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梦境瀑布
若说谢兰大陆之上,有一座城市能比得过如今的克里斯琴,那恐怕也只有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克里斯琴。
即便到了如今,克里斯琴的地位、声名、荣光,也只是变得落魄,而并非全然消逝。克里斯琴仍旧坐落在谢兰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一颗心脏、像是一颗明珠。
克里斯琴的繁华更是相当世俗与包容的,这里汇集了天南海北而来的过客与外乡人,还有土生土长的骄傲的克里斯琴人。克里斯琴的故事免不了提及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过去的人与国度。
因而那些曾经的时光与如今的时光,都共同汇聚在克里斯琴的梦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繁盛而昌茂的领土。
当倒垂的巨树向杜尔米垂落枝条,将他领去克里斯琴的梦,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将会面对一片怎样的花海。
——花海。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梦。
克里斯琴的梦是陆上花海,是无数缤纷的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海洋。因为五彩斑斓,所以显得像是花丛;因为斑驳褪色,所以显得像是茫茫大海。
杜尔米乘着晚风织成的小船,茫茫然飘荡在克里斯琴的梦中。
“……第一次来?”
与他同船的客人笑着问他。
为他们撑船的是一名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虚幻的人影,他们漂流在花海与梦海之中,慢慢接近那座梦中的城池。在梦中,他们竟是通过水路去往克里斯琴。
“是啊。”杜尔米说,“我第一次来克里斯琴的梦乡。”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吃惊而好奇地凝望着四周,带着一种纯粹的、哑口无言的惊叹。他没有想到克里斯琴的梦境竟然是这样——他以为克里斯琴的梦境,几乎已是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几乎独立的层域!
难怪康士坦丝·艾肯在梦中受到追杀;难怪连【虚无边境】的成员都要偷偷抵达这里,寻访巨面者的道路;难怪连图雅都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所谓的黄金黎明协会。
因为一场梦便是一个国度、一座城邦,一个安然无恙、与世隔绝的乐土。
杜尔米回眸去望同船的其他人。他们三三俩俩坐着,或站着。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安静。杜尔米知道恐怕只有自己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的梦。
要去往克里斯琴的梦,他们需要向船家支付自己的一场梦,才能得到摆渡的一个席位。大部分人都是拿自己的一个梦作为交换;少部分人是选择自己游向那一座遥远的城邦。
至于杜尔米,他是偷渡来的。哦不,他是受邀而来的。
克里斯琴的梦邀请了他,倒垂之树主动递给他一封邀请函,于是他借来了一个席位。
想来那位船家也是【乡】的成员,不知为何默认了杜尔米的出现,只是支着船桨,慢慢悠悠带着他们一船客人,去往克里斯琴遥远的梦境。
“每一次,都得坐船吗?”
“不。”那个热心肠的客人回答杜尔米,“城池之外的这片花海,也是无数质料汇聚之地。”
他随手从旁边的花海里捞取了一些碎片,递给杜尔米看。杜尔米看到无数死去的梦,于是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不以为意地说:“绝大部分都是废料,可是,偶尔也能碰上一些好的,甚至珍贵的质料。因此许多人便特地乘船去往克里斯琴,只是指望好运能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并且自己也好奇地伸手捞了一把。其余客人见他们这般动作,于是也跟着做了类似的动作。看得出来,这甚至是前往克里斯琴的梦乡时候的某种惯例,每个人都做得相当顺手。
只是他们没一个捞取到有用的质料,都不过是一个人毫无意义的、凌乱又莫名其妙的梦。
杜尔米也不例外。他好奇地看了看自己捞取的梦,发觉那不过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奔逃、一些没有具体含义的呓语和画面的闪回。一场噩梦,他想。
他轻轻将这场梦放回了花海,但愿这场梦的主人不在受到噩梦的侵扰。
“你可以在克里斯琴的梦中放一个锚点。”那位客人继续跟杜尔米讲解,“这样一来,以后你就不必常常支付船费,而可以直接去往那座城池了。若是幸运,你的锚点甚至可以接近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
他已经去过了那座宫殿,他不必接近。杜尔米暗想。也该给【帝皇】留点隐私了!
“【乡】真是疯了。”却突然有人抱怨,“连梦中的锚点都变得昂贵了。”
这样的话不知为何引起了其余人的共鸣,于是人们纷纷接话。
一人说:“我就指望自己什么时候能做一场梦,一场关于克里斯琴的梦。这样我就不必在梦中购置一个锚点,而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锚点。”
又一人说:“我曾经也梦到了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曾经梦到了我。可惜后来我的梦境还是消失在了克里斯琴的梦境之中。除非是相当深刻、足以改变【乡】的梦境,否则单纯的一场梦还无法形成一个稳固的锚点。”
“即便只是一次性的,也足够了!但愿我的梦能挤入克里斯琴梦中的城池,而不是在城外的花海之中兀自飘荡。”
“我乐意躲在城外的花海之中。我乐意在这里漂流,与人世的美梦一同入睡。”
“那你只是在这里睡觉!”有人毫不客气地说,“而我们,我们去克里斯琴可是有正事的。”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克里斯琴的梦乡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不,应该说,这里已经自成生态,甚至很有一种城中之城的感觉。
他便好奇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梦中的锚点需要购买吗?”
“购买?”一人便嗤笑着回答,“不不不,你这个傻孩子,【乡】可不会承认他们在出售锚点,譬如这张船票,他们也从不承认自己是在贩卖。只是代价,明白了吗?神秘侧的代价。”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几乎完全在梦乡之中发展与酝酿,而与凡俗世界没什么关系,这才导致克里斯琴的梦越发膨胀、也越发强大。”
“真不晓得【帝皇】与【梦钥】的关系怎么会这样好!【帝皇】竟是安心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完完全全交给【乡】吗?”
“恐怕政务署已经自顾不暇了。在克里斯琴,即便神秘侧的力量全都汇聚在【乡】,但也外溢出不少混乱的事情。你们听说了最近那件事情吗?”
“哦,你说那个……”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好奇得心痒痒,可他左右看看,竟是每一个人愿意仔细讲述。
“那群疯子!”只是有人这么骂,“果真是一群疯子!”
他们飘荡在寂静的花海之上,明明空无一人、悄无声息,却不知为何又让人觉得嘈杂、觉得吵闹。无数的梦境就汇聚在他们的身周,连同那些血色与死亡。
“……有一个炼金术师。”终于还是有人为杜尔米解惑了,“他拿人来做炼金实验。”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是,炼金术不是……”
炼金术难道不是跟金属、矿物有关吗?怎么会拿人来做实验?
初初听闻这个,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不直接用人做实验,也可以拿人做容器啊!”却有人脱口而出,“那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被一个理念困了这么多年,如今亚玛利埃之歌出现了,他们当然会——!”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亚玛利埃之歌或许有种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但有一个地方是确凿无疑的:亚玛利埃之歌拥有人类的参与。
既然亚玛利埃之歌可能隐喻了炼金术,那么是否可以推导出,炼金术也与人类有关?
人们逐渐安静下来。恐怕一个简单的神秘侧话题背后,就蕴藏着一场血案、无数死亡。他们该是看惯了,可每次提及,他们也不禁默然与哀叹,以为神秘侧的故事遍地都是荒芜与潦倒的命运。
幻影一般的摆渡人依旧安静,从不对客人们的发言有所回应。
他们就这样漂泊在花海之中,像是那些被遗忘、被遗落的梦境一样,无处可去。
他们却渐渐接近那座宏大、遥远,近乎磅礴的城池了。即便在梦中,克里斯琴也仍旧拥有城墙。
可杜尔米以为这样的城墙更像是一种容器。他也终于知道城外的花海是从何而来的。
远远望去,无数的梦境从克里斯琴的城墙流泻而出,像是一道无穷无尽却又无声无息的水幕与瀑布,倾尽了全部的人生与力气,随后毫无意义地汇入城外梦境的海洋。
那是克里斯琴人的梦,庞大又拥挤、琐碎又凌乱,甚至从城市之中流淌了出来,渐渐铺满梦乡之外的旷野。
想到这里,杜尔米回头望去,望见与城池隔着花海相对的远方黑暗。克里斯琴人的梦仍旧一刻不停地流淌,意图遮蔽那片黑暗与空洞。
他突然想,人们乘着船朝这边飘荡,最终会抵达克里斯琴的梦乡;那么,倘若人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进呢?
……虚无的世界边境吗?
又过了不久,他们在一片静默之中汇入了更多的小船组成的河流,然后共同淌进了克里斯琴的怀抱之中。杜尔米以为自己是钻进了某样东西里面,周围的空气甚至给他一瞬间的窒息感。
可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穿过了梦境瀑布。梦境的碎片浇了他们满头满身,连发缝里亮闪闪的,因为这是人们在梦中毫无顾虑的妄想。
人们都开始拍打自己的衣服与头发,无可奈何地清理他人的梦。
又有人说:“哦,这也是梦境的馈赠吗?”
“或许也有人在这里幸运地收获一个完整的梦,或是一块完整的质料。谁能保证奇迹从不发生呢?”
“得了吧,【乡】那伙人早就在源头处截留了,他们挑完了才轮得到我们。”
“好歹他们还加固了这座城墙。要是没了城墙,克里斯琴的梦乡可未必那么平静与安全。”又有人摊了摊手,“所以,伙计,别抱怨了。怎么,你想踏上【梦钥】的道路吗?”
“我可不想当吃了就睡睡了不醒的懒虫。”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回头去看那座城墙。他终于发现,连城墙都是由梦境的质料砌成的。每一块砖头里都藏着一个人或者一只蝴蝶的小小的、完整的梦。
……他琢磨着,这道城墙,难道是为了抵御【虚无边境】的入侵吗?
杜尔米终于望向克里斯琴的梦——他望见鳞次栉比的建筑、胡乱排列的街道、无数梦境碎片散发着的微光。可随后他就目瞪口呆地说:“好多人在飞!”
“小伙子,怎么没见过世面一样?”与他同船的客人忍不住说,“仔细瞧一瞧,他们不是在飞,他们只是踏足了透明的梦!”
那些透明的梦境碎片组成了道路、阶梯、砖瓦、灯光。
这座梦境之城的一切都是由梦境构成的,若是不细看,那么人们会以为那不过是半透明的某种材料;可人们要是仔细去看,他们就会发现任何一样东西之中,都藏着一个梦。
哪怕是风中飘荡的一粒尘埃。
“最近克里斯琴梦中的探险进行得如何了?”一人问,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有人从某块砖头里面翻找到一位神明的旧日之梦吗?”
“神明的梦倒是没有,不过据说有人找到了曾经一位执政官的梦。真不晓得【乡】是如何建造这座城市的,总不会是拿到什么质料就用什么吧?”
“怎么,你不高兴吗?这么大块的质料就摆在我们面前,只要给【乡】缴纳一场梦作为入场券,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享有探险的机会。况且,即便你不去探险,你也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
“很好!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做一场关乎克里斯琴的梦,让我的锚点永远驻留在这座城市的梦中?”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感觉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还真是拥有别开生面的氛围。
这就是凡俗世界压制之下的神秘侧吗?他们躲躲藏藏、低调默然,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白日的世界之中;但是他们也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为自己建立了一座属于夜晚与梦乡的城池。
不过,他总算是知道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在做什么了。
——他们正在梦中寻觅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