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视而不见
面对这个问题,埃默森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不满地抱怨:“您笑什么啊!我以为这是一个郑重的对峙场合,可不是您讲冷笑话的时候。再说了,我事先申明,就算您讲了冷笑话,我也不会笑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以为埃默森的冷笑话讲得还不如他呢!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全部的幽默细胞都给了埃默森。杜尔米忍不住腹诽。但结果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
埃默森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呵地冷笑一声:“答案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
他恍惚了一瞬,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听见这句话了。可埃默森竟然在这个时候讲了出来。
“真的?”他忍不住问,“什么答案?”
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第一,我是巨面者。第二,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
“……没错?”
杜尔米琢磨着,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巨面者?
“第三——你应该也知道,我跟莱拉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一具行走在凡俗世界的木偶与化身。”埃默森同样费解地说,“我还要问你呢,你平常的敏锐去哪儿了?这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木偶?
偃偶?
杜尔米愣了片刻,然后失声惊叫:“你是【偃偶】?!”
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埃默森是【帝皇】的【偃偶】。
埃默森是那位副神【偃偶】!
——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他谁都不是,他只不过是【帝皇】的一具【偃偶】,承载着他人意志行走于世间的一个载体。他给自己取了名字、描摹了相貌、注入了个性与特征;可他仍旧谁都不是。
因而埃默森发笑。因而埃默森以为,他自身可不就是个冷笑话吗!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要为自己笑上好一会儿呢!
……正如埃默森所说,这个答案简直就摆在杜尔米的面前,如此显而易见,而杜尔米却视而不见!他怎么可能猜不到?真相简直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只不过杜尔米先入为主,率先认识了埃默森,而不是知晓了【偃偶】。
他一开始还以为埃默森只是个神神秘秘的神秘侧人士,后来又以为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相关,指不定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本人——他从没想到那位副神!
可【偃偶】也该是一具偃偶,恰如【白日梦】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是啊、是啊,难怪莱拉女士跟埃默森这么熟。
这是因为【梦钥】请了那位副神【偃偶】,为自己制造一具行走在凡世的躯壳!除却【偃偶】制造的木偶,哪有什么躯壳能让一位正神容身?
难怪埃默森出现在了白橡木号,当初的木偶船长可不就是【偃偶】道路的选民吗?埃默森出现在这片层域,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埃默森是【偃偶】?
杜尔米却更加不明白了,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前往追杀教团成员之前,他给世界留下了自己的一具偃偶,继续掌控并且镇压着局势。
譬如说,埃默森就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帝皇】的许诺。他毫无疑问秉持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志与意愿,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但埃默森之前还承认自己愧对了谢兰人呢!这又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偃偶】会亏欠谢兰人,并愿意为此每一年都实现一个谢兰人的愿望?
如今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许多谜团都解开了,但埃默森身上的谜团却只增不减。即便杜尔米知道了他是【偃偶】……可【偃偶】又是怎么来的?
杜尔米现在知道【荒野】是无人的坟场、【大地】是有人的大地;这两位是【海镜】的副神。那么【帝皇】的副神【偃偶】是从何而来、又象征着什么?
一具……木偶?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暗藏了丝丝寒意,以及某种锋锐的、冰冷的——残酷的真相。
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刻,【偃偶】道路的木偶大师还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桩血案,彼时的【偃偶】还是让政务署十分头疼的佞神。
可到了如今,【偃偶】却成了【帝皇】的副神,毫无疑问是正派意义上的存在!当然,杜尔米愿意相信,埃默森本身并不存在什么邪恶的图谋,但除此之外呢?
要知道,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没有什么邪恶的图谋,他一心拯救格拉德——但在这个拯救的过程之中,格拉德之外的人与城市呢?克里斯琴呢?奈廷格尔呢?
……杜尔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偃偶】会是【帝皇】的副神?
“至于你的问题……”埃默森坦诚地说,“或许我是该向你道歉,毕竟【偃偶】是我的道路、我的力量,所以有时候,我的确无法违抗这份力量。”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的问题是“埃默森将他引导向帝皇之路”。
埃默森介入并且干涉了杜尔米的命运,某种意义上,他正是在操纵杜尔米的行动。
而这是【偃偶】道路不可避免的特质,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要么成为木偶、要么成为木偶师。这是这条道路的特征与特质,同时也是力量的来源与本质。
这就好像杜尔米在成为【白日梦】先生之后,自己也越来越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人们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
……想到这里,杜尔米皱了皱脸,却总觉得埃默森在避重而就轻。
杜尔米真正想问的事情并非埃默森的力量,而是埃默森最本质上的意图——好吧,埃默森或许会说,他只是希望杜尔米拯救世界罢了。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图?
但埃默森在很久之前就出现了。杜尔米可不认为埃默森就真的是无所事事在谢兰大陆上闲逛。
某种意义上,那常正的七神挑选“拯救世界的最后一位神”的做法,不就跟教团推选神明的做法一模一样吗?只是他们立场不同,所以才显得一方温情脉脉、一方别有阴谋。
杜尔米暗自以为,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总会将自己的意图藏于暗处,好像神秘侧生来就如此神秘一样。
……呸!他在说什么废话。
杜尔米只是觉得,相比较而言,凡俗世界的人们为了生活、为了金钱而打拼、努力,哪怕是因此产生矛盾与争端,现在看来,也不失为一种坦坦荡荡的行动,起码比神秘侧的遮遮掩掩好多了。
他哀叹一声,觉得克里斯琴在神秘侧已成齑粉、可在凡俗世界至少仍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
或许凡俗世界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的想法又摆向了这个方向。起码稳定又敞亮。但一想到凡俗世界的光辉与白日是怎么来的……杜尔米又开始不舒服了。
知道了真相的人们,果真无法跟不明所以的世界和睦相处;他们各自的层域、各自的理念,已经完全不同了。
……埃默森盯着走神的杜尔米,确信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暗示。
他轻轻一哂,倒也不算意外。真相或许一步之遥、或许近在咫尺,但真正要领悟那一点,却是相当不容易的。
人们总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并非人们自己的过错,而是无可奈何的求生本能。倘若他们会注意生活中任何一点一滴的细节、会铭记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那他们恐怕早就陷入疯狂了吧!
埃默森也并不以为杜尔米现在就得知全部真相有什么好的。明悟的过程总得是循序渐进的;况且,他们也得等待安德烈·法涅斯那边行动的结果。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真能解决教团理念带来的麻烦,那么他们的选择余地就大得多。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没能成功,那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场【白日梦】仍旧如初萌发。
想到这里,埃默森眸光沉沉,语气却不变:“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多得很,您倒是把真相告诉我啊?”
埃默森想了想,就说:“你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才来克里斯琴的?”
“差不多?至少这的确是我正在追查的事情。”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好奇地问,“您的意思是,亚玛利埃之歌果真有那么重要,足以隐藏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真相?”
埃默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没那么重要,只是历史之中转瞬即逝的一朵浪花。只不过,倘若你想要追逐真相,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切入点。”
“……不会出错?”杜尔米忍不住追问,“那么,难道还有‘会出错’的切入点?”
“当然。”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抬眸,望向眼前——尘埃一般散落的——克里斯琴,“这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也就有无数条通向真相的道路。”
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湮没无闻。有的克里斯琴从一开始就不是法涅斯王朝的都城,有的克里斯琴甚至没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时,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辉煌。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完美的、不影响太多人命运的,法涅斯王朝覆灭的结局。可那些尝试的痕迹、那些重来的命运,也同样留在了岁月之中,成为克里斯琴的伤疤。
人们踏足神秘侧的时候,或许也将踏足克里斯琴的秘密。当他们望见那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一张脸庞,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脊背发凉!
相比之下,亚玛利埃之歌,这是来自更遥远、更笃定的时光之中的一段历史。因而人们或许能从中找到更清楚、更明朗的真相。
亚玛利埃的命运早已到此为止,而克里斯琴的故事还尚未终结。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他竟是倒行着踏上了这段旅途。
亚玛利埃是最早的故事,克里斯琴是更早的故事,格拉德是不远的故事,利文斯通是最近的故事。可当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一路穿过谢兰大陆之上的这些城市——他却要到最后才能抵达亚玛利埃。
世界的指针却倒转、时光的流逝却重来。这才是故事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多少有点头疼地说:“那么,我还得研究炼金术?”
……埃默森突然觉得,让这小子——这个对神秘侧一知半解、反正也不知道掌握了多少神秘学知识的巨面者——去研究炼金术,指不定还真能发生一些奇怪的化学反应。
他就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是啊,【白日梦】先生研究炼金术——白日做梦。”
杜尔米:“……”
不好笑!
他恼羞成怒地想。
一点都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