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漫漫征途
“维普斯特,我们曾经的城池。”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置身于风雪之中。
该怎么说呢,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了千年万年,他们也永远无法忘怀故土的风雪。因而这场雪并不让他们感到寒冷,反而令他们感到喜悦。他们终于回来了。
维普斯特的故事发生在很古老的时刻。在那个时候,这块区域拥有优渥的地理位置、相对温和的气候条件,也汇聚了当时北地最为众多的人口。于是,理所当然地,一座城市在这里拔地而起。
相较于如今,彼时的维普斯特当然算不上什么显赫的大城市。
如今的人们或许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座小镇子,是落魄的、是浅薄的,是建立在雪泥之上的村落,可对于当时的北地来说,维普斯特几乎可以说是最耀眼的明珠了。
维普斯特的建立者众多,初代先贤们建立了宽松而仁慈的统治制度,尽可能减少居民的负担。在那个时代,他们的唯一要务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的人越多越好。
后来,战争打响了。
对于普通的平民来说,战争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影响他们的生活;又或者说,即便在战火之中,他们也尽可能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体面一些,像个人一些。
况且北地偏安一隅、天气恶劣,大部分时候谢兰南边的事情都影响不到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维普斯特以及北地的其他城市,还是变得越来越热闹与繁荣了。
人们找到了更多的过冬办法、知晓了如何利用火光取暖、明白了如何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生机。北地的人口一直在增长,财富与权势也慢慢汇聚,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阶级开始统治北地的城池,并且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国度。
……列昂尼德家族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们并非古老的最初之人,而是在最初之人离去之后,于北地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再度生长与飘零的一朵雪花。
古老的列昂尼德掌控了北地的许多生意与金钱,进而也获得了几座城市的统治权。
人们之所以效忠于这个家族,是因为列昂尼德并不吝啬,也乐意与普通人分享——哪怕只是他们指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儿——生存资源,比如柴火、比如衣物、比如药草。
列昂尼德一开始是生意人,后来通过与贵族联姻的办法,终于跻身上流社会。
话虽如此,在北地这个地方,再如何上流的贵族,也还是会在冬天被冻得流鼻涕。这地方终究是粗犷的、豪放的,所以人们也并不怎么介意列昂尼德家族的出身与背景。
更往后,掌控了北地重要资源的列昂尼德家族,在战争期间大放异彩,或是投身那些逐鹿之人的麾下、或是自己就统治了一方天地,因而变得越来越显赫与富贵。
在这个时期,列昂尼德家族其实并未真正坚定自己的立场,他们仍旧徘徊在生意人与统治者之间,有时候情愿做做生意发发财、有时候情愿率领一批民众好好建设城市。
……直至,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
这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姐弟,他们的母亲来自列昂尼德家族,在两次改嫁之后成了寡妇——因为战争。于是她就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回了家族,并且重新用回了列昂尼德的姓氏。
这事儿若是放在南边一点,人们可能无法理解,并且认为这是一桩丑闻;但是在北地,任何一个人口都是十分珍贵与重要的,所以列昂尼德十分欢迎这三位家族成员的回归。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并非成长于列昂尼德家族,所以在少年时期,两人就显现出了十分明显的、与列昂尼德家族格格不入的野心和远望。
维莉卡·列昂尼德更喜欢经营一座城市、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且很高兴看到自己治下的民众繁衍生息;维利卡·列昂尼德更喜欢建设军队、征伐战场、统领整个国度,使自己的领地迈向整个世界。
年轻人的野心让列昂尼德家族的守旧派十分不屑,但当时家族的领袖,同时也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舅舅,十分支持他们两个的行动——在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们必须掌控主动权、使自己更加强大,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他将整个列昂尼德家族交到了这对姐弟的手中,自己隐退幕后了。
……当然了,关于这场权力交接,人们总会产生许多猜测。人们怀疑这其实是姐弟两个对于舅舅的叛乱;还有人说那个寡妇杀了兄弟的全部孩子,让他不得不将家族的权柄交到她的孩子的手中。
无论血色是否染红了白雪,事情的结局便是这样。从这里开始,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人便开启了自己的漫漫征途。
他们以最快的时间完成了统率北地的历程。
维利卡利用列昂尼德家族的物资与金钱,建立了一支无往不利的强大军队。他几乎横扫了北地全境。而战场之外的城市建设与经济发展,则全部由维莉卡负责。
据传维莉卡本人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而她与自己的弟弟又使用着同样发音的姓名,因而外人往往会混淆这两人的身份。
有人说那些士兵的领袖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也有人说是个神秘男士在那些城池背后运筹帷幄。
知晓内情的人们往往会找到维利卡·列昂尼德探讨这些传闻,维利卡往往会放声大笑,并且兴致勃勃地与姐姐分享这些故事——而这种时候,他那位面色雪白、总是轻蹙着眉头的长姐,往往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含笑望着他。
维莉卡·列昂尼德的病情,是唯一阻碍他们两个继续前行的事情。这个问题在北地严酷的冬天总是愈演愈烈,让维利卡也烦躁不已。他有时候以为自己愚笨、除了一身蛮力就毫无用场,因而情愿以自己的生命来续燃姐姐的性命。
这种时候,维莉卡总是静静地摇摇头,不赞同地看着他。维利卡便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在北地漫长的冬天,父亲总是缺席、母亲总是忧郁,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在最寒冷的时候,用眼泪为彼此寻觅最后的温暖——不,眼泪吗?还是鲜血呢?
但是连泪与血都会凝结成寒冰。到最后,他们不敢流泪也不敢流血,甚至要亲自掰断自己结冰的泪与结冰的血。
因而他们必须要征服这个北地,这片古老却始终混乱的土地。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北风。
……维普斯特是维莉卡投入了最多精力的城市。在她的设想之中,北地的核心理应是维普斯特。围绕着维普斯特,北地可以与外界建立稳定的交流与联系,并且借此发展与繁荣,而其他所有城市都可以受到影响与照拂。
只不过,同样的,这也让维普斯特成为了众矢之的,成为了战争之中首当其冲的战场与牺牲品。
无数野心家汇聚而来,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战争,也有暗地里的阴谋——这是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维莉卡与维利卡尚未真正成为整个北地的统治者,一场残酷的审判正在维普斯特上演着……
“……我们曾经的城池。”法罗夫人感叹着。
那场审判与处决是恢弘的也是盛大的,无数民众聚集在广场之上,想要知晓他们的女王是否真的亵渎了北地的纯洁。到了最后,审判之锤落下,处决的结果是一场漫长的流放——光阴之中的流放。
“我从不相信……”寡言的花匠先生近乎淡漠地说,“我从不相信维莉卡会背叛我们。”
法罗夫人站在露台之上。这是她孀居之后的住处,从这里,她可以望见广场之上的情景。她想象维莉卡·列昂尼德是如何领受这个苦果,她想象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如何妄图为自己的长姐复仇。
“重要的不是我们相不相信。”法罗夫人同样淡漠地说,“而是人们相不相信。”
维莉卡已经守候了这座城池太多太多年,人们疲倦了也焦躁了。人们不再相信维莉卡能为北地带来崭新的未来。战乱正在持续、北地果真能够独善其身吗?
人们需要一个更切实的承诺、一个更坚定也更健康的领袖。
……此时此刻的维利卡,正在更北方征战。维莉卡让他不要回来,而她已经决定领受自己的命运——也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她追逐了光阴的力量,因而也注定葬送于这场光阴。”法罗夫人平静地说,“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毁在了那些回溯的光阴之中,不可能承受更多的风雪的洗礼——她年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需要珍惜自己的时光。”
彼时的人们还没有那么清楚层域与质料的概念,这是后来的神秘学的研究与知识。而在北地这样一片古老的土地之上,人们还有另外一种古老的、朴素的仪式力量,也就是传统的献祭。
年轻的维莉卡借用了年老的维莉卡的岁月,一遍又一遍地推进着他们征服北地的过程。不,在更小的时候,为了守候自己的幼弟、为了守候自己的母亲,她就已经借用了未来的自己的时光——太多的时光。
在那些人们不曾知晓的岁月里,那些她珍视的人们究竟死去了多少次?风雪夺走过他们的性命、战争也夺走过他们的性命,而她将他们的性命重新夺了回来。
因而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拥有未来,在必要的时刻,她甚至要利用这一点、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场毫无意义的审判与处决。
她冷笑着想。
【记录者】的处决是要剥夺她未来全部的光阴,可她早就没有任何未来了!那群贪婪的蛀虫想要借此夺取她的时光、她的故事、她的往日,只是——真可惜呢,她什么也不剩了。
……直至维莉卡受到处决、叛变旧主的新任统治者兵败如山倒、外来的侵略者血洗了整座城池……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维普斯特已经葬送在风雪之中,不会再有人来拯救这座城市了。
于是,以维普斯特的死亡为祭品、为牺牲、为前车之鉴,北地的所有人向维莉卡、向维利卡,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于是,在维莉卡·列昂尼德的骨血之上,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了北地的帝皇——成为了雪皇。
后来的人们说,自从维莉卡死后,维利卡就彻底成为了一位铁血的、冷酷的统治者。人们以为他同那座雪山一样冰冷、一样残酷,在往后的岁月之中,他如同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独自守候了他姐姐为之而死的这片土地。
无数人都妄图征服这片土地,但这片土地却唯独效忠了那独一的王。
直至安德烈·法涅斯的抵达。
“……那场审判其实是对的。”法罗夫人终于叹息着说,“维莉卡·列昂尼德并非【记录者】的一员、也从未向【时历】献上信仰,可是她却使用了时光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改变了北地的故事与命运,乃至于整个世界的轨迹。
“因此,【记录者】确实有立场认为维莉卡渎神,北地人也确实有理由指责她亵渎了雪山、制造了更多的山垢——那些死亡的痕迹终究会停驻在风雪之中,成为雪山沉眠时永恒不变的杂音。积雪永远不会融化了。”
花匠先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甚至都不足以吹落栏杆上的积雪。他知道法罗夫人说的是对的,然而遗憾的是,并非对的事情就会带来对的结果。
更何况……
他说:“但是,维利卡从未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