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浮光掠影
“情况比我们想的糟糕多了。”
海沃德·诺伊斯放下手中的书本,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同时做出了这个判断。
情况确实糟糕,因为北地历史的破碎程度,已经不能说是一截又一截的木柴了,而是一根又一根的火柴!人们姑且还可以用木柴拼凑出一棵——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大树——但是用火柴怎么拼?
哦,在拼图的过程之中,他们还得十分当心,免得火柴与火柴之间彼此摩擦,然后把自己给点着了!
因此海沃德略微戏谑地说:“我承认我小看了你们【记录者】,你们绝不是伐木工人,而是能工巧匠。”
受到如此打趣的劳伦特·霍索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是反驳了其中的一个小细节:“‘他们’,好吗,海沃德?这不包括我。”
海沃德不由得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短暂的交谈止于伊文思·奈特怪异的目光:“你们还有功夫闲聊?先生们,搞定【白日梦】先生刚刚出的难题了吗?核对好那段时间的历史了吗?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的性命与生活,就取决于我们的判断!”
“哦!”海沃德瘫在椅子上,“可怕又勤快的同僚正在逼我加班!朋友们啊,让我们拒绝加班!”
伊文思平静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将一本厚书重重地砸在海沃德的面前:“还有时间抱怨,看来这本书可以交给你了,脑子先生。”
“……你真的跟杜尔米有血缘关系吗?”海沃德忍不住发问,“我看你跟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像。”
伊文思想到自己那个小堂弟,脸上的笑容也不禁复杂了一瞬。最后他心平气和地说:“或许杜尔米才是奈特家族的那个例外。”
其实连阿道弗斯·奈特也没有那么……呃,“活泼”。
格里菲斯·索伦从书里抬起头,茫然地问一旁的劳伦特:“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在偷懒?”
劳伦特往海沃德与伊文思那边瞥了一眼,最后回答:“在斗嘴。”
这份“工作”的压力十分深重,也难怪海沃德与伊文思都要说说话放松一下。整个北地的故事就这么交给了他们这些素未谋面的异乡人,而他们还要交还给北地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事儿听起来就有些不可思议。
但谁叫他们那位领主也冲锋在前、并且乐在其中呢?或许这不是一个十字路口的选择,而是一条早已注定的单行道。
窗外,风雪飘摇、夜色正深。
克里斯琴的圣艾德里安大教堂仍是灯火通明。
这世上所有的太阳教堂都是如此,即便是最深暗的黑夜,也依旧是城市之中最为亮堂的那栋建筑。光辉透过彩窗,在地面上映照出同样绚烂的光彩。
“不是这个。”凯瑟琳·贝休恩否决,“这份文件不能证明这段历史就属于古斯塔斯,维普斯特距离雪山也不远。”
她正在与教士们争执一段历史,而这段历史同样来自于【白日梦】先生转述的某个光阴的碎片。不过,此时太阳教廷的这些教士们已经顾不上什么“光阴碎片”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在验证与整理自己毕生所学。
毫无疑问,【太阳】也是起源于北地的,因此太阳教廷内部还真的有不少关于北地的记载与资料。况且,在历史意义上,【太阳】的诞生同样分隔了前后两个不同的时代,太阳教廷内部是必定要研究历史的。
太阳教廷的这些教士们将这些知识统称为“教义”,并且细致入微地研究与考证其中的任何细节。一些人说他们是老学究,但他们的学问确实不错。
只不过,这些照本宣科的教士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宣讲着来自【太阳】的馈赠与恩赐,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印证自己的知识与能力。
而逐光女士则是因为逐光骑士的培养要求,同样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所以干脆率领了一批教士在这儿进行分析——从骑士到教士,凯瑟琳可以说是将太阳教廷“物尽其用”了。
不远处,艾德里安十一世目光淡淡地凝视着他们。
“您就只是这样……”
“看着?”老教宗瞥了自己的侍从一眼,“你是觉得,我们为【白日梦】先生做事,不够荣幸吗?”
“可那不过是……”
老教宗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旁边一位黑色盔甲的骑士走过来,将这名侍从带走了——要是有人望见这名黑甲骑士,那多半会吓一跳。因为这位打扮古怪的骑士隶属于太阳教廷最为神秘的一个群体:执刑官。
“真是扫兴。”老教宗评价着这位侍从,即便这是跟随了他很多年的老伙计,“好人做好事的时候,哪怕帮不上忙,也用不着添乱……即便洗不干净手上的血,也可以暂时让眼睛和鼻子清净一点。”
太阳教廷很难在北地的变故之中分一杯羹。既然如此,艾德里安十一世情愿自家这个叛逆的逐光骑士——无论是指凯瑟琳·贝休恩,还是指朱厄尔·伯里——能够做个好人,给太阳教廷增添一点好名声。
再者说了,一位巨面者愿意当一个好人,人们难道不应该陪着笑跟祂一起玩这个过家家的游戏嘛?好好玩吧、等到祂玩腻了的那一刻……不,人们最好指望祂永远不会玩腻。
拼图?老教宗啼笑皆非地想。果然还是个孩子一样天真的想法啊。
这是近乎顽固的天真,因为北地根本不可能恢复原状了,那是由那位神明——【时历】——决定的,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来决定的。从光阴的长河之中打捞北地,天晓得会打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听说这世上有一种虱子,会钻进时光与历史编织的故事里头,咀嚼那些无人问津的、无人在意的碎屑。
离奇的死亡、孤独的自言自语、流传在街头巷尾的离奇传言、时代的浪潮席卷而过的苍白浮沫……时间的虱子来者不拒,吃得肚皮圆滚滚,在人类历史的毛毯里打滚。
后来有人看到这些虱子,吓了一跳,还以为人类的光阴竟然就是这种玩意儿——难怪【记录者】要重新编排历史呢!
【白日梦】先生能否拯救北地?祂当然能,这个问题毋庸置疑。
可是,祂拯救的是否就是“北地”?这又真的是一次货真价实的“拯救”吗?祂真能将北地恢复原状吗?
即便真的“看起来”变回了原样,但经过了【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之手的北地,又果真回返了凡俗世界吗?还是说,北地的一切其实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囊中之物了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更加让老教宗感到好奇与期待。
艾德里安十一世望着忙忙碌碌的凯瑟琳与一众教士,最后耷拉下眼皮,慢吞吞地离开了——他年纪大了,就不陪年轻人一同在夜晚煎熬了。温暖的床榻正等候着他。
但愿【白日梦】先生能为世人带来一场名副其实的白日梦。
即便夜空仍旧深暗,但人们也期盼群星璀璨。
一只黑鸦的身影划过了夜色。
【无人知晓】女士奔波在神秘侧的地界之中,寻觅着飘零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的浮光掠影、只言片语。
北地的故事甚至是如今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古老岁月。在漫长的冰封、狂烈的风雪之中,总有一些东西会随着时光一同埋葬,然后留存在地层之下、厚重的土壤之中,就像是那些珍稀的化石。
过去的【无人知晓】女士曾经遇到过一些痕迹,可是当时的她并没有特别在意。神秘侧总会出现——她情愿说是“积压”——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像是树木的年轮、像是地层的剖面。
作为【无人知晓】,她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曾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之中遭遇受人遗忘的君王、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梦境之中偶遇正在繁衍的梦境生物。人类的生活还真是精彩纷呈,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还是神秘意义上的。
她此时的奔波是受人之托。【白日梦】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去调查北地的故事,亚玛利埃那边的格温·阿尔克温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一本十分古老的手稿,但他们之中无人能辨别那上面的文字,即便是海沃德·诺伊斯也不认识。
不过按照脑子先生自己的说法,说不定“更高级别”的脑子先生就能认识了呢?然而他们现在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贺拉斯·兰西亚,于是【无人知晓】女士便干脆去神秘侧找寻一位古老的人物、或是找寻那些古老的文字。
这世上无人知晓的、已经失落的文字,也远比人们想象中更多。好消息是,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即便不是凡俗世界的痕迹,也一定是神秘侧的痕迹——照这么说,神秘侧还做了一件好事吗?
【无人知晓】女士苦涩地笑了起来。她唯独知晓的事情是,很快,她也将葬身于【无人知晓】。
莫尔芙·法涅斯正在计划攻打下一个诺斯王国的城市。奥古斯王国的陆军正在蠢蠢欲动,海军也已经蓄势待发。
遥远的北地发生的故事,于奥古斯王女来说,除了给予她便利,就不再让她感到关心——除非她真的征服了整个诺斯。到那个时候,考虑到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她说不定又会关注起北地的局面。
而一只黑鸦奔波在无人知晓的暗夜,要寻觅古老的文字、要验证北国的历史。她也忙忙碌碌,却是与莫尔芙·法涅斯截然不同的忙碌。她正在挽救,而莫尔芙正在发起一场战争。
……她知道【白日梦】先生已经尽力了。
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变故接二连三,让人目不暇接。【白日梦】先生已经在尽力维系这个世界的局面,尤其是最本质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裂隙。
相比之下,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却是漫长又煎熬的。自从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甚至是自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以来,这两个国家就一直敌对、时常发生冲突。
而莫尔芙·法涅斯抓住了一个最糟糕也最完美的时机:神秘侧忙于北地的变故,凡俗世界仍旧沉浸在神陨的震撼之中。
她该夸奖她吗?【无人知晓】女士心想。还是说,她该厌烦“自己”的足智多谋呢?
人总是要为自己犯的错而付出代价,而她一生犯了两个错——一次是神秘侧、一次是真理侧。
凡人在这世界的两端之中的任何一端、犯下任何一个错,恐怕都会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而她竟然还犯了两个错、将神秘侧与真理侧通通得罪了!
因此,她甚至还要为此感到庆幸呢。毕竟她至少还活到了如今的岁月,不论是以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的莫尔芙·法涅斯的身份,还是以神秘侧的、雾兰神殿的【无人知晓】女士的身份。
只是可惜的是,【无人知晓】早已注定了她的结局。到了最后,连同她自己……也是【无人知晓】。
凄厉的鸦鸣响彻这片清冷寂静的土地,她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接下来,她又要从这个地方回返,再度前往亚玛利埃,将东西交给格温……接着,克里斯琴的那位大鱼先生似乎也需要她去验证一条猜测……
北地千千万万的生灵、北地漫长又遥远的历史、北地那十七座城池……
她并非为莫尔芙·法涅斯赎罪、她也从不认为“自己”就是莫尔芙·法涅斯。她只是尽己所能,挽救自己能挽救的、终结自己能终结的。但愿【无人知晓】的力量能稍晚一步侵蚀她的灵魂。
但愿她还来得及……
目睹这世上的新王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