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面面俱到
广袤的谢兰大陆上,大小国家林立。
曾经安德烈·法涅斯便是从谢兰中部地带兴起,南下沼泽、北至群山,最终建立起一个庞大的陆上国家。
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因为谢兰大陆如此辽阔,同时还是一块狭长形状的大陆,所以即便是法涅斯王朝,也不能说是完全“征服”了全境。
譬如亚玛利埃这个与世隔绝的城邦,当初就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发生冲突,而是直接选择了臣服。但亚玛利埃依旧保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独立性,甚至连城邦的执政官都是独立推举出来的,只是得到了法涅斯王朝的承认。
类似这样的属国或是附属城邦,在谢兰南部尤为常见。狭长的大陆形状让法涅斯王朝很难面面俱到地管理这个帝国。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后,南方的属国纷纷独立,或是与彼此起了硝烟。
不过最根本、最核心的冲突,还是来自于法涅斯王朝的中心地带,即谢兰中北部。
演变到现在,也就形成了奥古斯王国、诺斯王国、塔拉纳王国、北地——这样多方之间的冲突与对立的格局,其中尤其以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矛盾最为激烈。
事实上,诺斯王国也曾经有机会染指克里斯琴。
诺斯王国的王室——诺斯家族,其先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向法涅斯王朝俯首称臣。但即便在法涅斯王朝最为昌盛的那段时间里,诺斯家族也始终没有熄灭自己的野心。
因而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际,这个家族很快趁势而起、高举反叛的旗帜。这一支军队,正是昔年践踏并掠夺克里斯琴的反叛军主力。
只差一点点,法涅斯王朝最辉煌的明珠、谢兰最举世瞩目的城市,就将彻底沦陷。据说当时诺斯的军队已经打算屠城,并且放火烧城。倘若成真,那属于法涅斯王朝的荣光恐怕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后来,克里斯琴当地的驻军艰难守住这座城池,各地援军赶到,才彻底将这支叛军赶出了克里斯琴。
更往后,就是承袭了法涅斯王朝荣誉的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以及塔拉纳王国的独立、诺斯王国的建立,还有北地各大部族、城邦的事实意义上的独立。
……关于这段历史,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听父亲讲起过。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克里斯琴,杜尔米当然对这座城市的历史很感兴趣。阿道弗斯就挑了一些跟他讲,有时候是睡前故事,有时候是在路过什么地方的时候顺口说一句。
比如说,在路过克里斯琴的城墙的时候,阿道弗斯就曾经随口跟杜尔米说,这里就是当年奥古斯王国的建立者们守卫克里斯琴的地方。
当时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不明白奥古斯王国为什么要守卫克里斯琴。
可那给他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象:原来克里斯琴也并非不败之城、原来克里斯琴也拥有一段惨痛的悲伤的过往。
到了现在,杜尔米已经能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他甚至感慨,倘若自己没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倘若他真的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利文斯通,那么对于克里斯琴的故事,他可能不会产生那么深邃的感叹与惋惜。
可他偏偏是在离开了克里斯琴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他的人生与际遇都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之后,他才重又回到了克里斯琴——回到了他不复辉煌的故乡。
克里斯琴见证了无数的故事。
包括三百年前的法涅斯王朝,也包括三百年后的诸多王国。
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就更加复杂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海上贸易的竞争,以及多年来不断的边境矛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们没明说,但大家都暗地里有所猜测的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却放弃了克里斯琴,选择迁都利文斯通。
当年奥古斯王国为了守住克里斯琴,可以说是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无数士兵战死、无数平民惨遭屠戮。他们甚至主动放弃了几座城池与村镇,就是为了保住法涅斯王朝昔日的都城。
可三百年过去了,奥古斯王国却自己离开了克里斯琴、迁都他城?恐怕诺斯王国又要对克里斯琴虎视眈眈、妄图夺走这块珍宝了!
……杜尔米觉得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非要说的话,这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的问题,他与利文斯通达成了协议,让利文斯通在新的治世获得更多的政治利益,进而交换来扭曲历史、抹杀灾厄的途径与方法。
为了拯救格拉德,即便只是表面上的拯救,阿尔弗雷德也已经不择手段。
但克里斯琴何辜?
到了如今,便是连最后的体面、最后的荣光都已经全然不剩了!
……好吧,这听起来有些将城市过于拟人化了。杜尔米暗自嘀咕。只不过,面对克里斯琴这样的光辉、这样的光辉尽失,谁又能无动于衷呢?
对于杜尔米来说,事情的棘手之处在于,他真的有办法并且有能力去干涉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局势,并且事到如今,他也不会认为,自己袖手旁观、漠不关心,别人就真的彻底忽略他。
他拥有力量,这份力量就让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而他更拥有“身份”,他的出身与家族更是不容辩驳、无处剥离。
譬如说,人们真的相信塔拉纳会对两个邻国的冲突而毫无反应吗?又譬如说,人们真的相信,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想重新梳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格局吗?
最关键的是,塔拉纳与弗尼瓦尔竟然真的存在着交集,他们甚至定了姻亲、有了血脉!
什么?你说那是两个家族各自的叛逆子嗣的私定终身?谁信啊!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多少家族想要留一条后路而不得,结果你说你们两个大家族的联姻,甚至没有得到长辈的认可?
杜尔米也有口难言。要是有人注意到他跟【白日梦】先生的关联,那说不定还会恍然大悟,信誓旦旦说:原来塔拉纳和弗尼瓦尔那么早就抱上了巨面者的大腿!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有些悻悻。
当他用凡俗世界的思维去理解神秘侧的时候,他在一众神秘侧人士之中是格格不入的;而当他真的了解了神秘侧,重又返还凡俗世界的时候,他在凡世也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真理侧与神秘侧不愧是世界的两端——人们在这两端折返跑呢!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不禁问:“可是,克里斯琴真能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战争之中,独善其身吗?”
杜尔米不是很相信这一点。如果说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克里斯琴的政治势力仍旧压制着国内的反对派,并统领着各方意见,那么杜尔米还愿意相信克里斯琴的权势与立场。
可是,事到如今,年轻一代的人们可未必承认克里斯琴的地位。对很多人来说,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已经故去了,如今是奥古斯王国的时代。
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倘若不是得到了背后政治团体以及许多民众的支持,想必也不会将自己的野心堂而皇之地摆出来了。
约翰尼斯·索伦目光冷峻,他淡漠地说:“克里斯琴拥有着【帝皇】的庇佑。”
……可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尚且没有出手,人们如何指望这位曾经的皇帝在当下这个时代动手?
杜尔米想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其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真的。我只是因为好奇,所以才顺便搭话而已。我猜测战争的传闻可能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的,我看了报纸,王国向边境抵达调遣军队,随着雾兰谈判团体的到来,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越来越僵化……报纸上的分析多着呢!
“只不过,如果您问我的话,那我暂时也不清楚塔拉纳与弗尼瓦尔的动向。”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吃惊地说:“您不会以为我真能影响他们的决定吧?”他笑意盈盈地摊了摊手,“您说笑了,我暂时还没那个打算。”
格里菲斯大气不敢出,愣是从自己祖父那张冷峻肃穆的面孔上,看到了一丝无语。
但是,说真的,格里菲斯并不惊讶,因为杜尔米就是这样的人。瞧他来克里斯琴查案子的路上,都能顺手给自己捞一个马戏团代理团长的身份……真不晓得他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约翰尼斯也意识到是自己误解了。
他先入为主地错认为杜尔米是以家族身份来的,但事实上,倘若杜尔米真的以家族身份来拜访他,并且是为了那些正事,那么杜尔米理应送来名帖,并且态度更加正式。
……是因为索伦家族近来正烦恼这一点,约翰尼斯更是日思夜想、踌躇不决,所以在杜尔米·奈特到来的时候,他才一下子想到了那个方向。
约翰尼斯往自己那个缩头缩脑的孙子那儿瞥了一眼,心想,是了,如果真是为了正事,那杜尔米绝不该跟着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一起过来。
“是我误会了。”最后,约翰尼斯叹了一口气,如此说,“近来时局变动,令我心中难安,所以才误解了你的来意。”
杜尔米也用不着长辈跟自己道歉,他笑眯眯地摆摆手,就说:“其实我是为了查案子才来克里斯琴的。”
“……查案子?”
格里菲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自己那个古板严肃的祖父,在听了杜尔米的“职业选择”之后会如何反应。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对啊,我现在是个侦探。”
约翰尼斯:“……”
侦探?私家侦探?
那种别人随便花几个钱就能雇佣的、风里来雨里去还得费劲走访调查的……侦探?
约翰尼斯承认许多侦探确实拥有相当出色的个人能力,但——杜尔米·奈特?这孩子知道自己背后的两个家族究竟拥有多么夸张的势力范围吗?
杜尔米分明不需要什么个人能力,他需要的是争夺并且使用这两个家族的“能力”!
约翰尼斯沉默了一秒钟,表情在“这孩子也没救了”和“算了反正是别人家的孩子”之间来回变动,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定这孩子是闹着玩呢”这样自欺欺人的情绪之中。
他点点头,沉稳地回答:“年轻人多历练是一桩好事。”
……杜尔米总觉得自己跟这位索伦族长有点儿鸡同鸭讲。是他的错觉吗?
他就说:“好吧,其实我是为了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事情来的。”他摊了摊手,“我手里有一个案子跟乔伊特公爵的遗体去向可能相关,不过我并不能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了解一下法涅斯王朝最后那段时间的历史……您觉得呢?”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约翰尼斯的表情。看得出来,格里菲斯所言不虚,索伦家族肯定经常碰上这种事情,所以听闻乔伊特公爵遗体一事,约翰尼斯都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面色如常地说:“关于那段历史……人们众说纷纭,恐怕我也无法给出一个详实的答案。”
杜尔米略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过几天有一场宴会,是那个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主办的。”约翰尼斯突然提议,“索伦家族虽然避世已久,但出于昔日的关联,他们还是给索伦送来了一封请柬。
“我已经是个老家伙了,不想奔波劳碌。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杜尔米,你可以跟格瑞一起去。”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立宪者’,菲尔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