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琼·赫德——哦,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拥有这个名字,不过暂且就这样称呼她吧——曾经与乔纳森·哈特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美誉已经离开克里斯琴的时刻,康格里夫市长的声望因此受到了一些打击,他本人也开始深居简出,将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其他人,而自己则退居幕后。
乔纳森·哈特便是承担这个重任的其中一人。乔纳森主要负责与普通平民相关的那些事务,譬如他十分注重民生,又譬如他会给孤儿院专门拨款,还推动建立了劳德大学,并且给予平民各种专项补贴。
人们对乔纳森的举措和理念褒贬不一。
有的人认为他太过着眼于那些小事,即便一家孤儿院的孩子们成功从这个寒冷的冬天活了下来,那又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不同呢?
而有的人则认为善良的小事总比邪恶的大事来得好,至少没有证据说乔纳森贪污了这笔资金,而且他果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什么,哪怕只是一段干净整洁的下水道,或者十来个活过一场寒冬的孤儿。
总而言之,乔纳森当时也考察了城内的数个孤儿院,确保这笔资金不会被贪污或者挪用。
琼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乔纳森的。
说实话,在一众灰扑扑的孩子们之中,琼有点儿太漂亮了。人们可能在背后嘀咕着,怀疑这个小女孩是不是哪个贵族家庭不要的私生女……不过懵懂的孩子们不会理解这话,他们只是非常乐意跟这个漂亮的女孩一起玩耍。
乔纳森走过来跟孩子们聊了两句,琼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你是来给我们发钱的吗?”
“可以这么说。”乔纳森回答。
“那太好了!”琼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冬天才刚刚来,她已经满手的冻疮了,“我们可以不用长冻疮了吗?”
乔纳森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即便他为这个孤儿院提供了一些补助,克里斯琴还是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那也是琼最后一次生出冻疮。因为就在那个冬天,在乔纳森离开后不久,她被赫德家族领养,正式成为了琼·赫德。
往后,她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平生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束腰太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可或许也有一些奇怪的……压抑而琐碎的、怪异又扭曲的想法,积淀在她的灵魂之中,偶尔甚至在梦中折磨着她。她会梦见那个灰蒙蒙的孤儿院,那些饿到饥肠辘辘的日子,那些曾经一起玩耍但最终四散天涯的伙伴。
她也会梦到那个难得欢快的日子,孤儿院里的大人们也展露了笑颜,说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因为市政厅给他们发钱了!
琼不是不理解。她其实很理解。孩子们往往天真又敏锐。
有一次,琼甚至脱口而出:“所以,我长得好看,就会有人来领养我吗?”
孤儿院的大人无奈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是的,我的孩子,这是你的优势。”
赫德家族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领养她的,只不过,那可能与孤儿院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赫德家族收养或者收集来了不少好看的男男女女,从幼童到成人都有,目的不过是培养他们成为家族的暗面,在某个时刻为家族献出全部——身体或是灵魂,一切皆有。
琼对此心平气和,坦然接受。
或许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是等价交换。她在孤儿院活得不好,可她至少拥有自由;她在赫德家族过得很好,所以她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
她是赫德家族的那一批幼童之中成绩最好、容貌最突出的存在,几乎很快就入了上层人的眼。那时候她十来岁,宛如一支含苞待放的、沾着露珠的琼花,她以为接下来的遭遇也无非是那些司空见惯的事情……
……哦,事实并非如此。
琼的确知道神秘侧的力量,这也是赫德家族的教育与培养的一部分,比如说,她也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的存在。
但她没有想过神秘侧的力量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是花花世界与花花公子,而她游走在其中,或被他人玩弄、或玩弄他人。
赫德家族的老族长带走了她,将她投放进炼金实验的熔炉,命她学习并且掌握【奇迹】的力量。
那时候,那双苍老的冰冷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他告诉她:“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奇迹】,我的孩子,而如果你无法成为那场【奇迹】,那你也将会成为【奇迹】的燃料与原料。”
她压根没听懂。唉,不必被糟老头子玩弄,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与神秘侧的力量扯上关系,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好消息是,在神秘侧的那些日子,她不必苦心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贵族礼仪和艺术知识;但坏消息是,神秘侧的混乱与癫狂也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时常充当老族长的助手,一张漂亮的脸蛋也总是因为炼金实验的爆炸而灰头土脸的。有一次,她与老族长从浓烟滚滚的实验室里爬出来,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他们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她以为老族长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痴狂于炼金术——这年头,人们总是会痴狂于某样东西的,而老族长甚至还找了个无伤大雅的爱好,实验爆炸顶多也只是殃及他自己。
他只是往里头花了太多钱而已!可话说回来,他好歹也不是鱼肉百姓、欺男霸女,对吧?
但对于赫德家族来说,老族长已经成了一个拖累、一个负担,让家族在无关紧要的炼金术上消耗了太多的资产,甚至影响了家族的声誉。
因而很快,家族内部便发生了一次变故……从那之后,琼再也没有见过老族长。
琼也终于离开了神秘侧的地界,而回到了真理侧的世界。时间就这样缓慢过去了几年,但不知道为什么,赫德家族却迟迟没有给琼安排任何任务。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因为菲尔丁家族隐约透露了口风,要为那位单身了许多年的族长找一位联姻对象。
赫德家族内部没有合适的人选,但琼·赫德也可以说是他们家的贵族小姐,并且正好因为参与老族长的炼金实验而保持了完璧之身——在贵族联姻之中,这一点很关键,因为这确保了家族血脉的纯净。
所以赫德家族决定等一等,看看菲尔丁家族那边会不会选中琼。而令他们感到惊喜的是,菲尔丁家族还真的就选中了琼!这甚至是因为琼·赫德曾经跟随那位老族长一同研究炼金术,让那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满意了!
于是琼·赫德嫁给了诺曼·菲尔丁。
这真是一步登天啊,不是吗?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女,却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贵族家庭的女主人,甚至很快就怀上了孩子,提前拥有了下一代的主导权。
要知道,诺曼·菲尔丁是有很多私生子的!他的情妇与私生子之中,也不乏有许多想要争夺菲尔丁家族的权力与利益,但琼·赫德的横空出世,却让他们所有人的野心都落了空。
……人们觉得,诺曼·菲尔丁真是爱惨了他那位年轻的夫人,温柔、卑微、宽和。而琼·赫德却似乎总是冷淡、总是淡漠,比诺曼·菲尔丁还要高傲与静默。
正如琼·赫德曾经所想,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她当然也是满怀期待地嫁到菲尔丁家族来的。
好吧,她对诺曼·菲尔丁没什么期待,那也不过是个四十岁将要秃顶的半老头子。她只是期待菲尔丁家族能给她的人生带来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至少她往后可以收获一定的自由,对吗?只要她能完成家族联姻的任务。
只不过,新婚的那一夜……
……二十年前,一个女人将一个婴儿丢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她只留下一个襁褓,襁褓内别无他物,但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个信物。信中提及了那个负心汉、那个女婴的父亲。而那个信物则是一枚纽扣,纽扣上有十分细微的、贵族纹章的暗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后来女婴长大成人,受人领养、但也带走了这个襁褓。领养她的那个家族对她自己的东西不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孤儿院带过来的一些破烂。
但她自己还是认认真真地保存了这些东西,这是她的来处,也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家人,蕴藏着她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自己的人生……最后的期盼与愿景、最后的美好与希望。
也正是因为她如此郑重地收藏着自己的来处,所以她才知道那枚纽扣还藏了一个家族纹章。
因此她也曾经怀疑,或许自己的父亲就是克里斯琴无数贵族的其中之一,是个不负责任、随心所欲的花花公子……
……因此,新婚的那一夜……
她看到了诺曼·菲尔丁的袖扣。
那一瞬间她完全地呆住了,强烈的不敢置信的情绪烧灼了她的灵魂,竟是让她体会到比炼金实验更加痛苦的、疯狂的憎恨与恶心。
当她成为赫德家族培养的武器,她就已经完全抛下了任何良知、怜悯、道德。那是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而她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知道自己嫁到菲尔丁家族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生下这个家族的继承人,然后暗中窃夺这个家族的权力与势力。
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
而那个高傲的贵族子弟,竟以为她的呆怔是因为她对他的一见倾心——而他呢?他也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见倾心,心生好感呀!
一夜过后,琼·赫德面无表情地烧毁了那个襁褓、那封信,将那个纽扣埋在了花园的花圃之下。
至于什么木偶大师、什么艾德蒙·菲尔丁的掌控、什么疯狂的炼金实验、什么【奇迹】的奇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唯独为自己保留的一片净土、自己理应纯洁无辜的归处,已经彻底肮脏了!
是啊、是啊,这就是克里斯琴的贵族。一个风流快活的花花公子、一个衣冠楚楚的贵族子弟、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父亲——一个将要成为克里斯琴的市长的狗东西!
夜深梦回之时,琼·赫德往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着醒来,而她的丈夫在她身旁怜爱地拥抱着她。
她躺在他的怀抱之中,知晓这个男人越来越深地爱慕自己。而这是因为赫德家族交予她的手段吗?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无可辩驳的、始终存在的血缘关系呢?
于是她怀上了孩子。
这是艾德蒙·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诺曼·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赫德家族的要求,同时也是琼·赫德自己的要求。
“这个孩子。”后来她对乔纳森·哈特说,“——就是我们杀死那些贵族的武器。”
这个孩子的身上流淌着毋庸置疑的罪恶的血脉,而那纯粹是凡俗世界的、真理侧的罪恶。或许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有钱人放浪形骸、贵族子弟抛弃荣誉、平民困于生活、死亡随处可见……世界颠沛流离。
她与乔纳森的再次聚首,发生在年初那一系列混乱波折的事情之后。
康格里夫市长去世、政务署迎来了自己的新任署长、琼·赫德嫁到菲尔丁家族并且怀孕、艾德蒙·菲尔丁身体每况愈下因而越发着急、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发现了迷宫山的遗迹……
琼并不了解每一件事情,也并不在乎。在成为菲尔丁夫人之后,她拥有了比之前更多的自由、权力、金钱。
她首先做的事情是询问诺曼·菲尔丁,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助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她哀伤地说,她现在也拥有了孩子,开始能怜悯与体恤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诺曼·菲尔丁哪里知道自己年轻漂亮的贵族妻子其实也出身孤儿院呢?赫德家族将琼的身世遮掩得干干净净,只说这位赫德小姐是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所以才一直养在深闺,从来没有跟外人打过交道。
这也解释了琼身上的孤僻、静默,还有那些偶然展露的乖戾又古怪的性格。可诺曼·菲尔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怪癖也十分正常,这反而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因而琼很快与城里的许多孤儿院建立了联系。她给他们提供帮助,但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乔纳森·哈特的踪迹。琼可能是第一个意识到乔纳森躲藏在孤儿院的人,因为她真的曾经在孤儿院见到过乔纳森。
过了一段时间,她得到了一封信。信中好奇她这样的贵妇人为何要不辞辛劳地帮助那些孤儿,而琼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微笑——看吧,她找到了。
事实上,琼确实不在乎那些孤儿,她可不见得有那般的好心肠。
倒不如说,当初乔纳森·哈特给城里的孤儿院发放补贴,这样的行为究竟有多少是为了照拂那些可怜的孩子,又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以及选票……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琼·赫德同理。
而琼·赫德只是哀怜地想,但愿这能洗刷她的孩子所背负的罪孽。
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期盼这孩子的降生,也因为这孩子竟然不幸地摊上了一个心狠的母亲,和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或者祖父。
其实琼并没有真的确认自己与诺曼·菲尔丁的血缘关系,一枚纽扣也并不是足够充分的证据,而菲尔丁家族也并不仅仅只有诺曼·菲尔丁一个可供怀疑的对象……但那又怎么样呢?无非就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叔父的区别。
偶尔,琼·赫德怀抱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满怀期待地想,她的孩子也一定十分漂亮,至少她自己相貌出众,而诺曼·菲尔丁也是相貌堂堂。
然后她又憎恨地想,她情愿这个孩子丑一点、难看一点,这样她杀死这个孩子的时候,才能足够心狠手辣、足够干脆利落!
艾德蒙·菲尔丁也是个废物!甚至让那位【白日梦】先生找到了,甚至让她不得不找个借口推脱对方的帮助——那可是真正纯善的、纯粹的好意!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愧疚,甚至惭愧。
她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声。她知道这是一位难得好心的巨面者。
她知道他真的为她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可是太迟了。一切的起点不是今年年初,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动荡之中的克里斯琴,时代的浪潮将一个无辜的女婴抛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往后,是命运又将她带回了克里斯琴的上流社会,让她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
如今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被捕,琼·赫德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真正的、甚至是唯一的主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了高高在上的菲尔丁家族的主导者。
若是一年之前的她,那她该是如何的喜不自胜、喜出望外,以为自己往后便可挣脱那冰冷的牢笼了。可事到如今,仇恨的毒火竟是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她的内心,令她憎恨命运、令她憎恨时光、令她憎恨……克里斯琴。
她也曾经去往过神秘侧的地界,听闻了许许多多关于神秘侧的流言。她知道,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行动……在另外一个治世,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都。
……她的母亲留下的那个襁褓面料昂贵、做工精致……或许她的母亲也是一个贵族,与菲尔丁家族的某人厮混,有了一个荒唐的产物;或许她的母亲本来可以养育她的,这不过是贵族家庭又一个不明来历的私生子……
可是,奥古斯王国迁都了。或许她的母亲要跟随家族一同前往新都,然后在新的都城展开新的生活。那她就不能将这个私生女带过去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女婴……
于是她就被抛弃了。或许在另外一个治世,她从来都是个贵族小姐,说不定还是诺曼·菲尔丁膝下长女——!
哈哈,多可笑啊,时光的力量、命运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
“……一个诅咒。”
当时琼·赫德面无表情对乔纳森·哈特说。
“我要你去寻找一个诅咒,一个可以依靠血缘的远近亲疏,来咒杀他人的诅咒。”
乔纳森谨慎地看着她,当他真正了解到琼的意图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可是……女士,倘若你要利用你腹中的这个孩子……那头一个死去的,就是你自己!”
她早就已经死去了。死在什么时候?她也不太记得。
可能是第一次步入赫德家族的囚笼,意识到自己将来的命运竟然就是陪这群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肮脏透顶的贵族们一起虚与委蛇;也可能是第一次步入神秘侧的阴影,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强者眼中的蝼蚁、高位者眼中的消耗品。
也可能是第一次来到菲尔丁家族,见证了自己无从言说的、无从辩驳的、苦涩而令人反胃的身世,以及最终的命运与结局;也可能是第一次产生疯狂的念头,竟要利用那个其实同样无辜的、刚刚成型的孩子,去引领一场盛大的死亡。
……有一次,她忍不住,去调查了当时同在孤儿院的伙伴们的后来故事。
一个强壮的男孩后来成了警探,因为调查一桩凶案而受到嘉奖,却不幸死在凶手亲属的报复之下;一个温和的男孩后来成了教师,也建立了家庭,在一所中学忙忙碌碌,整天头疼教案与家庭琐事。
一个骄傲的女孩后来成了舞蹈演员,还登上了报纸,只是因为一次意外的腰伤而无法继续舞蹈事业,此后销声匿迹;一个内向的女孩后来被普通家庭领养,还努力读书上了大学,现在也奔波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她想,他们的人生都不赖,有说得过去的成就,有得到的也有失去的。
若是太过不幸以至于失去了性命,那她也为此感叹一声,并且暗中照看他们留下的家人;若是还算幸运并且仍旧憧憬着未来,那她也悄悄为他们送去一些帮助与照拂,但愿他们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这全都是因为,她仍在漆黑的世界之中等待一丝光亮、等待一个结局、等待一场白日梦。
……亦或是,她亲手为自己缔造的奇迹。
“请不必担心。”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淡漠地告诉乔纳森。
“我会让这世上所有肮脏的人,一起为我的孩子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