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更加敏锐
罗卡镇是一个荒凉的沙漠小镇,这里的居民数量,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两百个人。
镇上的家家户户都跟火车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为火车站工作,要么是为火车站的工作而工作。可以说,要不是罗卡镇地势平坦,适合火车通行,这个小镇子压根也不可能留存到现在这个时候。
这地方虽然还可以说是奥古斯王国的领地,但其实奥古斯王室的影响力已经很难辐射到这里。这里的居民要么更崇敬沙漠、要么更怀念法涅斯王朝。
说白了,这里不过是一处交通要地,附近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是途经此地,而非真正落脚。那些往北地去的,或者往南边去的,基本都会经过罗卡镇这样的小火车站。
罗卡镇最大的危险,除了本地人的蛮横无理之外,也就是沙漠地带的匪患了。他们的内部矛盾大多集中在家长里短的琐事,很少听说有什么真正的憎恨与厌恶。
……这些就是杜尔米抵达罗卡镇之后收集到的信息。
老实讲,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更像是以前的奈廷格尔附近的村落。只是因为这里有个火车站,所以才成了“镇子”。
杜尔米站在受害者妻子的面前,目光环视一圈。他从围观人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惊奇、看热闹之类的眼神,但是没有看到惶恐、紧张、胆怯的情绪。
每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有底气,反倒是有点儿奇怪地打量着杜尔米,多半是怀疑他的无辜与否。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惹上一些嫌疑——哪怕他当了侦探也还是有人怀疑是他犯的案子,说好的侦探必定无辜呢?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说:“这位女士,我刚刚来到罗卡镇,与你们非亲非故,我有什么杀人的必要呢?再说了,要是我真的杀了人,那我还留在这儿干嘛?直接一走了之,那不是更加合情合理吗?”
那位夫人愣了一下,似乎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与惊慌之中挤出了一丝理智。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姑且算是承认了杜尔米的无辜。
杜尔米就问:“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死者是谁?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死者名叫伊迪,是火车站的一名售票员,头衔如此,但其实更应该说是火车站的杂务工,有什么事儿都能找他。事实上,昨天杜尔米他们抵达罗卡镇的时候,死者还帮他们搬了行李。
死者的夫人名叫卡莎,日常工作会做一些编织、纺织之类的活儿,比如编织帽、汗巾之类的。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莉亚,今年才九岁,但已经会帮妈妈做一些简单的手工艺品,贩卖给外来的异乡人。
……肯·林恩悄悄走过来,跟杜尔米说,在罗卡镇其他人的嘴里,这一家三口安分守己,从来没惹过什么麻烦,甚至许多人还挺挂念伊迪的大方与热情。
好吧。杜尔米心想。也就是说,镇上最不可能死的人,死了,是吗?
伊迪是被人用刀杀害的,一击毙命。凶器正是他家中的刀具。
昨天镇上来了一批陌生人——就是杜尔米在的这个商队,还有其他同这趟火车一同抵达的旅客。卡莎想多卖点东西,所以就与女儿一起忙着制作手工艺品。时间晚了,卡莎就直接跟女儿同屋睡着了。
今天清晨卡莎醒过来,发觉屋子里冷冷清清,本该早起去上班的伊迪没了动静。她去查看情况,这才发现伊迪死了。
“很遗憾,女士,您的不在场证明不太可靠。”杜尔米评价说,“不过我乐意相信您没有杀害您的丈夫……我很抱歉,这样的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残酷?但是侦探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排除所有人的嫌疑。”
卡莎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她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表情显得疲倦而苍白。
她说:“我理解,先生……但是,整件事情显得如此……荒谬……”
谁会杀死伊迪这样的小人物呢?
“该死,伊迪死了?!”
“是啊老大!一定是那个看我们不顺眼的狗杂种干的,那群狗东西,早就想动我们的地盘了!”
利昂晦气地吐了一口唾沫,他阴着脸,只觉得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成真。当然,具体是怎么个不祥,利昂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正是这种预感,帮他在多年之前的亚玛利埃保住了命。
因此他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他并不认为那群怯懦的、鬣狗一样的沙匪有胆量私下里去罗卡镇,只为了杀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线……
伊迪是沙匪帮在罗卡镇的眼线。
他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在陌生面孔的异乡人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就会跟沙匪帮说一声;如果在镇子上发生什么事情,那伊迪也同样会转告沙匪帮。
这能够给他带来丰厚的报酬,因而才能让伊迪在罗卡镇上赢得一个“大方”的名声。比如说,昨天那个商队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主动帮他们搬了行李,这让沙匪帮了解到商队里出现了几个生面孔。
把伊迪杀了,这也确实给利昂带来了一点点麻烦,但充其量也就是少了一只眼睛——他还有别的眼睛!
……这么说,伊迪的死亡,就真的沙匪跟有关吗?
利昂想了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还是说:“不要管罗卡镇的事情!”
“老大!”
“听懂了吗?!”
“……行吧老大,听你的。但是,我们就这么不管伊迪的事情了?他上回还跟我喝酒呢!”
“啧。”利昂想骂又骂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跟伊迪喝过酒,“……算了,至少等那个商队走了,我们再去查这个事情。要真是附近哪个狗东西干的,直接宰了他们!”
“所以不是这群强盗干的。”
猎人无形的身影在附近的沙匪之中晃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人知晓那一阵风之中藏着一双眼睛。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却反而对伊迪之死更加感兴趣了。
他十分大方地与自己的同行者兼雇主分享了这个消息,但那位贵族小姐却仍旧唉声叹气:“排除了一批人,但还是没能找到凶手啊。而且,这地方最有可能杀人的,应该就是那群强盗了吧!”
……杰奎琳·伊顿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还是仪态优雅、端庄体面、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等离开了克里斯琴,她现在却满嘴“杀人”啊“强盗”啊之类的话,也不晓得英格丽德女士会怎么想。
不过猎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人都要回归自己的荒野,不是吗?
其余人也在讨论这个案子,但是他们首先就困在了“谁会杀死伊迪”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别说伊迪自己了,这一家三口都没什么仇人啊。
“沙漠的风为我带来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却突然兴致盎然地说,“不,仔细一想,这其实挺有意思的。走吧,我们去现场看看。”
风如何为他带来消息?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这名侦探的头脑发挥了作用。
伊迪的家在镇子相对富裕繁荣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家百货店。这甚至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当然装饰非常朴素,也不可能有什么花园。只不过,相对伊迪一家的收入水平而言……
“这家伙住得还不错啊。”
猎人的评价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认可,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然后又黑了脸——这是因为他们昨夜寻找猎人的行动完全失败了,别说猎人了、连猎人的影子都没瞧见。看来他们与这位猎人先生的捉迷藏还得继续进行下去。
话虽如此,这场巡夜倒也阴差阳错地给他们带来了一些线索。
“我们昨天巡夜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了这里?”格温不太确定地说,“只不过,当时夜色已深,这栋房屋也没有亮灯……”
“我有印象,我也记得这里没有亮灯。”海沃德摸着下巴,“不过,没有亮灯的话……这是不是就跟那位夫人的说法有些矛盾了?”
卡莎说自己跟女儿制作工艺品到了深夜,所以才没有回房间跟丈夫同住,因而让伊迪落了单。他们甚至无法确定伊迪的确切死亡时间,毕竟罗卡镇可没什么靠谱的医生。
但既然是深夜做手工,那肯定得点灯吧?
“也可能那个时候她们已经睡了?”劳伦特这么说,显然不太愿意怀疑是妻子杀了丈夫,“况且,这位夫人又有什么理由杀死她的丈夫呢?”
“恐怕理由多得很,只看我们有没有发现而已。”海沃德戏谑地说,“倘若这位受害者果真风评良好、清白无辜,那他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呢?”
“谋财害命?”格里菲斯犹豫着提出这个可能性。
“那镇上应该有更好的人选吧?”
“不对吧,如果是谋财害命,那应该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才对,比如翻箱倒柜寻找财物。况且,假如那位卡莎夫人没有说谎,那凶手甚至是一击毙命……死者是个成年男人,就没有跟凶手搏斗一番吗?”
“听起来像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是个专业杀手。”
“什么,在罗卡镇这种地方,专业杀手?”海沃德夸张地用手画了个圈,“……老实讲,我不太敢相信。”
“这地方不是有强盗出没吗?”
“强盗才更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一击毙命吧?”
“那本地人跟伊迪一家也没什么冲突啊?”
“照你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咱们这样的异乡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啼笑皆非:什么样的侦探会这样一通分析下来,发现嫌疑最大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啊?
“……你们有一个地方说对了。”一直沉默的杜尔米突然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说,“强盗。”
“什么?”
“这个嘛,你们可以设想一下这个场景:一个镇子上公认的好人、普通人,有一天突然死了、被人杀了,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却对他的死亡一无所知,明明在同一栋屋子里头,她们两个却活了下来……”
“等等。”
“这听起来像是……”
“难道是寻仇?!”
只有寻仇会如此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还没有伤及任何无辜。
“……有道理。其实疑点非常明显:伊迪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火车站杂务工,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只是卖点手工艺品。他们一家哪来的钱住这样的房子?”
“看来咱们得深入挖掘伊迪和罗卡镇的故事了。”
“着什么急呢?反正咱们还得在镇上待两天,也不知道商队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不是吧,你们都不害怕的吗?”杰奎琳忍不住问,“我一想到有个杀手可能就在镇上流窜……”
“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复仇,那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
“别说对咱们了,就算对着一墙之隔的卡莎与莉亚,他都没有下手啊。”
他们一边聊,一边默契地分成了不同的小队,去镇上收集信息了。而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并没有离开。他抬头望着这栋看起来光鲜亮丽——至少在罗卡镇是这样——的二层小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沙漠的风依旧在怒号。
“是他出卖了我们,是他把那群强盗带了过来,是他杀害了我们!”
【死昼】将那些亡者的哀嚎送入杜尔米的耳朵。
“是他、是他利用我们的性命,得到了那么多的钱!他住在这里,看起来每天都笑呵呵的样子,可是他踩在我们的骨头上、吸吮着我们的血!”
“他的妻子和女儿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向魔鬼出卖了灵魂,他向强盗出卖了家乡!”
“他背叛了沙漠,他根本不是沙漠的孩子……亚玛利埃的遗民理应高贵、理应正直、理应忠诚……”
杜尔米听着听着,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也跟亚玛利埃有关吗?”他停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等等,死者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可惜没有亡者会回应他的话语。逝去的灵魂永远哀嚎着他们往日的故事。
不过好在这群亡者说的话都挺简单直白的,杜尔米听懂了:死者伊迪是那群沙匪在罗卡镇的内鬼,向那些强盗出卖了罗卡镇及其居民的信息,直接或者间接导致沙匪在这里横行霸道。
恐怕这样的劫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因此死去的人们也不计其数。而伊迪借此机会敛财、住上了好房子,还娶妻生子,成了镇子上知名的好人……
以罗卡镇的情况,就算没了伊迪,也会有其他人站到这个位置上。但偏偏就是伊迪。
杜尔米疑心镇上可能有很多人知道伊迪做了什么。只不过沙匪帮势大,所以没有人敢说出口。刚刚那些看热闹的居民们,眸中是否有幸灾乐祸、是否有恍然大悟呢?这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这么说的话,沙匪帮是否会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呢?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与疑虑。而且,昨夜卡莎明明没有点灯却说自己在制作商品,她是在说谎吗?
此外,沙漠的狂风……
杜尔米叹出一口气,给自己扇了扇风、又擦了擦汗。他想,如此热烈的天气、如此令人心焦的死亡。
伊迪的尸体还摆放在家中,没人动过。这是因为罗卡镇本来也没有什么正经意义上的丧葬仪式,许多人死了,也不过是草席一卷,然后扔进沙漠,随黄沙与狂风一同飞舞,最后变成沙漠深处的一根来历不明的骨头。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之前就跟卡莎打过招呼,说要来看看尸体。伊迪就躺在床上,血流淌到地面,像是红色的地毯。
“您死得就好像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从没活过一样。”
说完,他自个儿也愣住了。
【死昼】与猎人先生同时在他的耳畔大笑起来,简直让杜尔米有点儿恼羞成怒了。
他暗自想:也不晓得这两位知不知道,在自个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也跟着默契地笑了起来呢!你们一个人和一个神,还隔空产生了共鸣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杜尔米反问,“人只要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了。也不知道这位伊迪先生死前有没有后悔,他出卖了罗卡镇才得到的荣华富贵……不,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富贵’……但最后也只是终结于死亡。”
于是猎人先生就不笑了,恐怕也认同了杜尔米的话。
【死昼】倒还是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杜尔米也不听了:死亡不该是寂静的吗?可死亡的神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加聒噪!
从这个角度来说,祂与祂的层域、祂的质料,简直是如出一辙的。
杜尔米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死者,然后离开了。
他重新找到了卡莎,问了她三个问题:“第一,您昨夜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点灯?第二,您真的不知道您的丈夫背地里做了什么吗?第三,您的丈夫跟亚玛利埃有关,或者,他拥有亚玛利埃的血脉?”
杜尔米来的时候,莉亚正哭闹不休。杜尔米很耐心地等到卡莎把莉亚哄睡了,这才问出了这些问题。
而卡莎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愣住了一会儿,用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最后她说:“先生,您比我想的……更加敏锐。”
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不是他敏锐,而是亡者的呓语灌入他的脑子,他不听也不行;那他还不如多听听、试图从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呢。
“……我愿意回答这些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镇上很多人都知道……”
卡莎喃喃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窗外的沙漠看起来像是一片海洋。
片刻之后,卡莎说:“您的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是相关的……关于他做的事情,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大概十年之前,我跟他认识、然后结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火车站工作了,在罗卡镇,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他把他从那边得到的……我是说,那个、那些……那些强盗……他把那些强盗给他的钱,也混在了他的工资里一起告诉我,我还以为他在火车站就是挣这么多钱!
“后来莉亚出生了……养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您知道吗?特别是在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您以为罗卡镇就全是好人吗?这地方没一个好人,顶多也只有置身事外的人。
“我就不去过问他的事情了,他能拿多少钱出来,那是他的事情……他背叛了什么、出卖了什么,我也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但我们都要活下去!
“而我……我也有我自己的生计,不至于活不下去……他是不是出卖了罗卡镇?还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甚至有一天,他会不会出卖我和我的女儿……我根本不知道!”
越是往后述说,卡莎的语气就越是激动。她几乎涨红了脸,恐怕也很清楚丈夫做了一件怎样的罪恶的事情。
杜尔米很认真地听着,他想,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最斑驳的面目。这就是罗卡镇。
“……我说了谎。”卡莎突然说,“昨夜我确实没有一直在做手工,也不是因为夜深了才睡在了莉亚的房间……我跟伊迪吵了一架。因为,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莉亚也背负着这样的罪恶!”
吃过晚饭,她跟莉亚一同编织一些宽檐帽。她想到那些异乡人、想到那列火车、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做的事情。
因而她哀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清楚这样一个孩子未来将会如何——继续留在罗卡镇,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呢?莉亚是清白无辜的,可她也生长在那些邪恶的、沾染了他人之血的金钱之上……
她越想就越是愁绪满怀,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伊迪谈了起来。但伊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沙匪帮断了联系……更何况,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是,伊迪也不敢拒绝沙匪帮。
最后他们吵了起来,这是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伊迪与卡莎都知道。至于未来……他们的未来必将由那片沙漠来决定,而不是其余任何东西。
伊迪说:“别再说那些痴心妄想的话了,卡莎。你以为那些人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吗?”
这就是伊迪对卡莎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就去睡觉了。卡莎一时半会儿不想看到伊迪,就去了女儿的房间。她知道他们一家正在面对一个重大的抉择。
但是卡莎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她面对的是丈夫的尸体!
卡莎向那位绿眼睛的侦探完整地复述了她昨夜的经历。
她坚称自己没有动手杀人,但她也确实拿不出什么证据。她说了谎,这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一家三口面对的局面。不过,镇上的其他居民可能或多或少也知道内情。
“好的、好的。”杜尔米就说,“女士,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会仔细考虑您说的这些事情。”
“……至于,亚玛利埃。”
卡莎突兀地苦笑起来,那苦笑之中带着一种永远不可能熄灭的、对于亚玛利埃的向往与期望。
“您不知道吗?像罗卡镇这样的地方、像我们这些生活在罗卡镇的居民,我们这样永远不甘愿离开这片沙漠、宁愿在沙漠的边沿等候、驻足、生活的人……我们都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几百年前、在法涅斯王朝统治了亚玛利埃之后,我们的先祖就断断续续地离开那片沙漠、那座城池。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们背叛了亚玛利埃;但是我们也很难遗忘亚玛利埃……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的父母就告诉我,在那片永远不可能企及的沙漠的背后,是我们永远要仰望的黄金与清泉之城——是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我们就在这样的传说之中长大,我如此、我的父母如此、我的祖父母如此,我的女儿也是如此。我们永远不可能去往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了,因为我们永远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亚玛利埃就在沙漠的深处等候着我们,而我们在沙漠的边沿,被那片黄沙阻隔……永永远远地阻隔……”
说着,卡莎竟泣不成声。不晓得那哭泣之中,有多少是关于她的丈夫、关于她的家庭,又有多少是关于她永远不可能回去的、梦中的故乡与国土。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维持这样的沉默。
过了片刻,卡莎冷静了下来:“我明白了,侦探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是一场复仇,是吗?有人要对我的丈夫复仇……可笑啊,这几年我们的生活稳定了下来,以至于我竟然以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沙匪帮杀害的那些人、我们知晓甚至熟识的那些人……有人要为他们复仇……有人来到了罗卡镇,甚至杀死了我的丈夫……”
“……哦。”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不禁喃喃自语,“所以最有可能的凶手,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与杜尔米他们一同抵达罗卡镇的、火车上其他的旅客。
——是异乡人、也是本地人。是离开多年但最终回来复仇的,归乡之人。
如果是纯粹的本地人,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至于现在才突然想起来复仇的事情;但如果是纯粹的异乡人,比如杜尔米他们,那真的是与罗卡镇非亲非故,压根没有杀人的动机。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今天最早一班离开罗卡镇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什么?”卡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不过她的丈夫好歹也是火车站的员工,耳濡目染之下,卡莎对火车班次也十分了解,“……或许是,中午?”
杜尔米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最后他说:“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女士。不管这是不是一场复仇、不管您的丈夫是否背负了无数血债,我都想要找到凶手、并且知晓真相!”
因此,他才算对得起那无数亡魂的窃窃私语,对吗?
此时此刻,耳边的呓语又多了一句——恰恰来自那位死者,罗卡镇的背叛者,伊迪。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杀了我,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来杀我的,如今不过是终于来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