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秘密结社
过了不久,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与父母道别,离开了本杰明的记忆。他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究是“如梦初醒”。
他又望见夜色之中的古董商店。本杰明·诺普仍旧维持着从前的习惯,不喜欢开灯,只喜欢点蜡烛。朦胧的光线之中,古董商店又一次变成了倾颓潦倒的模样,架子上的古董珍藏也都化作灰烬。
杜尔米像是重又回到了奈廷格尔的那间古董商店,回到了自己尚且一无所知的少年时光。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本杰明·诺普。无头的骑士捧着自己的头颅,而那双血色的眼睛就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现在想来,发生在奈廷格尔的一切,果真才更像是一场梦。
“本杰明叔叔。”杜尔米费解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是谁?”
他却心中莫名一动,心想,类型的造型与动作,他其实见到过……就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时常能看见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
这动作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小说家的小说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直到如今也仍旧掩埋着自己的姓名与昔日的故事。
可本杰明·诺普又是来自何方呢?
“我?”本杰明轻轻一叹,“……我该从何讲起呢?”
他断裂的脖颈蠕动着鲜红的血脉,像是一些游弋的、跳跃的影子。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说:“就让我们从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始吧。”
克里斯琴。
“我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追逐教团的脚步。”
这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教团?世界教团么?”
“你还不知道教团的存在?”本杰明敏锐地反问,“……不过,他们确实善于隐藏自己。”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实地说:“我知道‘教团’,但我并不是非常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之前在正神的会议之中,埃默森提及了教团,说教团仍旧对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虎视眈眈。
当时杜尔米以为教团就是世界教团,埃默森的回答是“你可以这么理解”,而现在本杰明的反应也彰显了某种不同。这么说来,教团其实不完全等同于世界教团吗?
杜尔米以为,要是从本杰明的口吻来猜测,这就好像是“教团”隐藏在“世界教团”之中一样。
这一定是相当古老、相当遥远的组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几经辗转、概念变迁、发生分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此之外,杜尔米对于“教团”的理解,就来自于他在外域远赴亚玛利埃的那一次。他望见最早的希尔芙德先知扬帆出海、前往雾兰,由此得知早期的雾兰神殿就来自于教团内部的分裂与割席。
最早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不切实际、已经落后时代,因此才选择前往雾兰从头开始,并且几乎一手建立了神殿的体系。
某种意义上说,雾兰神殿仍旧是谢兰质料体系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不自知地”信仰着【死昼】,从【死昼】那里获取了亡者的呢喃与世界的呓语,进而聆听了整个世界与全部生灵的故事。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的话,雾兰的理念却又跟谢兰截然不同。无论如何,雾兰都不认可谢兰这般神圣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信仰。雾兰的理念更质朴纯粹、更接近原始崇拜,同时也更认可“人”的价值与意义。
……教团。
教团是最初之人的集合,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最早的黑暗与蒙昧,为人类点燃了最初的火焰,并带来了最初的光亮。
他们自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并一路繁衍生息,走遍谢兰各地。这是初始、也是起点,最终才形成了如今这样繁荣而生机勃勃的谢兰。
可不知为何,他们自身的存在却消弭在了历史之中。
……教团的销声匿迹,真的只是因为神明的战争和的人类的战争吗?杜尔米不禁怀疑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觉得,无论是埃默森当初提及教团的语气,还是如今本杰明说自己追逐着教团的脚步,亦或者是希尔芙德先知的选择,其中都蕴藏着一丝隐晦的不屑与厌恶呢?
教团是在后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了改变,还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
“好吧,教团。”杜尔米嘀咕着说。
他很想尽快将话题导入到父母的事情之中,但他知道本杰明并非岔开话题,而是在给他补充一些背景知识。
于是杜尔米将信将疑地说:“可教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教团藏身于隐秘的黑暗之中。”本杰明并不吝啬地回答,“最初他们是为了对抗黑暗,可后来他们却成为了黑暗的同行者。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你会听不懂……”
本杰明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笑着说:“这样吧,杜尔米,你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教团杀了你的父母。”
杜尔米怔住了。
“没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你,对吗?你可能以为,是奈特家族做的,是弗尼瓦尔神殿做的,是森罗协会做的,是【墟】做的……什么都有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是教团做的。”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十分愤怒、十分迫切地想要复仇。
可或许是他已经追逐了太多的可能性、目睹了神秘侧太多混乱的根源,因此他竟然万分冷静地问:“证据呢?”
“没有证据。”本杰明摊了摊手,“教团做的就是这种没有证据的谋杀,天衣无缝、完美犯罪。”
“……这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
杜尔米一瞬间痛恨自己下午在古董商店看了推理小说,以至于现在竟然也要被这样的谜团给困住。
本杰明却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无数人都在追逐教团的脚步。”
有无数人,在光阴之中、在废墟之中、在群星之中、在梦境之中、在死亡之中,在一切可能或不可能、在全部有尽或无穷的碎片之中,追逐着那个从不存在的谜团与痕迹。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让我怀疑,教团就是神秘侧本身。”
本杰明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因而真理侧也有神秘侧,神秘侧也有真理侧——这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彼此联系、相互联结的两端。”
若是以【隐秘】作为界限,那么神明都可以是神秘侧的真理侧。
若是以凡世作为界限,那么……教团就是那个从来无人知晓的,真理侧的神秘侧。教团碰触着力量、经手着力量,但与此同时又隔绝着力量。
一个秘密结社之地。
“……我快被您绕晕了。”杜尔米头痛地说,并且真诚地恳求,“您能说的直白一点吗?”
本杰明失笑,于是他果真直白地说:“如你所见,我是巨面者,我来自【墟】。”
杜尔米缓慢地说:“这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能够得到您的确认,本杰明叔叔,这还是很好的。”
当初的奈廷格尔果真卧虎藏龙。杜尔米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他却又不禁感到怀疑:“您是巨面者……艾米也拥有【记忆】的力量,那你们究竟是如何能够行走在凡俗世界的?这是【墟】的力量吗?”
“不,并不是。”本杰明摇了摇头,“谜底就在谜面上。”
……杜尔米讨厌“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无知的笨蛋一样!
他恨恨地咬牙,琢磨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反问:“记忆?”
本杰明笑着点点头,他说:“我们并非行走在凡世,而是行走在凡世的人们的记忆之中。”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突然明白了,当初在奈廷格尔,为什么当地的居民好像对本杰明与艾米视而不见,隐约有些排斥。
这不是因为奈廷格尔的居民真的讨厌外乡人(奈特一家也是外乡人,可他们却毫无问题地融入了奈廷格尔的社区),而是因为本杰明与艾米并非实际地、真正地生活在凡俗世界,因此才会造成这种“格格不入”的既视感。
他们行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是一种虚假的、朦胧的假面。
譬如说,路边有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
你问你的朋友,那是什么地方?你的朋友告诉你:那是一间古董商店,店主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收获了一份记忆。
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当你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家古董店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古董店的店主?
可那就是真相吗?等到你下一次笃定地将这个说法转告给你的家人的时候,你不会觉得那是记忆,你觉得那是真相、事实,你所目睹的故事。于是,这个外来的古董商人的存在,就慢慢传遍了整个奈廷格尔。
由此,本杰明·诺普得到了一份独属于他的层域。
他可以自由地行走其中,甚至建构一些细节,用来更深地欺瞒那些普通人。他并不深入他们的大脑,只是为他们的脑子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透过纱帘,人们隐约窥见他的故事,却不曾知晓他的力量与他的故事。
他们仅仅路过彼此的道路与层域。
“……听起来跟【时历】的力量有点像。”杜尔米琢磨着这种做法,“就是【记录者】常做的事情:制造流言、编撰故事、形成历史。”
“的确如此,因为【记忆】原本就属于时光的道路。”
杜尔米又困惑地问:“可是,我以为【记忆】的神性种子在艾米那儿,为什么您也能……”他停了停,“因为【墟】?”
“这的确跟【墟】有关。”本杰明温和又坦诚地回答,“更具体一点来说,这跟【海镜】的力量有关。”
杜尔米愣了一下,不禁说:“等等,镜子的力量?”他惊讶地说,“您指的是……”
“复制。”
本杰明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镜子可以提供一个倒影、一个复制品。人们长久地以为,倒映镜子会带来厄运、会带来另外一个自己。可是那也能带来一份力量、一种新的可能。
……也就是说,并不只有帝皇之路的人们可以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杜尔米怔怔地想。只不过,【墟】垄断了镜子的力量,让其他人以为倒映【海镜】只会带来自身的复制品。
可实际上,你就不能让镜子倒映其他人吗?
“你见到艾米了吗?”本杰明问他。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艾米现在在哪儿。
本杰明也不意外,也不在乎。他坦诚地说:“那么,记得收好【记忆】的力量,更不要让她再去倒映镜子。”
杜尔米偷偷摸摸给艾米小声传了一句话:“不要倒映镜子……知道了。”
“……现在想来……”本杰明竟是感叹了一句,“或许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将艾米那个孩子从【墟】之中带了出来。”
“真的?”杜尔米略微意外地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血色的人头望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平静地说:“因为我叛逃了【墟】。”
杜尔米:“……”
真的?
那您为什么要叛逃【墟】?
……说真的,你们这群神秘侧人士就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