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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56章 致以沉眠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56章 致以沉眠

  森罗海的岛屿居民们,大多选择海葬。他们的陆地面积仅供活人生存。

  人们抬着死者的棺材,一路行来都会撒下一种无名的白花。一个恰巧知晓这一风俗的水手就开口解释说:“那是‘死亡之门’,传言中是【死昼】最为钟爱的花朵,会带领亡者的灵魂叩开死亡的大门,使他们永远沉眠在安详的黑暗之中。“

  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等队伍走近了,水手们才听见哀乐。送葬者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祭奠死去的灵魂。

  最后,他们来到海边,打开了棺材,从中抬出死者的身躯。他们将亡者放在一块木板上,将灿烂的花束与燃烧的蜡烛放在木板的四周,随后将木板推入海洋,目送过世的亲人飘荡着前往世界的尽头。

  在那里,会有长眠的死亡等待着他。

  杜尔米伸手接住了一枚飘飞的白色花朵。真正仔细端详这朵花的话,会发现其花蕊颜色火红,绚烂如朝阳或夕阳。

  “死亡之门。”他低声说,“或许向所有人敞开着。”

  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未曾见过【死昼】现身,仿佛这位神明本身便已安眠。

  ……可是,当白橡木号真正启航、重新驶向远方的森罗海的那一刻,杜尔米才突兀地产生了一丝灵感。他想,或许不是【死昼】疏远谢兰,而是在这漫长的三百年间,【死昼】将会欣赏与收殓的死亡——全都发生在海洋之上。

  【死昼】和【海镜】应该会是好朋友才对。他产生了这个离奇的念头。毕竟祂们挨得那么近。

  “是谁死了?”有人在问。

  “岛上的一位长者。”或许是知情者回答,“等到今日风平浪静,才终于得以入殓。”

  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远望着已经变得很小很小的木板与死者的身躯,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那个长老吧?”

  “那个长老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水手已经走到了杜尔米身边,并且正巧回答了这个问题。

  杜尔米侧过头,然后有点惊讶地说:“埃默森……?”

  埃默森——他曾经跟其他水手打赌说那一天的晚间剧场会出现人鱼,最后果然出现了人鱼(虽然是在外域)——什么时候来到了白橡木号上?

  “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啊,多亏了记忆锚点。

  杜尔米点点头。

  埃默森就若有所思地挑眉,然后说:“没想到我的名头那么大。”

  “你的名头?”

  “的确。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地称呼我为——”

  埃默森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有着一张肃穆、沉稳的面孔,因此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真诚与郑重其事,足以让人信服。

  因此杜尔米洗耳恭听。

  “冷笑话大师!”

  杜尔米愣住了。

  埃默森等待了三秒钟,然后不满地抗议:“不好笑吗?”

  杜尔米:“……”

  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深感绝望。

  所以埃默森正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杜尔米这么想。

  他瞧见埃默森重新走回正式水手的人群之中,与他们嘻嘻哈哈,交谈、对话、聊天、抱怨工作、谩骂上级、畅想未来,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此时的埃默森就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没人会否认。

  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之前对埃默森的存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反而是到了罗伊岛之后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倘若埃默森这么爱讲冷笑话——这样显眼的性格,杜尔米早该知道他的。

  但是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锚点,能找到的关于埃默森的记忆,仍旧只有罗伊岛上的那一面之缘。

  而且,刚刚那个埃默森,的确搭上了杜尔米关于“那个长老”的话头,对吧?所以他知道罗伊岛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甚至——他甚至知道人鱼。

  ……杜尔米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免腹诽,现在的白橡木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突然有人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去,发现是肯。于是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从未像此刻这般真诚地说:“兄弟,见到你真高兴。”

  从奈廷格尔与他一同出发的肯·林恩,哪怕是变成了鱼眼睛,都一样能让杜尔米感到亲切。

  肯:“……”

  他困惑地瞧了一眼杜尔米,然后说:“杜尔米,我只是来提醒你,你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

  “……兄弟,现在你让我不怎么高兴了。”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什么?船上混进来一个不明身份的水手?那跟他有什么关系。此时白橡木号鱼龙混杂,但总不可能轮得到他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来拯救世界吧?

  杜尔米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擦窗户。

  搞卫生是他们这群学徒在船上最常做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既不体面、也不有趣,正式水手们都没什么兴趣。

  据说白橡木号上原本也没这个习惯,脏就脏吧,毕竟是在海上,生活条件比不了陆地。但这次出海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突然说船上要注意卫生,毕竟他们招待了几位尊贵的客人。

  这理由倒是名正言顺,但杜尔米却怀疑,只是那位木偶大师本人比较有洁癖。

  反正最后也只需要学徒们多干点活儿就好了。难怪这次一口气招了十个学徒——现在只剩九个了——总能应付这些繁杂沉重的体力活。

  窗户擦了一半,水手长喊学徒们去拉动风帆,白橡木号需要转向。杜尔米就只好跟他心爱的窗户依依惜别。

  楼梯上,他遇到了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潜水员艾伦。艾伦一见到他,就跟他分享自己的好心情:“船长同意我们走埃洛特那条航路了。当然不是停靠,只是去那边绕一圈。我能看见我的家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恭喜艾伦。他有点好奇地问:“埃洛特是什么样子呢?和罗伊岛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森罗海这些岛屿全都大同小异,森罗协会喜欢让它们变得一模一样,这样方便管理。”艾伦分享着自己的见识,“至于埃洛特……你看过罗伊岛那儿的动物表演吗?”

  “马戏团?”

  “对。那些马戏团里面的许多海兽,其实都是埃洛特附近捕获并且训练的;尤其是海狮。我的家乡出了几位知名的驯兽师。”

  杜尔米有点惊讶,他说:“我有点好奇。要是有机会的话,真希望去看看。”

  “看什么?驯兽吗?”艾伦歪了歪头,“……那不好看,过程总是很惨。看看成品就好了。”

  杜尔米微怔。

  艾伦盯着杜尔米这张年轻的面孔。他说:“那些海兽,是在比你更小的年纪被人类捕获,然后变成囚笼里的动物。如果它们表现得不够好,不够温驯、不够聪明,那么它们的性命就会属于另外一个地方——人们的餐桌。”

  他的家人总是以驯兽师的身份看待自己与他人,可艾伦却总疑心自己就是那些海兽。年幼的时候,他白日与一只海狮幼兽共同玩耍;到了晚上,他却不自知地吃下了它的肉。

  等到他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甚至连吐都没法吐了。他的玩伴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知道人们会喜欢看马戏表演。可他希望他们别好奇更多——活得无知无觉就好了。若是他不知道那块肉属于谁,那么他或许就会成为一名驯兽师吧。

  可他知道了。

  艾伦说:“所以,看看表演就行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你有什么想法?”

  “我?”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没什么想法。”

  “哦?”

  “人类对同类也一样残酷,说不定更残酷。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所有活的东西——与死的东西——都相安无事,都与世界、与彼此好好相处。但我觉得他们做不成这样。”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艾伦惊异地盯着杜尔米,然后他笑了起来:“杜尔米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何苦要来海上奔波呢?我想,你父母对你人生的设想并非如此吧?”

  杜尔米却有点不服气地反驳:“他们对我才没什么设想。”

  “父母都会对孩子的未来抱有设想。”艾伦不以为然地说,“比如我的父母,他们都希望我继承家业,当个驯兽师,但我才不去。所以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来了森罗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幽幽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去世了。”

  艾伦:“……”

  他张口结舌了三秒钟,愣是没能挤出一句动听的话。

  于是杜尔米就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亲爱的艾伦哥哥——不知者无罪。”

  艾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没再说更多。

  杜尔米告别潜水员,去甲板上干活。他的手掌被粗粝的绳子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个时候杜尔米会意识到,自己曾经真的是娇生惯养的孩子,连这样的体力活都会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可外域的死亡却无法给他的生命留下任何印记。

  他站在甲板的边沿,目睹远方世界尽头爆发的幽绿色的光芒,势如破竹一般侵蚀整个世界,洋洋得意地改变了他眼前的全部景象。

  外域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威能与权势,可因为只有杜尔米这一位观众,所以这样的行径反而显得可笑起来。

  于是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评价这场演出:“不太符合人类的正常审美。”他迟疑了一秒钟,然后飞快提醒,“也不要尝试改变我的审美!”

  他喜欢白日的鲜亮又活泼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欣赏夜晚那副枯败的、惨烈的景象的。

  ……不过,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死去的废墟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是死亡与梦境的交替之日,人人都陷入沉睡——沉眠与死亡何异?梦乡与坟墓无别。

  杜尔米站在幽灵船的船头,回身望去。他望见死亡钟爱的花朵盛开在每一扇门上,恰如死亡的驻足。

  人们沉入了更深的安眠之中,梦中有枯寂的黑暗迎接着他们、等待着他们。即便在离别的时刻,死亡也要偷偷恐吓他们,让他们对生死抱有敬畏与恐惧。

  他听见深沉的、有规律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呼吸声属于这个世界,也属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人们与这个世界的梦乡一同共振,扩散出璀璨的波纹。

  随后杜尔米发现,波纹是从下至上的,而不是从上至下。是有什么东西将要从深海浮现,所以海上才出现了这样的波澜。

  过去三年的浮梦之月,杜尔米是在谢兰度过的。那时候他从未直面海洋,只是在陆地作壁上观。

  因此,如今他才意识到浮梦之月的真正含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外域遇到的一个男人曾经告诉他,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

  若是所有人类都陷入同一场梦,那么因此而诞生的【梦境生物】,该是多么的庞大与不可思议啊!

  杜尔米情不自禁地屏息。他焦虑地踱步,等待着、期待着。

  此刻广袤的森罗海面就如同是一层薄薄的胎衣,很快,新生的梦境生物将戳破这最后的阻碍,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波纹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将无法被称为“波澜”,那将是一场巨浪。

  终于!海水彻底地震荡起来。

  周围响起无数窃窃私语与惊声尖叫,随后是彻底的寂静。世间只剩下浪花荡漾的声音,以及长长的、海兽的鸣叫声。

  剧烈翻腾的紫色海水浇了杜尔米满身。他嗅见腥臭的味道,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没心情哀悼自己的衣服了,因为他必须得恭贺这一【梦境生物】的诞生。

  祂的呼吸如同岛屿般沉重与缓慢、祂的心跳如同雷鸣般可怖与响亮。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祂来了。

  ——是一只海狮幼崽。

  幼小的祂努力挥舞着爪子,在海水中扑腾着。然后祂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生活这般计较,于是妥协地放弃了挣扎;祂翻了个身,欢快地低鸣一声,就一头扎进海水之中,朝着深海前进。

  临行之前,祂瞥了一眼杜尔米。

  祂动了动自己可能并不存在的脑子,思考着要给这个见证自己诞生的人类什么样的礼物。

  最后祂放弃了思考,随手捞起身旁的一场梦,砸向了这个幸运的观礼者——直接把杜尔米砸去了沉寂的帷幕。

  “致以沉眠。”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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