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个邀请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写信。
信的内容自然是昨夜发生的事情。同时,她也提及了克克、月湖,还有鱼头人号。
……因为森罗协会那边暂时还没有查出那支船队的详细信息,所以凯瑟琳就只好将【白日梦】先生随口说出的“鱼头人号”写在信纸上,不知道那些严肃的教长们瞧见这个词的时候表情会如何。
当然,她也提及了【白日梦】。
一直以来,凯瑟琳都将那个年轻人看作是“普通”的奇异生物。
但是对方竟然能出现在神明的层域,竟然能直视神明而毫无异常,这就让凯瑟琳意识到,这是【白日梦】。他拥有特殊的位格或是层域,必定是巨面者而非微面者。
这种事情并非鲜见。在谢兰漫长的过往中,陨落的神明并不少,只是人们不会记得那段历史。祂们遗失的力量或许就不巧落入凡人之手,成了所谓的佞神。
但【白日梦】先生是否是佞神,这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在凯瑟琳最初遇到这个古怪的年轻人的时候,他甚至对力量一无所知,甚至还想着让凯瑟琳测试他是否拥有【太阳】的天赋。若他已然是巨面者,怎么可能还想着测试什么天赋?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还说自己想要走上帝皇之路——天啊,巨面者走什么帝皇之路?他是想要征服神明的层域不成?
……或许这也可能是一种挑衅。凯瑟琳试图逆转自己的思路。但以【白日梦】先生的作风,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是“恶作剧”。
凯瑟琳也有些无奈了,她搞不懂【白日梦】先生的行为逻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一样,因为人类的梦境原本就是无逻辑的。
她只好将这些事情简单描述一下,然后通通放进信封里。
然后她想到昨夜。
【虚月】以其信徒为锚,试图停泊在现实世界之中,这并非第一次。
过往大部分时候,【虚月】的尝试都是在类似罗伊岛这样的海岛上进行。岛屿偏远又孤僻,对于谢兰或雾兰来说,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除非哪天【虚月】真的成功了,才有可能使正神教会对祂的举动施予些许关注。
但这一次,雾兰那边的那桩大事,让他们不得不关注起【虚月】的动静。祂难道是想参与进将要到来的巨变之中吗?
凯瑟琳静静地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她知道一时半会还不会得到答案。
她来到窗边,伸手捕获一缕日光,将其织成光翼,按在信封背后。随后闪烁着微光的双翼翩飞,带着信封前往目的地。
凯瑟琳注视了片刻,随后闭目聆听日光带来的讯息。
“长老意外死亡,来不及传递那个梦境……”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长老了……”
“今年不用上交祭品了……”
“太好了,让孩子们多吃点……”
“主岛那边发来消息,询问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闹得主岛都来信了?”
“让森罗协会去解释好了。”
凯瑟琳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某个方向。
整体而言的欢愉群岛才称得上是一个势力,尽管较为松散,但也拥有领导者,即所谓的“主岛”克米特。对普通人来说,克米特岛最著名的是一年十二月都有的狂欢节,这是因为他们信奉【节日】。
【节日】是【时历】的副神,虽然是神明,但祂最知名的形象却是一个纵酒狂饮的男人外表。坊间流传祂生性喜好玩乐,因为讨厌悲伤与绝望,就将“葬礼”“死亡”相关的节日通通分给了【死昼】,自己只留下那些欢乐大笑的节日。
虽然这个传闻可信度不高,但【节日】显然与狂欢节分不开关系。信仰【节日】的人,每一月每一天都有着固定的庆祝与欢乐事由。
春日的第一朵花、夏日的第一滴雨、秋日的第一缕风、冬日的第一场雪,都得大肆庆祝一番;或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反正今日宜歌舞、宜畅饮、宜吃肉、宜欢闹——只要喜欢,什么都宜。
这种松散闲适的氛围,影响了克米特岛,自然也影响了其他的欢愉之岛。
正是因为这样,罗伊岛才会惊奇于克米特岛的态度——连不管事的主岛都来兴趣了?罗伊岛的管理者倒是对此没什么兴趣,干脆把事情推给了森罗协会。
但真正令凯瑟琳警醒的,是此事背后与雾兰矿场的关联。
克米特岛感兴趣的究竟是【伪日】的祭祀,还是【虚月】的到来,还是——【虚月】这般急于前往现实世界的原因?
“连副神也动心了吗?又或者这是正神的态度?”凯瑟琳低声喃喃,“那么,雾兰那边……”
一切的考量与思索,终究被她压下再议。因为他们如今仍在森罗海之上,尚未抵达雾兰,甚至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再如何思考雾兰的麻烦,也终究无济于事。
她再次闭目,陷入了短暂的小憩。
此时此刻,在遥远的雾兰、在他们的目的地波尔普恩,有人同样陷入了沉眠,只是他睡得不安、梦中也仍旧皱着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是个三十岁出头、但落魄、颓丧的男人。他睡在沙发上,因为这是个破旧的地下室,以他如今的资产,他也只能租到这样的房子。
若是他愿意离开波尔普恩,去小一点的、偏僻一点的城市,他必定能生活得更加舒心。可他却不愿意离开这里。
他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但是那阵敲门声还是没停,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踢开沙发边上的空酒瓶,然后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戴着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一身黑色长礼裙的女士。
男人愕然地望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迎来这样一位客人。
“晚上好。”女士的声线优雅婉转,“波尔普恩先生。”
阿尔文·波尔普恩。
他正是那位传奇的波尔普恩船长的后裔。可如今家族势力凋零,仇人暗中搜捕,他只能躲藏在波尔普恩的地下室,每日凝望着墙壁上方狭窄的采光窗,遥想着过往的辉煌——他甚至不敢想未来。
阿尔文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女人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唇角微挑,说:“我并非是来寻仇,先生。我也并非是他们中的一员。事实上,我携带着一个机会前来。”
阿尔文张皇地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漆黑的走廊。他意识到自己无从逃离,于是颓然问:“什么机会?”
他不需要什么机会。若是复仇的火焰能烧死他的仇人,那么早几年他就能成功了。可最后他还是失败了,在尝试了诸般手段之后。现在,他只能祈求自己活下去,哪怕是不那么体面地活下去。
女人却没急着说,她只是微笑:“不请我进去吗,先生?”
阿尔文就随口说:“好吧,女士。无论你为了什么而来——请进。”
黑裙女士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她说:“即便您流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却也没有长记性。但这么说就有点太冒犯了,她就圆滑地转而恭维他,“您依旧保有着波尔普恩家族应有的礼节。”
“……家族的礼节?”阿尔文将自己重新扔进沙发,随手拿起茶几上尚未喝完的酒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在失去了这座城市之后,我已经意识到,所谓礼节并不会帮助我们获得任何东西。”
女人走进地下室。这本就是阴森晦暗的地方,整日与城市的下水管相伴。女人的到来却为此地注入些许捉摸不透的成分,幽深、神秘,像是阴天下的一只黑鸦。
她模棱两可地说:“但若是你夺回了这座城市,那么礼节便是你招揽门客的助手。”
“夺回?”阿尔文嗤笑,“我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于是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在黑纱之下,那个笑容十分巧妙,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她的从容与笃定:“因为有我的帮助。”
阿尔文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能让人瞧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然后他大声质疑:“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是不是【虚无边境】的人?【世界教团】的人?还是……”
“嘘——您不用这么激动。”女人照旧展示着她的微笑,“我并不隶属于您所说的任何一个组织。事实上,我只是想向您发出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共同夺回您理应拥有的一切的邀请。”
阿尔文没有回应这个邀请,他双唇紧闭,微微颤抖。
于是邀请者不出意料地微微一笑,她说:“想必我今天的来访有些过于突兀了。我会在盖伊酒馆随时恭候,如果您做出了决定,请来那儿找我吧。”
说着,她走向了门口。
沉默的阿尔文却突然开口说:“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出现告诉别人。”
于是这个不速之客停住了脚步,她转过了一半身体,然后轻声说:“我不会乐意将这个秘密告诉大部分人,不过在您面前也没什么关系。”她停顿了一下,“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面对阿尔文猝然露出的惊愕表情,她只是笑着眨了眨左眼,接着便说:“您该醒了。好好想想,然后做出选择吧。”
……阿尔文·波尔普恩猛然惊醒。
在昼生之月寂寥的清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恍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