是隐约明白了这好像是【海镜】给予他的馈赠、交给他的赔礼。但他没明白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他记住了。回头去问问明白的人,比如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或者脑子先生。
……但是脑子先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对劲?
“最后……”【海镜】的声音缓慢变得轻柔,像是裹挟着海水的一粒砂砾,将要成为深海的一枚珍珠,“杜尔米,我给予你丈量海洋的权力、直视镜面的权力。”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我给予你,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