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过去的你
人们如何理解宇宙?
人们用玻璃片、用望远镜,遥望着那些星星。圆滚滚的星球——原来是这样!原来宇宙之中存在着这样的星球。
那么,想必“我们”也是这样吧?想必我们的世界也是星球吧!
于是人们幻想那些星球之上也存在着与他们相似的生灵。人们总是妄想拥有同伴的;况且,谢兰是如此拥挤、狭窄的大陆,即便多了一个雾兰又怎么样?陆地是有边界的、海洋是有尽头的,而宇宙是无垠的。
在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们幻想自己能够跨越这两块大陆,去往更遥远、更伟大的宇宙的边境!
他们如此幻想,是因为星空果真给他们营造了一份幻觉: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还有别的文明,宇宙如此广阔、群星如此灿烂!
……没有。
贺拉斯·兰西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西岛,知晓这座岛屿之上的原住民曾为波尔普恩家族所屠杀。而他想:没有。
世界之外没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没有别的文明,宇宙从未广阔、群星仅仅燃烧自我。
他们的世界是逼仄的、是闭塞的、是封死的,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玻璃瓶。一瞬间,贺拉斯几乎怀疑自己窒息了,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因为这个世界竟然比他想象之中的——渺小了那么多!
人类不仅仅是蚂蚁,更在黑暗之中为自己铸就了没有出口的巢穴。人类不仅渺小,更连变得磅礴的机会都从不存在!
……原来那就是群星。原来那就是【星群】。
神秘侧人士常常想,那位名唤为【星群】的神明,是否与凡俗世界离得太远了一些?
那永望的五神明明都是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时光记录着人类的历史、海洋栖息于大陆的身侧、梦境描摹了人类的灵魂、死亡刻画了生灵的末路。
可是,群星高悬于人们的头顶,从未影响人们的任何生活;甚至可以说,人们从生到死,完全可以跟星星毫无关系!
……不。
群星给了人们抬头的机会。那些成为星星的人类巨面者,他们让人类抬头仰望星空,幻想宇宙、幻想世界——不必敬畏黑暗,去敬畏并且畅想群星的灿烂吧!
群星给了人们一份希望。那份希望是更遥远的、更冰冷的,任何一个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经历、却仍旧幻想的。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曾经妄想踏足天空,因此将自己的建筑都修筑于危险的悬崖之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妄图理解世界的奥秘,因此不惜在千万年之间记述着繁星的轨迹、从来不曾懈怠。
那是人们求而不得之物:明明生长于大地、却试图挣脱大地。
孩童总有离开母亲怀抱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呢?”贺拉斯质问着,或许不是质问任何人,而恰恰是在质问自己,“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们的宇宙竟然从不存在、我们的世界竟然如此渺小吗?!”
突然之间,他感到一种可悲的孤独。他明白了世界、人类、自己有多渺小,却为此感到了孤独。
他曾经傲慢,年纪轻轻就成了眷者、导师,在【塔】之中恃才傲物、风评欠佳;他曾经奢侈,在自己的十指之上都戴满了宝石戒指,以群星的馈赠为自己增光添彩。
他甚至孤高,认为那些无知又弱小的凡人永远只是忙忙碌碌地埋头于自己的生活,连那些魔法师也不过是困于庞杂的神秘学知识,不曾领略世界真正的奥秘。
可是,现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世界真正的奥秘已经摆放在你的面前,为何你竟然恐惧与颤抖呢?
你不该狂喜吗?仅仅这一份知识,你就能一步登天,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去成为你曾经仰望的群星之一、去成为这片星空的一员啊!
每一颗星星都在静谧地燃烧。
【太阳】燃烧的时刻,祂们是否能短暂地休憩片刻呢?【虚月】升起的时刻,祂们是否也为之欢欣鼓舞呢?【伪日】传扬的时刻,祂们是否也感到一丝叹息、为人们终究发觉的异样?
这世上的太阳是虚假的太阳、这世上的月亮是虚假的月亮——这世上的星星是虚假的星星!
“星空只是人们的幻觉。”贺拉斯·兰西亚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来到了西岛的土地之上。周围一片寂静,仅有风声与虫鸣。他落寞地低着头,不敢望向天空;这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孤独。最后,他昏了过去。
“哦,这是一个好问题。”伊斯并不吝啬赞美,“‘黑暗’究竟从何而来?”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问:“对啊,从何而来呢?”
伊斯略微玩味地看着杜尔米,同样诚恳地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杜尔米:“……”
他真的要跟这群神同归于尽了。他想。不是为了弑神,而是为了杀死这群该死的神秘主义者。
他郁闷地说:“这下我又多了一个要说服你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事儿。”伊斯点点头,带着一点儿笑意,“比起我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前往世界的尽头、自己亲眼见证这个真相。这才能让你——更加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有什么用?”杜尔米愤愤不平,“我也提前看过了那本日记,知道北地的情况——但我同样对北地发生的事情印象深刻!要是‘印象深刻’就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那北地怎么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你看了那本日记?”伊斯突然问。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他还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是那本日记自己出现在我的抽屉里的!”
“哦。”伊斯略微感叹地说,“那也不枉我特地写了这一本日记。”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伊斯,简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多少有点不敢置信,他忍不住问,“等等,那本日记是你写的?”
伊斯漂浮着,并且微笑着。他轻飘飘地回答:“是啊,我写的。很惊讶吗?”
“你还写这玩意儿呢?你还能模仿孩童的腔调?不,等等,难道你就是小说家?”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了,他难以想象伊斯是小说家的可能性,“我不相信!”
“小说家?我不是。”伊斯回答。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但我确实可以成为孩童。我只是从时光之中摘取了某个果实。”伊斯用一张温和俊秀的男性面孔发出了甜蜜的小女孩的声线,“——杜尔米哥哥,你还有别的什么想听的声音或者故事吗?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哦。”
杜尔米:“……”
他要做噩梦了。他真的要做噩梦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时历】时候的情况,在那场神明的会议之上。但是当时令杜尔米震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他忽略了【时历】这个特性的可怕之处:这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攻击与污染。
“变回去!”杜尔米手舞足蹈地大喊着,“快点变回去!伊斯就很好了,别变了!”
“哦,好吧。”伊斯甚至有点儿遗憾地换回了原本的声线,和煦的男声,“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杜尔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并且心惊肉跳地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对啊!你瞧他天天想着自己的早饭午饭晚饭的,天啊,与这群乱七八糟的神明相比,他简直太正常了吧!
“你确实不会再变了?”杜尔米谨慎地追问。
“当然,如你所愿。”伊斯说,“我会一直使用‘伊斯’这个面目的。”
杜尔米拍拍胸口,好歹是缓过气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确喜欢惊喜,但你那是惊吓吧?总之,你为什么要写这本日记?为了记录北地的情况?”
“当然是为了给教团添乱啊。”伊斯故作惊讶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就任由教团胡作非为吧?”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不是?”
伊斯因为杜尔米这话而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冷笑着说:“当然不是,难道我是那种疯子吗?”
杜尔米不禁腹诽:难道不是?
“人们要是看到了这本日记,多少也能在北地的乱象之中多活一阵子。”伊斯便说,“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本日记最后会去往你的手中……哦,原来是这样。有趣。”
他正在翻阅光阴之中的记录,并且发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笑了起来,为这桩有趣的故事,并且决定为这个故事补上最后的一环。
“你说那本日记出现在你的抽屉里,哪个抽屉?”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白橡木号的……我是说,幽灵船上的……呃,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哦,我知道。”伊斯左顾右盼了一阵子,凭空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扔过去了,然后他拍了拍手,微笑着说,“好了,我帮你扔过去了。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那本日记了——确切来说,过去的你。”
杜尔米愣了一阵子,然后惊讶地说:“是这样?是这样的过程吗?”
“是啊。你看到了那本日记,然后来了北地,遇到了正在挣扎的北地人——那个高尔,还记得吗?他捡到了这本日记,而他与他的同伴们认为你能给他们带去转机,就想要利用某种特殊的神秘学仪式,将这本日记献祭给你。
“坏消息是那个仪式是假的,那本日记是真的被烧毁了。但好消息是你来到了我的面前,并且让我知晓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我决定帮个忙,将那本日记投递到你的抽屉里——所以那个神秘学仪式最后确实奏效了,是吧?
“于是你看到了那本日记,于是你来到了北地。这就是完整的过程,完整的时光与历史、完整的一个故事。”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自己也有些啧啧称奇,并且头一回意识到“光阴”竟然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古怪的力量:果才是因、因成为果。
到了最后,那个神秘学仪式真的成功了!尽管是以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成功的。
伊斯赞叹地说:“我很久没有目睹这般精彩的故事了,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眨眨眼睛,好奇地问:“改变什么主意了?”
伊斯却后退一步,为杜尔米拉开了北地历史舞台的帷幕——那片风雪已经等待了太久,此前却只是等来动摇、亵渎、恶意,直至现在。
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便说:“你的故事说服了我。现在,去往那混乱的时间场,去拯救这片土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