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孤注一掷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杜尔米就曾经听说过黄金黎明协会的事情。
但克里斯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热闹程度,仍是超出了杜尔米的想象。他疑心这可能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近来“炼金术”就是神秘侧炙手可热的话题。
他新奇地披着迷雾编织的斗篷,一边回忆着自己在利文斯通看到过的、维特克教授手里的那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内容,一边漫不经心地走过人潮拥挤的走廊,随意地聆听着人们的讨论声音。
对于那份手抄本,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每一幅插图都会出现有关“太阳”的元素。
亚玛利埃之歌是一首长诗。
在维特克教授收藏的这个版本中,亚玛利埃之歌的内容是勇士带领部落征服土地、追逐太阳,建立伟大功业的故事。
其中一共有四幅插图,分别是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部落居民在烈日炎炎下修筑房屋、进行买卖,勇士在太阳的光辉中举起长剑应对敌人,太阳落山时勇士身披黄金盔甲、在河流旁沉眠。
这些插图都精美绝伦,而这不仅仅是绘图师技巧卓绝的功劳。在最后一幅插图中,勇士身上的黄金盔甲的图样,甚至是用到了真正的金粉来进行绘制,因而才能在长久的时光之中始终熠熠生辉。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难怪人们觉得亚玛利埃之歌跟黄金有关——这些珍贵的手抄本原本就使用了黄金作为制作材料!
“我不相信黄金是可以‘种’出来的。你疯了吗!你真的以为黄金是一种植物?”
“那些金属混杂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坨废铁!你以为添加什么奇怪的溶剂,甚至把自己的血液添加进去,就能让一块废铁变成一块金子吗?!”
“好啊,既然你认为是原初质料导致了金子与其他物质的不同,那你倒是把原初质料给我啊!”
“金子或许拥有最完美最上等最纯洁的灵魂,那么其他的金属难道就完全没有灵魂了吗?或许它们的灵魂只是没那么完美、没那么纯粹,但也可以说是灵魂!”
“我完全赞同,那么请你让那群凡人相信所有的金属都是平等的吧。”
“我真是不懂你们的脑子怎么长的,我已经成功从矿石之中提取出了铁,那为什么不能从矿石之中提取出金子?你们是觉得铁过于低贱,而金子过于高贵了?”
“炼金的办法与巨面者的道路根本没有关系,只是人们在牵强附会。我可以拿矿石来炼金,但我难道可以拿人来炼制巨面者吗?!”
此话一出,整个黄金黎明协会为之一静。恐怕大家都想到了最近出没在克里斯琴的那个疯子炼金术师,还有一些古老的、血腥的“人体炼金术”的传闻。
恰在此时,身上围绕着无穷迷雾的、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的会长,自外头走了进来。
“会长!”立刻便有人迎了上去,并且迫切地说,“您终于出现了!您听闻了最近神秘侧的传闻吗?那些人真是疯了,明明我们最近才开始研究亚玛利埃之歌,可他们却想到了您的身上!”
又有人说:“您真该管管协会里的这些人了!我们之中的一部分疯子已经败坏了全部炼金术师的名声,尤其是那个正在克里斯琴大开杀戒的疯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可人们竟然认定这家伙就来自咱们协会,这根本没道理!”
还有人说:“我以为我的确有了一些突破,会长,您是否可以来旁观我的实验过程?只是可惜的是,我们如今仍是在梦境,而无法在现实给您复现我的实验过程……”
便有人说:“我们准备下个月在克里斯琴办一场交流会,邀请了许多炼金术师共同参与。您既然来了这里,那是否意味着您也在克里斯琴?您要不要也来参与?”
神秘的会长先生一言不发,隔着迷雾,他的目光仿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并且望向了他们孤注一掷的灵魂——是啊,出现在这里的炼金术师,可不就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孤注一掷吗?
“……各位。”会长缓慢地说,“你们这样挤成一团,我都要听不清你们的话了。”
这群炼金术师彼此看看,这才意识到会长的出现让他们都着急了,所以一哄而上,甚至堵住了路。他们纷纷讪讪,毕竟一个两个也都年纪不小了,却还是会因为炼金实验的不同结果而万分激动。
于是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那位神秘莫测的会长得以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有了什么进展吗?”
“您要是说外界传言的那一位,我们也正找着呢。”一位炼金术师埋怨着说,“我还以为我们之中真的出了一个巨面者,可我问遍了协会里的人,也没听说有人获得了重大进展。”
“这么说,只是一个谣言?”
“可天知道那群在协会驻地里闭门不出,只想穷尽自己毕生时光、与命运进行一场赌博的炼金术师们,是不是会有什么进展。又或者,是那些曾经来过协会,后来却只是在凡俗世界进行着实验的人……或许他们终于有了进展呢?”
“看来谁也不知道真相。”会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消息的来源总是模糊不清。”
“的确如此。”又有人恭维这位会长,“您的炼金实验进行得如何了?是否有了新成功?”
会长似乎思索了片刻。
就在那片刻的功夫里,人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大胆、却也十分合理的可能性:倘若黄金黎明协会之中有谁的炼金术拥有了突破,那最为名正言顺的存在,岂不就是这位神秘的会长?!
毕竟,谁也不知道会长究竟活了多少年、拥有多少不可穷尽的知识储备。在这里的许多炼金术师,都曾经是这名会长的学生,或是接受过会长的指导。
外人都猜测会长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而突破成为了巨面者;协会的成员们知道这绝无可能,会长要是巨面者,也一定早就成为巨面者了!
可万一会长真的因为亚玛利埃之歌而炼出了金子呢?这并不是没可能的!
“……很遗憾。”会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郁郁,“我以为我对炼金术仍是一无所知的。”
听了这话,在场的炼金术师们都不禁面面相觑——真的假的?若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对炼金术都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算什么?算脑袋空空的稻草人吗?
“您怎能这样说啊!”一位炼金术师赶忙说,“您可不能妄自菲薄……”
会长便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怅然说:“你就当我做了一场梦,然后将那些炼金术知识全都忘光了吧;又或者,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炼金术,自然一无所知。”
炼金术师们:“……”
什么玩意儿?
会长研究炼金术,终于研究到走火入魔,把自己逼疯了?
强烈的震撼与失语让所有炼金术师都陷入了沉默,甚至没注意他们那位神秘的会长已经溜达到了那个巨大的蒸馏瓶雕塑之前,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那个雕塑的底座甚至是黄金制成的,只是蒸馏瓶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瓶。
“其实这个我还是认识的。”会长自顾自点了点头,“这是个蒸馏瓶,对吗?恐怕炼金术师总是沉迷实验,用各种手段从矿石之中提取金属——这是我知道的部分。对了,化学实验。”
但没人将炼金术师们称为化学家,即便他们真的是最古老的化学家群体。
一众炼金术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觉得今日出现的这位会长相当古怪。可实际上,人们其实也不太熟悉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大部分时候,即便在协会里,会长也只是旁观、聆听,偶尔给出指导。
“……我突然有点想试试。”会长缓慢地说。
人们说,炼金术是一种点石成金、白日做梦的存在。
人们怎么能指望一块石头变成金子,这难道不是一场奇迹、一场白日梦吗?
但这里正是梦境呀!这里正是克里斯琴的梦乡、梦海包围之下的城池——既然是在梦中,那任何做梦一般的幻想,都应该是合理的!
于是会长回身望向他们,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在【乡】之中留有矿石吗?”
“您……?”
“我想试试。”会长语气轻快地回答,“试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吗?失败了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即便成功了,那仍旧只是一场梦!”
有一位炼金术师便沉默地提供了一箩筐的矿石,都像是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一样,还带着一点儿新鲜的尘土气息。
人们惊叹地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些矿石的?”
那名炼金术师就回答:“当然是从一个矿工的梦里。”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将那位会长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周的迷雾都飘散了一些。少数敏锐的人从那一瞬瞥见了会长的身影,确定他是一个男人——他们将这一点记在心中,以为这名会长的神秘终于退却了少许。
“……哎呀,从梦中!”会长大笑着说,“从梦中得来的矿石,也能收获从梦中得来的金子吗?”
他将那一箩筐的矿石,一股脑儿倒进了那个蒸馏瓶。
他想了一想,于是打了个响指——有梦境的质料汇入蒸馏瓶,充当溶液;又有一盏亮起的永燃灯,充当加热的火苗;他又顺手扔进去一片梣树叶,假装这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原初质料。
这样乱七八糟组合起来,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在炖粥了!
“黄金、黄金……”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若是你为世人追捧,那我也要踏上追逐你的道路;不是为了黄金,而是为了追随世界的脚步。”
炼金术师们听见了会长说的话,却以为这位会长更是疯了。人们想要炼金,当然是为了黄金本身啊!
可这位会长,他却不是为了黄金?
“溶液变红了!”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那些矿石先是熔化了,变作液体,然后流淌在瓶子里。随后,一些金属更是化为乌有,蒸发了、扬升了,变成五彩斑斓的气体默默飘散了。那永恒的火焰就这样烧啊烧,让浓稠的溶液咕咕嘟嘟地冒泡泡。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一层很浅很浅的金子一般的光辉,亮闪闪地出现在了蒸馏瓶的最底部。
“……成功了?”一人呓语一般说。
“成功了!”又有人不敢置信地惊呼。
“这是金子!这是真的金子!”竟然有人欢呼雀跃地大喊着,“会长,真的成功了!你真的掌握了炼金的奥秘!”
“……呃……”会长晃了晃脑袋,摸了摸下巴,茫然地说,“我做了什么?”
他掌握了炼金的奥秘?真的假的?
这难道不就是白日做梦、随心所欲的折腾吗?难不成这群资深的炼金术师,还真的以为他炼出了金子?
他好奇地回过头,惊愕地面对着炼金术师们狂热的目光。无数人都望向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以为他掌握了世间非凡的奥秘,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疯狂地鼓掌与欢呼,更有人冲出了协会驻地,开始向外宣扬这个消息。
炼金术师们开始狂烈地讨论。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场梦,可他们以为这是可以在凡俗世界之中复现出来的实验过程。他们开始追问会长其中细节,尤其是那一片树叶。
当会长回答说那是梣树叶的时候,无数人发出惊呼,以为这是超出寻常的突破与十分大胆的尝试。
“是了,可以添加质料,还有植物元素!”
“我都说了,黄金确实是可以‘种’出来的东西!”
人们很快四散而去,要去尝试自己的新办法;更有好事者灵机一动,以为这个消息正适合传扬出去——他们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人的见证之下!
于是,庞大的驻地之中,只留下会长孤零零一个。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就驱散了身周的迷雾。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他做了什么?他在克里斯琴梦中的黄金黎明协会,制造出了货真价实的黄金吗?
真像是在做梦!现实中的人们躲藏在宵禁背后的克里斯琴,而梦中的人们徘徊在透明的水晶之城;都奔波在自己难以穷尽的野心之中。
……杜尔米以为,黄金黎明协会的诸位炼金术师多少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该说他们是一群着了魔的疯子,还是一群天真顽劣的孩童。
他背着手,慢慢吞吞走近了那个巨大的蒸馏瓶,仔细看了看瓶子底部那一层金黄色的物质。
最后,他啼笑皆非地说:“这不过是过于沉重而无法蒸发的尘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