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旧的历史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终究为自己选择了与法涅斯王朝一样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在这般混乱的光阴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选择结束那段光阴、定格那段故事,因而才能守住法涅斯王朝的辉煌。而到了如今,安德烈·法涅斯也选择结束自己的故事,为来日铺平道路。
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在任何时候践行这个目标都是可以的——说到底,埃默森还在。
而杜尔米甚至怀疑,安德烈·法涅斯在这个时间选择了坠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此刻正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相信【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之后的麻烦,包括【时历】的谋算、包括克里斯琴的重建。
并且,与此同时,克里斯琴的贵族们死伤惨重,尤其是菲尔丁家族一派的人,这更是将舞台留给了未来崭新的时代,而不必让克里斯琴继续沉沦在旧的时代的束缚之中。
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再也不会有比这个时刻更好的契机了!
……这些神明似乎都喜欢自我了断。杜尔米想到了那位雨水的神明。不,应该说,祂们最终都选择栖息在自己最喜欢的层域之中,沉眠在永恒无尽的昏暗之中——与世界一同走向尽头。
“这就是时光吗?”杜尔米困惑地问,“我以为……”
他曾经以为这是死亡。但死亡的神明却讨厌那些的扰人清闲的亡者的呓语。于是他发觉这似乎不是死亡——死后的亡魂仍在喃喃自语,可沉眠却永远寂静,即便做梦也只是局限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所以这恐怕是时光。因为时光的长河淹没了一切声息,只余下寂静和丰沛的光阴继续流淌。时光永远一去不复返,在岁月流逝的轨迹之中,最终所有的故事都会烟消云散、都将付诸东流。
因而法涅斯王朝也会覆灭、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会陨落。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这就好像,赫米什十二世王也将自己真正的死亡拖延到了千百年之后,但赫米什王朝早就已经消弭在海洋选择成为镜子的那一瞬。
曾经赫米什王朝所在的地方也是繁荣的海洋国度,但如今只剩下中轴之下的荒芜废墟了。
“……这就是时光。”
塞西莉亚哀伤地说,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她果真哀伤于时光的流逝,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注定要打扰她愉快的下午茶时光了……哦,或者说夜宵时光?
她便请杜尔米坐下。杜尔米很高兴地坐下,因为他终于有朝一日能够在夜晚的时刻品尝美味的食物了。
塞西莉亚说:“【时历】是分界线,不论对于人还是对于神来说,时光的力量都是公平的。在我们如今的视角之下,神明好像与生俱来、好像从宇宙刚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但您应该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即便只是几百年前,神明们还并不是如今的这几位。只要将时光的维度拉得足够长,那么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能改变。
“……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在同一段光阴之中打转。时光与历史,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这个好吃。”杜尔米拿着一块点心,真心诚意地夸赞着。
“谢谢,我也喜欢。”塞西莉亚殷勤地说,“可以配一口清茶,更加爽口。”
杜尔米十分愉悦地尝试了一下。因为这样的美食,他甚至不会在提及【时历】的时候觉得生气了——即便他们现在就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被【时历】的力量包围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收藏一块光阴的碎片……外域总是随机地将他扔来扔去,但或许他应该留下一块温馨的、足够明亮的光阴碎片,用作自己的栖息地。
他便问:“时光与历史是两样东西吗?”
这说法挺新鲜的。他觉得之前似乎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但是又有点分辨不清。说到底,哪怕【星群】以神秘学知识解释了神秘侧的许多事情,人们也还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兀自摸索。
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实在是过于晦暗与疯狂,也难怪【星群】直至现在也仍旧编织。
“是啊。”塞西莉亚以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了看杜尔米。随后,她突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让杜尔米明白这一点。
于是她问:“【白日梦】先生……杜尔米,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女士,您请便。”
“那么,杜尔米,你现在几岁?”
“……呃,十八岁?”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按照这个治世的话,就是十八;按照奥尔德斯治世,就是十九。要是能加起来算,那我都快二十岁了!”
塞西莉亚便是一笑,反问:“那为什么不能加起来算?”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反驳:“可是我现在是身处……”
“为什么不能加起来算?”塞西莉亚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欲言又止,最后陷入了一种迟钝的沉默之中。
“你现在是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的,我知道。而我们也知道,阿尔弗雷德治世是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将过往三百年的故事,以及尤为重要的最近二十年的故事,进行了重新的排布。
“……可是,你真的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完全替换了奥尔德斯治世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否则呢?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替换,那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塞西莉亚用一种轻微怅然的目光看着周围永恒不变的景色——这只是光阴之中的一隅,是旧日、是过往,是人们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塞西莉亚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所以,当您想要审视时光,或者想要审视历史的时候,您必须将这两种力量——分开来看。”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他觉得问题的答案可能的确摆在他的面前,但他简直不是视而不见了,而是答案在东面、而他望向了西面!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杜尔米说,“……很好,我明白了。然后呢?这跟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关系?一个治世是三百零一年的时光,而另外一个治世是三百年的时光,但您总不能说这是……”
他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有些愕然与惊异了。
他突然意识到……
“是的,这里头有一年的差距。”塞西莉亚平静地说,“或者说,错位。”
在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某一天,杜尔米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他其实从来没有仔细思索过,为什么是第三百零一年和第三百年。反正他自己白赚了一年——白活了一年,有什么不好的吗?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世界回退了一年吗?”
“不,不是,当然不是。”塞西莉亚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她无奈地问,“杜尔米,你对【时历】的力量……是不是不太了解?”
“呃,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全都不太了解。”
他以为自己探索神秘侧力量的时候,更像是在拼图——这边摸到一个零片、那边摸到一个零片。
凑巧的时候,两块零片能组合在一起,拼成至少完整的画面;但不凑巧的时候……很遗憾,大部分时候都不凑巧。于是他手上的这些零片越堆越多,让他自己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塞西莉亚便说:“时光永远不会重来。”
“可是……”这又是一个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的话题,“可是不同的治世却上演了不同的故事,甚至还有死而复生的传说……”
“因为那只是历史。历史只是书写了光阴。”塞西莉亚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恐怕最初的我已经死在了法涅斯王朝覆灭的那一天,往后的我终究不过是时光之中的幽灵而已。”
杜尔米怔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瞠目结舌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敢置信地说:“不,您的意思是……但是这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
这样的反应却让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她端起茶杯,不知是向谁举杯——亦或是,敬这个世界永恒流逝的光阴?
“……您怎么能这么平静!”杜尔米忍不住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历】的做法也太……”
“那我又能怎么样呢?”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反问,她笑着说,“我只是一个退休了的老人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我怎么可能干涉一位神明的行动呢?”
杜尔米:“……”
话是这么说,但塞西莉亚这个说法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他干脆沉默了,并且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
——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请记住这条规则。不,这条真理。
时光是一个单向的、永远不会回头的箭头。时光是一条奔向大海、永远不会倒流的大河。
时光的长河永远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从生到死的流淌——宇宙的生死、生灵的生死,还有世界的生死。
从世界诞生,至世界覆亡,这就是世界的时光;从人的诞生,到人的死亡,这就是人的时光;从一片树叶的萌发,到一根枯枝的坠落,这就是树的时光。
请一定要记住这一点。随后才能审视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
什么是历史?
历史是人额外为时光添加的脚注,是发生在这段光阴之中的,属于人的故事;甚至得是足够精彩的故事。
时光是不在乎历史的。因为时光何曾在意自己流淌过程之中的生与死?生死也全是祂的脚注,因而故事也不过如此。是因为人自以为这些故事足够精彩,所以才要记录与书写,所以才成为了人的文明。
所以,所谓的发生在这段光阴之中的人的故事——“这段光阴”,究竟是哪一段光阴?
多少年前?哪一年?哪一天?那是你出生的一天吗?二十岁吗?五十岁?很好,还是你死去的那一天?
人们便说,好吧,那就比如说,我们来划定一个标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第三百年吗?那么,这个治世,是这个世界的第多少个三百年呢?其他的治世呢?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三百年——是同一个三百年吗?
人们回望过去的时候,一定以为过往理所当然就是如此。怎么不是同一个三百年了?不都是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开始的、属于谢兰与雾兰的那三百年吗?
但请再一次回到刚刚的那条真理: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
第一个三百年、第二个三百年、第三个三百年……不是替换、不是更改、不是循环。
是接续。
时光仍旧在流淌、时光仍旧在逝去。
……你不会以为,当阿尔弗雷德治世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成为了人们所知晓、所目睹的那个治世之后,整个世界就果真倒转了、回溯了、重建了吧?
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样!
时光仍旧在往前流淌!时光已经是新的了,只是人们困在了旧的历史之中!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勉强维持了镇定:“很久之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到来的时候,神秘侧已经众说纷纭。当时人们说,他们本以为世界将要迎来下一个治世,但最后却迎来了一个新的治世。
“……但那其实就是‘下一个’治世,对吗?因为这些治世……从来不是替换与更改的关系,而是接续与承继的关系。只是下一个治世者,他可能是开启了新的故事,也可能是涂抹了旧的故事。
“因为时光一去不复返!人们从来不是在同一个三百年里打转,人们只是去了下一个三百年里打转!这是新的时光、新的世界,但我们还停留在旧的故事、旧的历史之中!”
因为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所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或者第三百零二年,或者第三百二十年,或者第六百年——具体是哪一年,可能只有治世者与【时历】才知道,因为是治世者决定了改换的那个时间点。
时光仍旧在前行,而人们一无所知。
……在过去,这样人们“一无所知”的情况,这样治世更替但旧的历史不曾离去的情况,究竟发生了多少次?
无数次。
人们以为的历史的长度,并非时光的长度。
这世界的时光可能已经被浪费了很多很多,甚至可能绝大部分都被浪费了。只是人们身处其中、一叶障目,被治世的分隔所蒙蔽,以为自己果真随着时光的场合一同前行。
但是,人类文明前行的距离,与时光前行的距离,早已经差出了一大截了!
【时历】与所有治世者一同欺瞒了所有人类!
类似的谎言,杜尔米心想,已经在神秘侧上演了无数次。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自己愧对了谢兰人。
安德烈·法涅斯其实也是【时历】认定的治世者,不是吗?因而他事实上也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时光。
人们可能以为,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花了二十年(一个虚指的数字)统一了整个谢兰。然后他为了寻找定格这个王朝的做法,便无数次在这二十年的光阴之中打转、重来、循环,在相似又不同的故事之中寻找转机……
但是,果真只有二十年吗?
但安德烈·法涅斯不断重来的时候,时光仍旧前行、时光一去不复返!
所以,倘若安德烈·法涅斯花了五十次,那么这二十年就不是在同一个二十年之内重复了五十次,而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五十次——那就不是二十年,而是整整千年的时光!
这是接续的时光、而非倒流的时光。
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安德烈·法涅斯硬生生拖着这个世界、不让这个世界去往新的一段历史,让世界整整落后了自己的光阴一千年之久!
千年的光阴才足以堆砌成为一个永恒的王朝啊。而法涅斯王朝往后的那一百零二年,那不过是世界栖息在了时光与历史同步前行的港湾之中,终于有一日得以享受平平淡淡的日子罢了。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当然愧对谢兰、愧对谢兰人,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因为【偃偶】,也是因为【时历】。
他甚至愧对一切追随他、与他共同建立这个王朝的人们,也包括那些奠基者。因为他们之前就已经成功了,作为一个凡人;往后,他们却都是失败的,于神秘侧而言。
……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完全就是错位的、不匹配的。时光是永恒不变的看客,历史是错综复杂的剧目。
舞台永远在那里,终有一日会变得陈旧、变得衰颓与冷清。只是那些剧目来来往往、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便是看客路过,也要发出一声叹息,然后问:“上一出剧讲了什么来着?下一出剧又是什么时候?”
杜尔米的思绪在这个想法上怔怔地停了很久。
他一边觉得自己也是能耐了,竟然能想出这么贴切、这么容易理解的比喻,一边又觉得这个比喻是如此的悲哀与绝望,让他恨不得把自己也臭骂一顿。
当舞台的帷幕拉起,又有谁能够评断这一切呢?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他阻止【时历】重新搅乱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多么意义重大的事情。他不仅仅是为了彼时理应活着的人们、理应存在的故事,更是为了这世界徒劳的千年光阴。
无论如何,属于法涅斯王朝的千百年切实地存在过,即便那是一次徒劳的打转——但至少还做了一些什么。如果【时历】连这一点都要否认,那么世界恐怕就一无所有了。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女士,我没有想到,今夜来拜访您,竟然能得到这样的收获。”
说完,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今夜”么?看看旁观天光明亮的模样,哪里算是夜晚了?可能这就是时光吧,因为时光永远置身事外。
塞西莉亚便说:“不必客气,即便您不是在我这儿了解真相的,您迟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她开了一个玩笑,“因此,某种意义上,您确实快二十岁了。”
天啊,二十岁。她心里想。跟她比起来,这孩子简直像是一个幼崽。
杜尔米略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傻乎乎地说:“是么?不过,这意味着我确实长大了。”
真正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会说自己“长大”了。
塞西莉亚不由得一笑,她便问:“别谈那么扫兴的话题了,您应该是为了别的事情来找我的吧?您遇上什么麻烦了吗?克里斯琴那边?”
“并非克里斯琴的事情,而是利文斯通的事情。”杜尔米便将那桩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告诉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回忆着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案子。”
杜尔米有点儿惊讶。
“不明白我为什么不乐意抓凶手?”塞西莉亚就叹了一口气,“这可不好抓啊,毕竟他可能从任何一段光阴抵达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哪怕是治世者,恐怕也很难这样大海捞针。”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这甚至不是同一年的不同治世的利文斯通,而是不同治世的不同年份的,同一个利文斯通。
只是现在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刚开始没多久,所以一切还相对简单、普通一些。
……其实最快的办法大概是找【时历】。但他果真要为了一桩谋杀案去找【时历】吗?【时历】恐怕压根不在乎。
塞西莉亚想了想,便问:“事实上,既然这是一桩谋杀案,那么从死亡的力量下手或许会比较容易。虽说人们现在不怎么能遇见【死昼】的信徒,但您应当有办法吧?”
闻言,杜尔米干笑了两声:“呃,其实,我已经尝试过这个办法了。”
其实……好吧,其实他直接去问了【死昼】。
“哦?”塞西莉亚有点意外,“这也没能找到凶手吗?”
“因为穆尔在闹脾气。”
“……什么?”
杜尔米就抱怨说:“我只是让他去给人们的婚礼当花童而已,他竟然就罢工抗议了,说我这是一个渎神的提议,他至少一星期之内都不会帮我查案子了。
“怎么,他一个神还不乐意给人当花童了吗?他知道这年头的工作有多难找吗?我自己不也是在凡世当侦探的吗?我还知道有巨面者在倒卖古董呢!”
对不住了本杰明叔叔,但您确实是在倒卖古董没错吧?说起来,您不会亲自去海底打捞那些古董吧?
塞西莉亚:“……”
等等,“神”?
所以【白日梦】先生甚至没有找【死昼】的信徒,而是直接找了【死昼】吗?
而【白日梦】先生甚至要【死昼】给人类的婚礼当什么……花童?!
……你们巨面者……日子过得还挺精彩的。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