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不曾忘却
毫无疑问,法涅斯王朝为这个本来混乱的世界,带来了名为“秩序”的光辉。
【太阳】与【帝皇】,那常正的七神的一头一尾,几乎完整地历经一整个崇高年代的故事,也的确不约而同地为人类社会带来了璀璨的、张扬的明光。
然而遗憾的是,这两位人神也同样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同等的混乱与晦暗。福祸相依。
“……【白日梦】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却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露出了那种不合时宜的、明快而活泼的笑意。他语气轻快地说:“女士,无论您说的是什么问题,我肯定是没有考虑过的!”
他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模样,让维莉卡也不免哑然。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明白这位自称【白日梦】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这的确是一位巨面者,对吧?
只是维莉卡也并不畏惧。毕竟她死在千百年前,命运早已经注定。这位巨面者总不可能将她从死亡与光阴的罅隙之间拽出来吧?倘若祂果真做得到,那她还得谢谢祂呢。
她便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改口说:“那么,我便直接问您吧。在法涅斯王朝持续的千百年之间、在教团所称的那个‘崇高年代’、在人类与神明共赴一场战争的时刻——生灵永远是同一批生灵吗?”
这个问题把杜尔米问住了。
结合维莉卡刚刚说的“灵魂不堪重负”的说法,他疑心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是同一批灵魂经历了这漫长的、不断轮回不断重复的岁月吗?
可那是战争的岁月、那是生灵涂炭的岁月……
……等等!
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维莉卡,还有北地永恒飘落的、灰色的雪。
“是啊。”维莉卡知晓他明白了,于是也叹息着说,“同样的一批人翻来覆去地死亡、出生、又死亡,只有这些灵魂、只有这些生灵。整个世界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愿而不断上演重复的剧本……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堪重负了。”
杜尔米惊住了。
他其实不太能想象那样的故事,那样的时光与岁月已经超乎了他的思考范畴。他自己可没经历过不断轮回的岁月;外域不算,因为外域是混乱的而非有序的。
不过,或许可以换一个例子——最近的三百年。
这最近的三百年是永世雾墙崩塌、人类发现新大陆,并且由此开启了探索狂热、海洋贸易、商业兴盛的时代。
奥尔德斯治世是起点、是第零次,是这三百年最原初、最本质的模样。在这里,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紧张,谢兰以残酷而血腥的手段征服了雾兰;神秘侧隐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阴恻恻地窥视着整个世界。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第一次的改变、第一次的循环,这次改变并不算十分剧烈吧?只是变得温情脉脉了一些、只是改写了格拉德的危机,但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的确带来了许多影响深远的变化。此外,神秘侧也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了。
或许也会有人开启第二次的循环。一个穷奢极欲、猖狂傲慢的野心家,妄图彻底地征服整个雾兰,因而就要改写阿尔弗雷德治世那虚伪的、温情的模样,要以战争的铁蹄踏碎海洋与新大陆之上的迷雾。
说不定还有第三次的循环。神秘侧力量的入侵带来了无数的悲剧,从那些悲剧之中,有一名神秘学天才崛起,不择手段地收拢着来自神秘侧的疯狂力量,决心与神秘侧同归于尽、踏上弑神之旅;起点合该是永世雾墙崩塌的那一刻吧!
哦,第四次。一个疯子。凡俗世界的人们困惑于自己为何总是在某一刻感受到奇异的既视感,他们似乎来过这里、他们似乎说过这句话、他们似乎见证过这个画面。于是,一个在破碎的记忆之中发疯的狂徒,亲手捏碎了整个世界。
第五次。雾兰人——受征服的、受屠戮的、哀鸿遍野的雾兰人!雾兰当然也是有机会反抗的,只要雾兰神殿的先知们放下自己那无人知晓的职责,情愿将亡灵世界的呓语带回这个人间!他们会将谢兰与雾兰一同拖入深渊。
第六次。新一轮的神战。谢兰神明的力量正在衰弱、雾兰神殿的力量仍旧神秘。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也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个诞生月与空白月。倒垂之树扫榻相迎、神序之树虚位以待——旧的神该死去了、新的神该降临了!
第七次。不为人知的边境的危机。真理侧果真能够与神秘侧缝合在一块吗?在某一刻,或许雾兰的出现也将扯下属于神秘侧的神秘面纱,让人们能够一窥神秘学的神秘知识、望见那群星背后的秘密。然后,人们会陷入疯狂吗?
第八次。让探索狂热的时代变得更传奇一些吧!海洋的神明倘若不曾将【墟】收拢于海底、收拢在世界的另外一端,而是将这些宝藏散布于森罗海的各处呢?神秘侧人士会不顾一切地扬帆起航、在海上寻觅珍贵的力量与奥秘!
第九次。哦,这一次或许可以回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身上——差点就把他给忘了!真是对不住。那不妨这样如何?他是个落魄的、藏着秘密的贵族子弟,要为他葬身于阴谋的父母复仇,为此不惜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奥古斯王国的社交场上……
……倘若神明愿意、倘若人们愿意,那么这世界的时光可以永无止境地沉沦在过往的三百年。
世界可以呈现出不同的面目、不同的故事、或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重点。人们大可以在这个舞台上上演着截然不同却又共享背景的剧本,演员、布景、观众,都是同一批!
但是演员也会累吧?观众也会疲倦吧?那么人们的灵魂又何尝不会不堪重负呢?
譬如说,哪怕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那些偶然窥探到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的人们,就已经不约而同地发了疯呀!
杜尔米自己都曾经因为新的治世的故事而浑身不自在,花了挺长时间才终于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而那些在睡梦中窥见另外一个故事、另外一段命运的存在的人们,他们该多么的惊慌失措、多么的难以置信!
而他们还在不断死去。不断地、不断地死去。
每死去一次,他们的灵魂就要去往一次死亡的地界,留下自己的亡魂、自己的幻影、自己的呓语。他们在死亡的地界逡巡、游荡,找不到出路,只能日复一日地哀嚎。
然后呢?然后他们的灵魂又被时光拖回了这段故事的起初,再度上演、再度生活、再度死去!如此徒劳无功、如此毫无意义、如此荒谬无理。
……于是死亡的神明也被逼疯了。哦,难怪【死昼】疯了呢。无数个岁月、无数个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死亡!
若是遵循着这世上理所应当的规律,那就本该有崭新的灵魂进入崭新的故事。
可是时光一旦开启了循环,人们就只能陷落在这段故事之中无法逃离,而世界也无法迎来崭新的面貌。灵魂排队等候,排得越来越久、队伍越来越漫长,连世界之外的地界都变得拥挤不堪!
难怪一切都在变得慢慢落魄、慢慢腐朽,世界也将成为废墟,因为这栋老房子已经不堪重负了呀!
直到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死亡的神明最终选择了白昼的力量——是因为祂妄图让这个世界迎来新一天的白昼,而不必在夜幕之中永远地沉沦与哀鸣。
是因为,祂妄图让那些等候着的崭新的灵魂迎来新一天的日光、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迎接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故事,而不必在帷幕之后永恒地等待。
是因为,无论世界再如何沉醉于一场永无休止的、不断轮回的美梦,终有一日,人们都要在新一天的晨曦之中醒来。
这就是死亡的白昼、世界的清晨,以及,崇高年代的终结。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不可能继续自己的命运循环了。
“……你不再支持他了。”
“是啊,我不再支持他了。我不愿让他继续轮回、继续循环,继续在无望的岁月之中寻觅一条出路。我们也该对这个世界放手、让后来的人们登上历史舞台了。我们已经占用了这个世界的光阴……太久太久了。”
维莉卡·列昂尼德拥有一双灰色的、黯淡的眼眸。
那或许是因为她如此病弱、又如此坦然地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并且最终亲手为自己决定了这份命运……到最后,她也葬身于北地的灰色的雪,与她的子民一道赴死。
事到如今,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当初埃默森说的究竟是“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还是“维莉卡背叛了法涅斯”?
于是杜尔米问:“最后一次,您是怎么死的?”
维莉卡回过神,她轻轻笑了一声:“的确,我刚刚跟你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造成了我的死亡。只不过,并非是他亲手杀了我,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倒数第二次的轮回,我告诉他,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支持他的理念了。或许他也疲倦了吧,或许他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只能带来徒劳吧,于是他默认了我的决定。
“于是,我们开启了最后一次轮回——这也就是你现在所知晓的这一段故事。我们尽力而为,尽快征服整个谢兰、建立法涅斯王朝、推广统一的语言和度量衡、建设并且在所有城市推广政务署制度……
“在我们刚刚汇合、我将记忆交还给安德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定好了后续的计划。其实这都是我们在过往的几千年里做惯了的事情。我与维利卡仍是负责北地的相关事务,而安德烈负责北地之外的。
“然后……”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啊?”
“【记录者】已经知晓了正是我在背后支持安德烈·法涅斯的轮回与重走。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但过往的每一次,他们其实都在试图对抗安德烈·法涅斯的举动。
“于是,就如同第一次、或是第零次那样,【记录者】再度审判并且处决了我。同样地,我依旧不剩下任何光阴的质料,因此,他们再度将我流放至光阴之中。
“……维利卡非常恼火。类似的事情在过往也发生过几次,但因为我们总会开启下一次的轮回,所以我们都不在乎。但是这一次,我坚定不会再开启下一次的轮回,因而死亡就是死亡。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这一点。死亡就是死亡。我第一次死亡的时候,我就该接受自己的死亡;往后的轮回,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到了最后,我依旧会被流放至光阴的间隙之中,命运早已经写定了我的结局。
“安德烈·法涅斯也是这么认为的。况且,在他看来,法涅斯王朝也已经难以为继了,连他自己也……这的确是最后一次了,我们都这么认为——是时候结束了。
“维利卡十分不赞同我与安德烈的决定,但是没有安德烈的帮助,他根本无法在时光之中打捞我。因此,在最后的关头,他甚至与安德烈反目成仇,妄图逼迫安德烈再度去往光阴寻找我……”
说到这里,维莉卡却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并非悲哀,反而有些无奈与好笑。
此时,她就像是年长的姐姐面对年幼的、无理取闹的弟弟。她知道维利卡是为了什么,也知道维利卡必定会这么做;她甚至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会怎么做——那位铁血的、比维利卡更加果决与深沉的君王……
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安德烈·法涅斯再度打败了维利卡·列昂尼德。
于是,千万年的历史便收束于法涅斯王朝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于是,崇高年代的故事落幕了,往后是探索狂热、是森罗海的迷雾、是名为雾兰的新大陆。
北地的雪山仍旧矗立、并注视、并铭记。飘落的雪花不曾忘却任何一场死亡。
……杜尔米沉默不语。
从这个视角再度审视法涅斯王朝,他才意识到过往自己得知的事情,终究是片面与独断的。
埃默森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偃偶】的诞生已是【帝皇】的末路,因而埃默森的话语不可能描述完整的安德烈·法涅斯,更带有一种戏谑的、不怀好意的审视与自嘲。
而杜尔米后来与安德烈·法涅斯见过的那匆匆一面,已是这位帝皇决意赴死的时刻,他当然也不可能提及昔日的故事。
在过往的无数年里,为了自己的野心,亦或是为了自己的坚持,亦或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子民,安德烈·法涅斯已经送别了无数的同伴、好友、追随者,乃至于他的子民都已经早他许多年而离去。
最终,他也将送别他自己。埃默森也曾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目送安德烈·法涅斯的末路。
事到如今,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的宫殿都已经坠落、都已经粉碎,杜尔米才终于在北地知晓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真正人生——恰恰在故事落幕之后,人们才能完整地评价这个故事。
人们该遗憾吗?千万年的轮回,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成为了失败者,成为了教团的傀儡、世界的【偃偶】。
又或者,人们该庆幸吗?不论如何,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仍旧约束了自己的疯狂,正如维莉卡·列昂尼德终于领受了自己的命运,知晓自己已经死于第零次的审判、而非最后一次的处决。
又或者……人们该敬佩吧。神的战争漫长、人的战争血腥,可是法涅斯王朝成为了一切历史所必将经历的历史,于是人类终于拥有了一个注定的、辉煌而灿烂的王朝。那朵灿烂之花曾经灿烂、也终将灿烂。
只不过,那是过于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们只能管中窥豹,于是也拥有了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评价。
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感同身受、有人心向往之、有人战战兢兢——舞台上的演员已经退场了,观众们仍议论纷纷。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杜尔米真诚地说,“无论是您的故事,还是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我以为那真是……波澜壮阔的故事。”
“那就不必评价。【白日梦】先生,那已经是往事了。而我知道,您是为了如今的北地而来的。”
维莉卡·列昂尼德笑了起来。她讲述往事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故事,而是为了庇佑如今的生灵。此时此刻的北地,又出现了新一次的危机。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我是为了如今的北地而来。既然如此,女士,您能不能帮帮忙呢?我该如何从这漫天的雪花之中、找到那唯独的一朵——属于如今这个时代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