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七千个梦
塔拉纳的【乡】……十分普通。
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不过这里就是人们普普通通的梦境,形成了一座城市的虚影,类似于波尔普恩那样的情况。
这其实是谢兰城市的常态。如同利文斯通那样充斥着混乱与嘈杂的、漆黑的梦境之乡,或者克里斯琴那样庞大的梦境之海,那才是特殊情况。
格里菲斯·索伦穿梭在梦境的城池之中,从中寻觅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一座城市的梦境大多如此,充斥着各种声音,偶尔宁静的时候,是因为人们即便在梦中也已经睡去。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觅北地故事的征兆或线索,一切的故事必定有其起因与曲折,而梦境往往会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图景。那可能是模糊不清的,未必如同时光之中的历史那般明确;但那也是确凿无疑的,不必煞费苦心地寻找。
人们往往会在梦境之中遗落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思绪,缔造了奇异而诡谲的梦中的故事。有的时候,人的大脑甚至会欺骗他们的灵魂,但却不会欺骗他们的梦境。
况且,在一座城市之中,真正能够留下痕迹的梦境,往往只有少数。那些最好的美梦和最坏的噩梦,都会留在这里。
格里菲斯现在就在寻找那些最坏的噩梦。他这样做是基于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塔拉纳距离北地很近,如今北地情况混乱,或许就有来自北地的梦境汇入塔拉纳的梦乡。
与此同时,他也在同【乡】的其余人交流着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知道了多步森那边新出现的一个噩梦——人们共享的一个噩梦。格里菲斯感到些许困惑。
又是河流。
在第一次的集体噩梦之中,哭泣的小女孩就是出现在河流旁边,希望有人能帮助她寻找失踪的父母;在第二次的集体噩梦之中,人们又一次梦到了冰冻的河流、以及河面下的怪鱼和人头。
河流成了这些噩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北地也确实有一条无比重要的河流——康古里大河。
这条大河是雪山融化之后流淌而来的,从北地出发一路抵达谢兰的东南位置,沿途支流无数,被认为是谢兰的母亲河。许多城市的建立就有着康古里大河的功劳,没了水,人们是难以生存的。
北地的神话也更加重视河流,常常将“水与火”相提并论。严格意义上说,北地真正看重的河流并非是完整的康古里大河,而仅仅是雪水融化之后形成的、北地境内的湖泊与河流。
在北地,严酷的冰雪往往成为了人们永恒的话题,而冰消雪融就是世界难得的慈悲。
……关于暴风雪的噩梦,即便在塔拉纳也有不少。不,那甚至都不被人们认为是噩梦了,而成为了一种生活的常态。
在雪白的、空无一物的世界之中,人们孤独地行走。类似这样的梦境甚至形成了一片独特的景致——在塔拉纳以北的梦乡之中,所有人的梦铺成了一片古怪的地域,像是雪融后肮脏的地面,斑驳又闪烁。
此时此刻,格里菲斯就来到了这里。
【乡】的成员们警告他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因为再往前就是北地的范畴,而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沦陷的、空洞的边境——这算是【虚无边境】吗?恐怕连【虚无边境】也想不明白,北地怎么就突然加入了自己。
北地的变故是涉及了整个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真理侧的失联、神秘侧的沦陷。
也难怪人们对此感到悲哀,倘若真理侧的故事还能从时光之中打捞回来的话,那神秘侧又要如何与世界重修旧好呢?
偶尔,或许也有梦境的闪光从更前方一闪而逝,不过格里菲斯也不确定那究竟是北地人的梦境,还是梦乡之中原本孕育的一丝怪异。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他却突然注意到,那些梦境之中的、迷茫而静默地行走的人们,似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的。
“……你们注意到了吗?”
“什么?”
格里菲斯急切地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他说:“那些人!梦境之中的人!”
那些人只是空洞的、虚幻的,梦境之中的幻影。那是人们自己头脑之中的影子,或许是他们的一个思绪、一缕牵绊,但并非是他们本身,更无法象征他们的灵魂。
人们常常以为,这些人影与梦境之中的其余场景或布景,比如说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一旦形成了这个梦境,人影便与这把椅子、这扇窗户一样,被定格在了梦境之中,成为了梦境的傀儡。他们会永远沿着旧有的道路前行,成为受到注视、受到祝福或诅咒的,不存在的虚影。
他们当然不可能拥有自由的意志或是行动方向,他们的行为只有可能是无尽地重复旧有的既定的轨迹。
“……他们不可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可是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每个人的思绪都是不同的,每个人的梦境都是不同的。即便他们碰巧都做了这样一个在雪地之中行走的梦,他们又怎么可能走向同一个方向呢?
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梦境之中的人们,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无数的梦境就像是无数个碎片——镜子的碎渣,无论他们怎么走,他们都不可能走出这个梦境。可是,一个、两个……七十个、七百个,七千个!
七千个梦正在同时行进,在他们自己的梦中行走。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幕。雪地几乎让他有些眼花了,因此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细节。
可是,他以为人们就像是蠕动的蚂蚁……不,蜂巢。他们在各自的巢穴之中行走,漫无目的,却又好像受到一些东西的牵引与操控,因此显得整齐划一。
他们统一地——倘若梦境之中也有方向的话——向着北走。
不,不是正北。
格里菲斯仔细地、谨慎地调整着方位。他可以根据不远处塔拉纳这座城市的梦中幻影,来校准这些人们前行的方向。最后他说:“偏西北一些——那里有什么?”
“一座名为古斯塔斯的城市。”
“它有什么特殊的吗?”
“……古斯塔斯就在雪山脚下,非要说的话,这是离雪山最近的城市。所以……或许不是古斯塔斯,而是雪山?”
北地的雪山蜿蜒磅礴,并非普通的山川,而是一整座恢弘的山脉。
在一些神秘侧的传说之中,当【最初之火】照亮世界的时候,最初之人望见的就是冰冷的雪山。从那一刻,他们知晓了寒冷、知晓了严酷的生存挑战、知晓了——水与火的故事。
对于雪山,北地有专门的称呼,读作“桑吉玛纳”,意为神圣的母亲。
不过遗憾的是,残酷的环境让人们至今也没能完整地探索整个桑吉玛纳。千万年过去了,雪山仍旧伫立在那里。
即便在梦中,人们也依旧走向北地的雪山。
“……你们觉得北地的混乱会影响雪山吗?”
“什么?怎么影响?”
“呃,雪崩?”
“……哦不,老兄,你这是在吓我,对吗?”
“很遗憾,历史上雪崩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眼下北地的时光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过往的雪崩是不是又会再度出现,又或者是现状的变动会不会导致积雪的动摇……”
“况且,就算不是雪崩,一场暴风雪也足够我们头疼了。现在可是夏天!”
“……现在只是时光的层域的动摇,但是时光之中可是有很多东西的!各位,别忘了这件事情。”
“你的意思就好像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只是一个起始……”
“或许还真是这样。”
“哦,真是让人绝望的现状。”
格里菲斯皱着眉,他认真地盯着那些梦境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就是北地变故的影响正在渗入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的表现。如今这还只是塔拉纳与附近地区,而迟早有一天……
风雪将淹没整个世界。
但愿他们来得及在那之前挽回一切。
很快,在黄昏之前——杜尔米再三强调了这个时间——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就到汇总到了杜尔米这里。
“……也就是说,我应该去寻觅康古里大河吗?”
杜尔米暗自嘀咕,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那本日记的存在让他疑心,康古里大河也已经成为了混乱的一部分。
他整理了一下各方汇总的信息:弗朗西斯家族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王狼计划与北风计划、北地传闻之中小女孩的亡魂沿着河流寻找父母与自己的尸体、又一次的集体噩梦之中冰封的河流与古怪的大鱼和人头……
最后,还有那梦乡之中,踏着雪地、朝着雪山永无休止地前行的人影。
这其中似乎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脉络,可是杜尔米却缺了至关重要的、串联一切的线索。那可能只是一个词、一句话,或者一个猜测和目的。
康古里大河当然是一条线索,北地的那些城市同样如此。但这是表象,因为这里头都没有具体的人的存在。
人们究竟在做什么?活着还是死了、挣扎还是坠落?北地有这么多的居民,其中当然也有神秘侧人士,他们真的对北地的现状一无所知吗?他们会不会也在寻觅出路,甚至于寻找罪魁祸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骤然发现,事到如今,他竟然还不知道教团对付【时历】的界碑之后,又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结果。
假如教团果真能杀死【时历】,那他们又想留下怎样的历史呢?保持【时历】呈现的这幅面目,还是说创造一个崭新的历史?
不,等等,真正关键的问题是,【时历】已经将崇高年代的历史拿去修建永世雾墙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
教团该不会想要重新演绎出崇高年代的历史吧!
在尼古拉斯·福开森给弗朗西斯家族呈现的计划之中,只要行动一切顺利,弗朗西斯家族就会成为北地与塔拉纳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这话听起来是挺有煽动性的、也挺像个骗子的,但这或许可以彰显出福开森的某种意图。
即便只是莱尔先生的转述,杜尔米也发觉了王狼计划并非一纸空谈,福开森真的认真思考过如何以维赛德斯为中心,陆续征服北地的其他城市,并且统一整个北地。
……崇高年代的历史,以安德烈·法涅斯成为谢兰的帝皇作结。
但是如今安德烈·法涅斯陨落、法涅斯王朝更是早已经覆灭,连凡俗世界都有一位王女蠢蠢欲动,神秘侧又何尝不想缔造一位新的人神呢?
很久以前,埃默森就告诉他,教团想要创造一位新神,也是最后一位神。
一位……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