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望文生义
“杜尔米!”肯摆弄着手中的邀请函,十分吃惊地说,“格拉德的那位市长竟然邀请了我们?艾斯特立马戏团的表情真的如此精彩吗?”
那他就不知道了。杜尔米暗自嘀咕着。不过这应该是那场巨面者战争的余波吧?
肯手里的那封邀请函,是邀请杜尔米等人一同去参加一场晚宴,庆贺今年格拉德夏日庆典圆满举行。
……圆满吗?好吧,都有这么多巨面者赶来赴宴,当然圆满了。
只是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把那位梦马先生,那个麦尔维尔,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忘在了王女阁下的府邸之中,并且还请了他们那位治世者帮忙看守。
恐怕阿尔弗雷德正烦心如何将这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扔给【白日梦】先生,但【白日梦】先生总是神出鬼没,谁也找不着,所以他甚至还得想办法找到【白日梦】先生。
况且,后来【群星会幕】大驾光临,同样抵达了格拉德。阿尔弗雷德也一定十分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是,杜尔米·奈特还在格拉德,作为神秘侧传闻之中【白日梦】先生的行走与化身,找杜尔米肯定没错;但坏消息是,想要拜访杜尔米,总得有个合理的“凡俗意义上”的借口。
于是那位治世者灵机一动:你有凡俗的身份,我就没有了吗?
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德兰先生便给艾斯特立马戏团发了一封邀请函,考虑到马戏团为格拉德市民带来的精彩演出,并且还万里迢迢地从罗伊岛赶过来,他们当然得请马戏团一起参加庆功宴!
……杜尔米惊异地发觉,神秘侧一切隐晦难言的故事,竟然也能在真理侧找到一个遥相呼应、合情合理的演绎方式。
人们果真云集在格拉德,如同一个马戏团那样,为看客们带来精彩的演出!
他们也确实需要一场宴会,在人群之中与格拉德道别。
肯将那张邀请函放到一边,然后跟杜尔米说:“他们跟你说了吗?我昨天无意中听到马戏团的魔术师和小丑在聊天,他们好像准备待在格拉德。”
“待在格拉德?”杜尔米有些惊讶,“在这儿常住吗?”
“是啊。我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肯耸耸肩,“他们要是回罗伊岛的话,没了团长,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以前的工作状态。那位老团长的死也真是一场惨剧。
“我看他们在格拉德的演出反响不错,倒不如干脆就留在这儿,指不定就能融入当地了。”
格拉德也是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在这儿混口饭吃应该不难。况且,他们还有杜尔米这位临时团长的帮忙,甚至跟格拉德高层混上了一些关系;在这儿待着,可比回罗伊岛有前途多了。
杜尔米并不打算干涉马戏团的选择。他算了算日子,觉得这场宴会过后,他们也是时候继续前行,去往克里斯琴了。
“格拉德。”他不禁感叹说,“总觉得在这里呆了很久,但仔细一想,其实也就那么几天。”
“……我总觉得你在逃避工作,杜尔米。”肯狐疑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去克里斯琴查案子了?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太复杂了?”
“可不许污蔑我,兄弟。”杜尔米气哼哼地说,“我只是有点儿……”
近乡情怯。
他想。
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甚至不能说克里斯琴是他的故乡。因为这个治世的利文斯通才是他的故乡。
于是他幽幽一叹,说:“我只是舍不得格拉德的鲜花。”
“那你去买一朵玻璃花,放在行李里头,就当做是格拉德陪你一同前行了。”
玻璃花是格拉德的特产,正是拿玻璃烧制出来的一整朵鲜花,工艺精湛、栩栩如生。甚至有一些玻璃花能够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半透明的颜色,让人不禁感叹工匠的技艺非凡、巧夺天工。
杜尔米觉得肯的这个提议不错。他去找海沃德·诺伊斯问了问,想知道哪里的玻璃花最漂亮。
“哪儿都行。”海沃德随口回答,“反正都是同一家工厂出来的。”
这个说法打破了杜尔米对于玻璃花独一无二的构想。他好奇地问:“工厂?”
“那家工厂最早好像是在怪圈里头做些手工艺品,后来做大了,就搬出来单独建了个工坊。”海沃德回答,他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你感兴趣吗?”
“我只是想买一朵玻璃花,当作纪念品。”
“哦,你想买更特别一些的?”海沃德就说,“我知道一位老工匠,原本也是在那家工厂干活的,后来退休了也没忘记自己的手艺,就开了一家私人店铺,专门烧制一些更加精巧别致、但也稍显昂贵的玻璃花,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没问题。”杜尔米爽快地说。
可他又皱了皱脸,忍不住说:“脑子先生,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哪儿奇怪?”
“工匠。”杜尔米说,“【工匠】。”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提及某些词语、词汇的时候,想到其他的一些东西。
他觉得那是一种想象力、一种望文生义的别扭感;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像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变得厚重、扭曲又混乱。
他想,这是因为他越来越了解神秘侧了。每当了解,便将深陷。
他不禁好奇地思索,以为这也是一种层域,甚至是人们自己为自己限制出来的一片层域。
当他知晓工匠的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群很厉害的手工匠人。当他知晓【工匠】的时候,他赞叹这份力量的精巧与别致,以及人类的灵敏与巧思。可当他知晓工匠与【工匠】的时候,他却常常只是想到这份力量本身。
譬如说,一朵玻璃花。那该是多么漂亮精美的东西。他却满脑子都是神秘侧不合时宜的知识,而无法诚心诚意地赞叹这份美。真是没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海沃德古怪地说,“不过,反正人们也常常把魔法师当做魔术师,这也不稀奇。”
杜尔米:“……”
这真的是一回事吗?
还有,那些骂魔法师骂得最狠的群体,不就是你们魔法师吗?
海沃德又提醒杜尔米:“你得快点去了,现在格拉德的游客这么多,指不定店里的好东西都被买光了。”
杜尔米想想也是。他立刻抛却了那些累赘的念头,兴冲冲跑去了那家玻璃花店。他却在这儿碰上了一个熟人——一位收藏家。
“莱拉女士!”杜尔米惊讶地说,“您也来买花呀?”
这下好了,【帝皇】来过、【星群】来过,连【梦钥】也来了!格拉德果真要迎来无数巨面者的盛宴吗?
莱拉女士穿着蓝紫色的纱裙,倒是没有戴帽子。这可能是因为店内面积狭窄,物品繁多,戴了帽子容易磕磕碰碰。杜尔米来的时候,莱拉女士正专注地凝视着一朵玻璃花:是与她身上的裙子如出一辙的蓝与紫的梦幻色彩。
她侧身望向杜尔米,也并不惊讶,只是笑吟吟地说:“又见面了,杜尔米。这位店主与我是老朋友了。你要买东西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商量一个折扣。”
太对了。正神帮他砍价。他一定能征服菜市场的。
“那就太谢谢您了。”杜尔米大大方方地说,“我正想着省点钱呢。”
反正现在他可以花图雅的钱,那不得省省自己的钱吗?
店里原本有几个客人,在杜尔米来之后,他们便依次买好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店主在柜台后面昏昏沉沉地打瞌睡。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那些栩栩如生的玻璃花上,映照出一片闪耀的辉光。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置身在那些玻璃花的簇拥之下,果真也如同一场脆弱的、虚幻的梦境。
梦境未必美好,但人们仍旧沉迷。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花朵,想着给克里斯琴的老房子也带一朵,又想着给艾米与克克都带一朵。他烦恼地想,要不然他干脆将这些全部打包,给每一个熟人、每一栋熟悉的建筑、每一座遭逢的城市,都送上一朵。
他却遗憾地想,他根本不可能背负如此沉重的行囊继续前行。
“莱拉女士,我正想着您什么时候会出现。”杜尔米又说,“我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和疑惑。事实上,我已经发现了,上一次我跟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压根没搞清楚很多事情。”
“这并不意外。”莱拉女士语气轻缓,“我们总是无知的。”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为自己说这话还算合理,但莱拉女士说这话就非常……故作谦虚。
“真的?”他忍不住问,“您还无知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隐约明白了其余人面对“【白日梦】先生总是说自己一无所知”这种说法的感受。
莱拉女士笑着说:“自然。或许你可以问我每一场梦的来历与破灭,可我也不曾知晓时光之中的故事、海洋深处的废墟、群星见证的传奇、死亡磨灭的生灵。我当然是无知的,对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能明白莱拉女士是在说“层域”。对于自己人生之外的事物,人们永远一知半解;神也不例外。
“但您肯定比我‘有知’多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您并不无知,您总能给我解惑。”
莱拉女士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她想,这个年轻的孩子、这位【白日梦】先生,只是因为祂遇到了这么多的微面者与巨面者,因而才拥有了对于世界的别样认知。
这世界恐怕就是颠倒错乱的。微面者与巨面者各自待在自己的牢笼之中,每逢层域交错,却对彼此艳羡地说:你拥有着一个多么漂亮、多么精美的牢笼。
再美的玻璃花都只是玻璃。
再脆弱的花朵也仍是生灵。
……每一个【梦境生物】,都拥有着长久永恒的一月生命,仅仅为了那场梦。
莱拉女士轻叹一声,然后将一朵玻璃花递给杜尔米。她笑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杜尔米。看在我们今日竟相逢在这里的份上,请收下这朵玻璃花吧。”
杜尔米接过,左右看看,却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暗自嘀咕,认为这群正神似乎都在以各种名义给他送东西。
他就语气轻快地笑说:“好啊,谢谢您。您还不知道吧,之前埃默森让我挑选了一朵鲜花,用作【帝皇】的许诺;而如今您也送了我一朵玻璃花。”
莱拉女士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毕竟她也不可能永远关注或者凝视她那些同僚的动作。只有【时历】会做这种事情。
“这很巧。”她就说,“或许这就是格拉德,一座繁花似锦的城市。”
繁花似锦。繁星如云。
“……【星群】对我说,”杜尔米缓慢地、犹疑地说,“繁星从不改变。”
莱拉女士唇角的笑容一瞬消失。
杜尔米问:“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