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日夜兼程
“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这是一座边境的小城,靠近康古里大河,所以也姑且算是受到了海洋贸易的照拂。一些货船会临时停泊在这里,船员们会在这里休憩、玩乐,然后奔赴下一个港口。
奥古斯王国抢先攻下了这里,就像是往诺斯王国的贸易网络之中钉下了一颗钉子。接下来诺斯将作何反应,恐怕是无数人正在关心的事情。
……只是,此地是诺斯的南部边境,而诺斯的北部边境,也正在面临着另外一场危机。
但某种意义上,这也不仅仅是诺斯王国自身的危机,也是整个谢兰的危机:倘若奥古斯与诺斯这两个大国彻底陷入战争的泥淖,而北地的风雪也将要席卷整块大陆……
没人能阻止这一切吗?
塞西莉亚的目光望向了那座小城,但或许也望向了北地的风雪,或许也望向了千万年之前与千万年之后的谢兰——那些光阴与历史、那些故事与往日,全都书写在层域之中;人会遗忘,层域不会。
正是因为这样,翻阅这些层域就好像是翻阅一本历史书;亦或者,历史本就由这些层域构成?
可她那句话是对着身旁的一个人说的。
她说:“阿尔弗雷德,你是这个时代的治世者,你理应做点什么。”
“……理应?”阿尔弗雷德含笑重复了这个词,“女士,我已经让人们不必担心自己随时随地可能被烧死……哦,除了那群仍旧虔诚的【太阳】的信徒——但他们心甘情愿。
“至于战争,那是凡俗世界的选择,也是人们注定要迎来的风雨洗礼。我想这一点您也认同吧?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不曾为【时历】所掩盖的面目。”
“格拉德的死亡也是这世界本来的面目。”塞西莉亚不为所动地说。
阿尔弗雷德终于轻轻地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奥古斯的士兵踏足那座小城、并且占领此地,或许只花了几个小时而已。猝不及防之下,城市的守卫也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一些人死去了、一些人主动投诚、一些人瑟瑟发抖。
这还不是战争最为疯狂的时刻,这只是战争的序幕。很快,两个国家的力量都将被动员起来,年轻的士兵踏上战场、角逐生死。
“……在这个治世、在这场战争之中,你以为神秘侧的力量不会参与其中吗?”
塞西莉亚的语气非常冷酷,与她平日里的作派完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三百多年前的那场乱局。
她如此笃定做出判断:“是你自己选择让神秘侧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么你就要吞下这个苦果。”
“我并不在乎。”阿尔弗雷德便说,他甚至笑了起来,“哪怕有人顷刻间动摇这个治世,我也不在乎,因为我唯一所求就是让格拉德继续存在下去,而不是让我的治世继续存在下去。
“其实您也知道的,是吧?过往的三百年将要结束了,旧的治世将要谢幕了、新的治世将要来临了——真正崭新的治世,而不是重复的兜圈子。”
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故事、崭新的舞台,将要抵达了。至于阿尔弗雷德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釜底抽薪、将过往的岁月替换为另外一段故事。
那甚至都不是完全崭新的、完全改样的,而只是换了某些特殊的要素:比如格拉德的存亡、比如奥古斯王国的都城。
大体上,他其实仍旧遵从了奥尔德斯所目睹的历史,并没有真正推翻之前那个治世的故事。
只不过阿尔弗雷德对于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毁灭而十分不满,因此决定改写这一个小小的细节——无伤大雅,不是吗?既然无伤大雅,那为什么不能让格拉德的人们活下去?难道格拉德的人们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
“难道这座小城的普通平民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睛。
城内正在发生一场屠杀、一些惨案。或许是因为诺斯的民众正在反抗,或许是因为奥古斯的士兵想要抢夺一些战利品,或许只是因为这场战役还没能收获——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足够壮大的成果。
……当神秘侧人士选择旁观的时候,他们最好永远选择旁观。
塞西莉亚不能说奥尔德斯做的就是对的,阿尔弗雷德做的就是错的……但他们的选择迟早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他们层域之中的一把利刃,刺向他们自己。
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于是格拉德的死亡最终也引发了他自身的颠覆;如今阿尔弗雷德坐视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这又会带来什么结果?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但仍旧温和地说:“女士,我发现了,您也有些忧国忧民。但治世者并非统治者,我乐意承认我的确改写了某个故事,这也是我难以否认的一桩罪名。
“可是,我也仍旧认为【记录者】只需要记录一切,而不应篡夺并且改写一切。阿萨克·德兰是阿萨克·德兰,而阿尔弗雷德是阿尔弗雷德——或许我会以格拉德市长的名义做点什么,但我不会以治世者的名义阻止这场战争。”
“为什么?”
“因为人们渴求一场战争。”阿尔弗雷德莞尔一笑,“层域之中充满了这样的渴求,每一粒质料都书写了他们的诉求。人们都跃跃欲试了,您没发现吗?”
“即便那将给他们带去死亡?”
“那将给他们带去荣誉,而非死亡。踏上战场的时候,只有懦夫才觉得自己会死。”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经历的那场战争。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今日来到这里,是有些莽撞与冲动了。过往的记忆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让她意识到,三百年过去了,人类从未改变。
而阿尔弗雷德是对的,人们已经跃跃欲试了。过往三百年的繁荣与和平只是昙花一现,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战争与对抗才是永恒的曲调。
现在,他们迫不及待要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谁才是探索狂热的最后赢家。
想要阻止?
那些打算阻止这场战争的人们,决定好要如何书写这个故事的结尾了吗?要是没能描绘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图景,那么这样的阻止也只是徒劳。
于是她问:“那么,北地呢?”她冷声说,“你不要说你也将旁观北地的变故,连【白日梦】先生都已经亲自赶赴北地了,你却置若罔闻吗?”
“当然、当然。”阿尔弗雷德谦和地说,“我当然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毕竟那也算是咱们内部的事情,我无法置身事外。”
“哦?”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是塞西莉亚的错觉吗?她疑心自己在夜风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北地的风雪正在日夜兼程,赶赴属于祂的温暖的春天。
“尼古拉斯·福开森。”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很遗憾,他给自己留下了太多的马脚,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将哪一条线索交给【白日梦】先生了,因为每一条似乎都足够致命。”
“……什么?”塞西莉亚略微疑虑,但不是因为福开森,“你打算交给【白日梦】先生去处理?你自己不去处理?”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并且继续说:“此外,福开森的事情好处理,但【时历】的界碑似乎只能仰仗于【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了……”
“不,你等等!”塞西莉亚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要转移话题,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表情终于变得无奈起来。他知道自己瞒不过一位【时历】的使徒,因此他最后还是缓缓说:“是的,我不能出面。”
“为什么?”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不会持续太久了。”
塞西莉亚吃了一惊,她用十分惊异的眼神看着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当初奥尔德斯似乎也提前意识到了自己的治世将要发生改变,如今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吗?
那阿尔弗雷德也准备发疯吗?
不过至少表面上,阿尔弗雷德仍是十分冷静的,他甚至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淡的点评的语气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情愿提前下注,为下一个治世的到来做好准备——我的确看好【白日梦】先生。
“……不,这话显得我十分傲慢。所以,是的,我的确打算投靠这位【白日梦】先生,希望祂可以庇佑格拉德。祂已经做了这么一次,因此在所有的巨面者之中,我情愿相信祂。”
塞西莉亚反问:“你已经看到明显的征兆了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结束了吗?”
阿尔弗雷德倏尔转头,用一种啼笑皆非的、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塞西莉亚。他意识到反而是自己露了马脚,在他认为福开森露马脚的时候。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就继续说:“不,不需要任何征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治世仅仅能够持续……”
他停住了。塞西莉亚耐心地等候着。
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他笑得略微有些嘶哑与哀伤。他说:“二十年。仅仅二十年。”
仅仅二十年,他可以与自己的城市共享一段和平的、宁静的光阴。死亡不曾抵达、火光不曾蔓延,梦中的死寂也不会干涉现实世界的美满。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世界将要给出另外一个答案了。
“……我知道格拉德发生了什么。”塞西莉亚略微困惑地说,“但是,即便我们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一个治世也不可能仅仅持续二十年,这甚至仅仅只是一代人的区别。”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似乎根本不顾自己一直以来的风度了。塞西莉亚面无表情,怀疑这位治世者也要跳楼了。
但阿尔弗雷德姑且还算是维持了体面,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说:“您猜,我的时间场在哪里?”
塞西莉亚微怔。
想要改换治世,意思是从奥尔德斯治世到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改变,当然也需要营造一个时间场,就如同现在北地发生的事情一样——在这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一切都打回原点,然后重新拼凑出历史的崭新模样。
这样的时间场往往不会十分庞大与壮观,否则很容易引起原本那位治世者的警惕;但通常会与原先治世的深层问题、本质规律、乃至于那位治世者的个人层域联系起来,这样才能够撬动并且彻底改写原本的故事。
当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彻底改写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的时间场恐怕要更小一点,但也更加切中要害。
塞西莉亚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所有人理所当然会产生的猜测:“格拉德?”
阿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公布答案了,只是怅然说:“很遗憾,您猜错了。而我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的治世也将要结束了……”
“什么叫你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塞西莉亚却顿时露出了惊怒的表情,“你的时间场本就应该结束了、应该收拢了!世界本就应该呈现出新的面目了!难道你根本没有……”
“嘘。”阿尔弗雷德笑着眨了眨眼睛。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可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记录者】这群疯子的做法,恐怕已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了。
……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真正定格历史。
从种种迹象分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改换是从二十年之前开始的。但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仅仅二十年,就足以撬动三百年的光阴吗?那甚至是【时历】也沉默不语、默然等候的岁月!
因此,他只是从光阴之中偷来了格拉德的幸存,然后将这段故事强加于奥尔德斯治世之上。他用着某种手段禁锢了奥尔德斯。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根本不是真正的治世者。
如今的世界,是一个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叠加在一起的形态。
“……难怪北地出了事。”塞西莉亚冷笑着说,“难怪尼古拉斯·福开森能够如此轻易地动摇【时历】的界碑!”
这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身处一个广袤的、盛大的时间场之中!这是名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假象!世界的历史本来就没有真正确定下来,因而野心家与阴谋家当然还是在蠢蠢欲动!
……也难怪阿尔弗雷德做不了太多事情,一直都是冷眼旁观。到了最后,塞西莉亚悲哀地想,他们终究还是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一位巨面者——除此之外,没有巨面者站在人类这一边。
“很好。”塞西莉亚最终平静地说,“当你将福开森的事情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你最好也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并且告诉他,你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当然。”阿尔弗雷德近乎优雅地、满不在乎地说,“我会告诉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