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天上的神
克里斯琴是一个庞大的、纷乱的城市。
这里拥有三横三纵的六条大道,将城市分割成为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模样。这里拥有高大的城墙,东南西北各有一个主入口和几个副入口。
城内实施宵禁,到了深夜,几乎人人都闭门不出。这是因为克里斯琴的居民相当了解神秘侧的故事,并且清楚——即便【帝皇】庇佑着他们,他们自己也仍旧需要考虑安全问题。
进入克里斯琴甚至需要进行登记,并且检查随身物品;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直到现在,前往克里斯琴都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行动。
对于很多人来说,抵达克里斯琴事实上意味着来到了【帝皇】的神国,而不仅仅是来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市。
克里斯琴的居民身上拥有着一种端庄、矜持、沉稳的气场。偶尔他们也回顾往昔,感叹如今的克里斯琴该是多么的落魄与沉寂,早已不再是谢兰的王冠与明珠。
可他们仍旧自恃身份,以为自己跟克里斯琴以外的谢兰人或是雾兰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克里斯琴就是克里斯琴,只有知晓了这一点,人们才能真正抵达克里斯琴。
漫长又漫长的往日啊,终究为克里斯琴积淀了无数的光彩。
克里斯琴位处谢兰的中心位置,土地平坦,北方有高山,西面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面有原野。整体来说,克里斯琴坐拥着一个相当优渥的地理位置,是人们穿梭在谢兰大陆之上的必经之地。
在这一块位置,也曾出现过一些部落与城邦,但大多因为彼此之间的争端而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人们何曾想到,如此繁荣的土地,却独自落寞了许多年,才迎来自己真正的主人?
——雄才大略的安德烈·法涅斯。
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平民出身,却创造了如此辉煌、伟岸的成就。
克里斯琴之外的人必定称呼其全名,要万分恭敬地称呼其为“安德烈·法涅斯陛下”,而只有克里斯琴的人们,会略微亲热、略微甜蜜地说,“哎呀,咱们的安德烈陛下!”
安德烈。他们这样喊他。他们像是在称呼一个老朋友,为他携来一瓶烈酒、一缕春风。
从克里斯琴最繁荣的北南二大道进入这座城市,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沿路竟然放置了整整一百零二座【帝皇】的雕像,有些古朴粗犷、有些精雕细琢,有些诉说故事、有些描摹人物。
这一条大道,是当年安德烈·法涅斯走过克里斯琴,并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时所行过的路。
克里斯琴的市长或许敢对下水道的问题置之不理,却不敢不认真维护与修缮这些古老的雕像。在北南二大道的中心位置,便是安德烈·法涅斯最高大、最负有盛名的一座雕塑。
这座雕像描绘了安德烈·法涅斯成为法涅斯王朝皇帝的那一刻荣光。
雕像坐落在巨大的王座基石之上,帝皇则站在王座的前方,佩戴王冠、身穿华服,目光远望着他的领土与子民。这尊雕像完成于法涅斯王朝的第一年,为王朝贺、为帝皇贺!
就在这尊雕像的正上方,在那高天之上、云朵之中,【帝皇】的宫殿就若隐若现地藏身其中。
人们若是站在这里,仰望着帝皇的雕像、又仰望着辽阔的天空,那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样的景象组合起来,简直像是安德烈·法涅斯仍旧俯瞰着他昔日的王朝、他曾经的领土、他旧日的都城。
……多年之前,在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时刻,叛乱的敌军也曾经入侵克里斯琴,打碎了这座城市不败的美誉。
彼时的安德烈·法涅斯,也正是那样居高临下地远望着这个王朝、这座城市,却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人们不敢窥探其中的秘密,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神明的王朝、一位帝皇的功业,最终也只能持续一百零二年的光景。他们只是仍旧惋惜、只是仍旧赞叹。
他们只是说,一个谢兰人,一辈子总应该去一次克里斯琴。
谢兰人该会在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望见克里斯琴的那一瞬间,就感到一种透彻的、猛烈的攫取。是克里斯琴攫取了他们的灵魂,亦或是他们的灵魂闯入了克里斯琴的故事?
没人知道。
他们要望见克里斯琴的古老城墙、要看到法涅斯广场上的喷泉与雕像,要想到克里斯琴的任何城市建筑,都不能高过北南二大道上的那尊帝皇塑像……
那个时刻,他们才能意识到,不是他们抵达了克里斯琴,而是克里斯琴烙印了他们。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
年轻的女士好笑地拿手指点了点男孩的脸颊。
“好啦,戴恩,是该去睡觉了。”
戴恩不情不愿地往被窝里钻了钻,他问:“可是,格雷老师,为什么【帝皇】不再出现在克里斯琴呢?”
阿普里尔·格雷想了一想,便说:“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成了天上的神,他没法抵达人间了。”
“可他会为人们实现愿望。”戴恩不甘地嘀咕了一句,“要是他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
阿普里尔好笑地看着戴恩,轻柔地问:“我们的小戴恩,拥有什么愿望呢?”
戴恩想了想,就大声说:“我想要……我想要大家都有一件新衣服!”
阿普里尔唇边的微笑消失了一瞬间,但很快重新出现。她低声说:“这是个……好愿望。我想,【帝皇】会愿意实现这个愿望的。”
阿普里尔看着戴恩睡着了,然后轻轻地离开了屋子。
入夜了,整个孤儿院安安静静。
“……格雷老师!”孤儿院的玛杰里阿姨喊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真是麻烦你了,还是得拜托你给孩子们讲故事、上课,我们也拿不出什么报酬……”
“没什么。”阿普里尔摇了摇头,温和地回答,“正好我放了假,有时间来这边。”
是啊。玛杰里心想。格雷老师甚至还是劳德大学的学生,真是年轻有为,同时还心地善良啊!
她再一次千恩万谢,并且给阿普里尔塞了一块牛肉饼。孤儿院事情繁琐,玛杰里一个人忙不过来,阿普里尔愿意过来帮忙,玛杰里实在是感激不尽。
阿普里尔也没有推拒,笑着接过了牛肉饼,并且夸赞玛杰里阿姨的手艺。
她想着明天过来该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或者该教他们认认字,或者是给他们找一点简单的手工活儿做做?现在是夏天,日子还算好过;可到了冬天,孤儿院的情况就困难多了。
阿普里尔·格雷也出身孤儿院。二十年前,她的父母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将她抛弃在孤儿院门口。阿普里尔在孤儿院长到六岁,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养了。
这是她的姓氏的来源,也是她能够去往劳德大学上学的原因。她的养父母在去年冬天过世了,阿普里尔伤心欲绝,还是她的一个友人劝她,或许她可以学一学她的养父母,也去帮助那些可怜的孤儿。
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大城市,无人问津的孤儿或是流浪儿,实在是数不胜数。
去年甚至有议员提出,现在克里斯琴的流浪汉与流浪儿实在是太多了,很需要市政厅的整治与关注,最好出台一个法案进行治理。然而这事儿依旧拖着无人理会。
阿普里尔不太关心政治,但她知道,街上的流浪儿与孤儿院的孩子们,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她跟玛杰里阿姨聊了几句,然后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学校。克里斯琴的宵禁时间从暮钟过后的两小时开始(夏日的时候会推迟一个小时开始),并且一直持续到天明。
阿普里尔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二十年,她从来不觉得克里斯琴的宵禁有什么问题。她也有一些从其他城市来的同学,他们就不太习惯克里斯琴的宵禁。
但很快,他们就会融入到克里斯琴的作息与生活习惯之中。
偶尔,阿普里尔会在宵禁的时候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不免好奇夜色之中会不会有什么奇异生物出没。
可随后她就会望见天上的月亮,还有月亮旁边那若隐若现的【帝皇】的宫殿……于是她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认认真真地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凡人,凡人不必踏入夜色。
养父母去世之后,阿普里尔消沉了一段时间。但近日,随着夏日的到来,她的心理状况好转了许多。
她决心在新学期好好学习、早点毕业,并且给自己找了一份假期工。再过不久,帝临之月就要到了,克里斯琴会举办很多的活动与庆典,那是普通人赚钱的好机会。
阿普里尔身无长技,也只能凭自己的学历找了份古董商店的店员兼职。她希望这能让自己多攒点钱。
她睡着之前,心里想的是:但愿明天一切顺利。
隔日上午,她先去孤儿院帮忙,给孩子们讲了故事,并且带他们进行了一些拼读学习。她感叹这些孩子们的聪慧,又无奈于窘迫的现状,让这些孩子根本没钱上学。
下午,她去了自己兼职的古董商店,跟之前的那位换班。
“……哦,下午好,阿普里尔。”那名店员跟她打招呼,“又是一上午的无所事事,根本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真怀疑这家店怎么能继续开下去。”
阿普里尔不太想这样背后议论老板,因为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清闲也最挣钱的兼职了。
两人交了班。阿普里尔重新检查了一下店内的商品:要是少了任何一个,她可赔不起呀!
之后,阿普里尔就坐回了柜台后面。因为生意冷清,所以她有大把时间来研究自己的事情。
她是劳德大学历史系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导师有意带她去一个新发现的遗迹见见世面,她正在提前收集资料,为这次行动做准备……
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风铃叮叮当响了一会儿。
阿普里尔很自然地站了起来,并且笑着说:“欢迎光临,先生,请问……”
她稍微愣了一下。
来客是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穿着方便行动的利落装束,脸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笑意,像是一个有备而来的旅客。这样的客人在古董商店可不常见。
“上午好,女士。”
来客语气轻快地跟阿普里尔打招呼,他的目光在店内环视一圈。
“这里的店主……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不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