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永远是你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在时间场找了个小角落蹲下。
利厄斯伸出一根枝条戳了戳他,被他拽过来抱在怀里。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好冤枉——我好冤枉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本来已经收手了——他顶多就是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他甚至都没用力!——但现在又有点恼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愤怒地回答:“没有!”
杜尔米眼前一亮,他让利厄斯继续去干活,自己站起来跑到维利卡面前。他好奇地问:“没有什么?”
“我姐姐跟安德烈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孩子!”维利卡恼火地强调着,“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啊一样。杜尔米心里暗自嘀咕。当然了,人们确实好奇雪皇与末皇的私交,人之常情。
杜尔米就问:“那后来的法涅斯家族是怎么来的?”现如今也依旧有人拥有着“法涅斯”这个姓氏,比如莫尔芙·法涅斯,“他们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吗?”
说着,他还看了看莱尔先生。他以为莱尔也应该知晓这个问题的真相。
“不是。”维利卡矢口否认,“至少不是他亲生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继续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维利卡反问,“你不是要拯救北地的吗?你不是要梳理时间场的吗?你还答应了要把我姐姐带到我面前,你别忘了!”
杜尔米头一回碰上比自己问题还多的人,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说:“当然、当然,我没忘。但要是我得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话,我的心脏、我的大脑,还有我的灵魂,都会枯萎的!”
维利卡:“……”
怎么不干脆连你这个人也一起枯萎算了!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想,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疯子!
“那是我们的战友的孩子。”莱尔先生终于开口,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也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杜尔米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与亚恩先生在旁边默默竖起了耳朵。
“在第一次征服整个谢兰的时刻,陛下的确考虑过娶妻生子,这也是为了稳固法涅斯王朝的统治。但是后来,随着我们在神秘侧越陷越深,这样的想法也逐渐变得难以实现。
“在光阴的轮回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个人的家庭也淹没在那些复杂的故事之中……谁也不希望一觉醒来,自己的伴侣与孩子已经死了,或者,从未存在过。
“只不过,我们的战友,其中有一些只是普通人,他们不清楚神秘侧的规则,也不知道历史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来。而他们的孩子可能会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或是在战乱之中成了孤儿……
“我们分别收养了这些孩子。他们之中有的成了法涅斯王朝的臣民,有的在战争之中永久地消亡……你现在知道的法涅斯家族,就是这样的情况。陛下将其中一个佯作自己的血脉,并且也的确传承了一部分力量给他们。”
维利卡在旁边补充:“列昂尼德家族也是这样。当然,跟安德烈那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我们列昂尼德以前就是个繁荣的大家族,只不过后来又多了一些人享有这个姓氏而已。”
杜尔米明白了。
不,他真正明白的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连本该稳固的所谓血脉、血缘,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些孤独的灵魂未必真正属于这具躯壳,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这个人、然后经历了这样一段故事。灵魂与记忆与躯体,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才真正构成了一个人。
而光阴的变换可以替换或改造这些东西之中的任何一样。就拿杜尔米自己来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记忆与躯体,其实也发生了某种的改变。只是他的灵魂还维持原样而已。
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相信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法涅斯家族可以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但他们的确是【帝皇】的继承者。
现在,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了。他破天荒地开始庆幸,自己竟然是【世界】的【白日梦】。
只有这样,他的父母才一定是他的父母,他父母的孩子也一定会是他。他的家庭将永远不变,他的血脉将永远稳固——他的故事,将拥有一个恒定的起始。
……因此,他才是所有变化之中的不变、所有混乱之中的稳固。
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
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具体来说,那些巨面者,祂们为什么能发觉杜尔米身上的不凡?那其实不是因为外域、甚至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杜尔米身上天然拥有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稳固。
这份稳固是他的家庭背景给他带来的,来自他的父母、来自他父母各自的家系、来自他父母乃至于整个世界对于他的期盼。他们盼望他做个美梦、并且实现这场美梦。
在变幻莫测的神秘侧的眼中,这份稳固是多么的刺眼、多么的古怪与离奇。
就比如说,他白日是杜尔米·奈特、夜晚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死亡也将成为变化的标志。这事儿在他自己眼里当然是不可思议的。可对于神秘侧来说,如此昼夜分割、如此交替轮回——这样稳定与不变的规律,才是匪夷所思的!
与他自己所想的恰恰相反,特殊之处在于稳定、而非不稳定。这都多少年了,外域竟然如此不离不弃、顽固地霸占着他的夜晚,神秘侧何曾有过如此耐心?
然而从始至终,他自己却一无所知,完全没有意识到——比起神秘侧,他从来都更像是真理侧。
无穷无尽的神秘侧的质料之中,竟然冒出来一根新芽、一株小苗。他旁若无人地生长着,甚至压根没意识到,虚无之中怎么可能诞生真实?神秘侧的疯狂怎么可能酝酿真理?
“……哪怕在白天,【白日梦】也一直存在。”杜尔米喃喃说。
他理应生长在白昼,最热烈、最温暖的阳光之中,在他父母漫长的爱之中。他也同样生长在黑夜,最沉寂、最冰冷的夜色之中,在终究抵达的惨痛的死亡之中。
十五年与十八年。
你堆砌的过往、你曾经的故事,明明都是在真理侧,不是吗?你只是死了、你只是疯了、你只是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不,是【白日梦】成了你!
你却忘了白日的你自己,你却忘了——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就叫我……白日梦。”
“请容许我请教您的姓名?”
“【白日梦】。”
是你自己选择了【白日梦】的力量。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不过,你肯定会选择【白日梦】的。
因为,你认定这一切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白日梦】悄无声息地潜入你的生命。在神秘侧,你习惯【白日梦】更甚于习惯杜尔米·奈特。祂的力量首先遮蔽了你的生命、你的故事——可是,你果真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吗?
你不会真以为白天的自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微面者吧?你要是真的这么以为,那你要如何解释白日与夜晚的规律呢?你还以为外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呢,可是疯子竟然如此遵守秩序吗?
……是因为你死了。
十五岁那一年,你死了。然后你做了一场梦,梦里你死而复生——然后你就真的死而复生了!你将这场梦当真了!
你自欺欺人地拉着整个世界一起做梦,一切碰到你、知晓你、接近你的人,全都成为了这场白日梦的一员。他们不自知地做着梦,以为杜尔米·奈特还活着、以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杜尔米·奈特!
哎呀,你甚至首先骗过了你自己。当然,那不算是“欺骗”,因为你确实活着,也确实是“你”活着。
你只是活在自己的美梦之中,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梦境生物。但是没关系,毕竟你本来就是梦境生物,不是吗?你本来就是这世界的白日梦,是生长在世界的尸骸之上的【梦境生物】啊!
等到昼夜交替的时刻,你——你的灵魂、你的力量、你最真实的面目——不情不愿地意识到,自己该从这场白日梦之中醒来了,去迎接那个死后的世界、去迎接世界荒芜的废墟。
夜晚本该做梦,而白日本该是一场白日梦!
……你有一个机会能知晓这个真相。你忘了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你在海上醒来——你明明已经死了。
你做着死而复生的美梦。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你不是很清楚吗?多少人想要挽救一场死亡,但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啊,傻乎乎的小杜尔米,你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梦的死亡与诞生而已!
要是有人戳破这场美梦,譬如朱厄尔·伯里曾经在白日杀死了你(你以为自己是该死了)、譬如你以为自己无法承受【海镜】界碑的压力(你又以为自己是该死了),那么夜晚的你就会又一次醒来,然后又一次做着白日复生的美梦!
【白日梦】。这是你的圣名。
而这份力量的本质是——一场诞生于白日之下的美梦。
因而白日的你仍旧是你,杜尔米·奈特,而夜晚的你也仍旧是你。因而死了的或是活着的你,也仍旧是你!一切你都是你,因为你要么是醒了、要么是在做梦,而梦里的你也仍旧是你!
只不过,梦里的你,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走神很久了。
一开始,维利卡·列昂尼德还满腔怒火,忍不住要质问与质疑。可莱尔先生拽了他一把。这就是【白日梦】,不明白吗?【白日梦】的力量就是这么古怪、离奇,诞生在人们飘荡的、琐碎的思绪之中。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何时何地走神,都是很有可能的。
祂陷入了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如同疲倦的人们陷入了温暖的被窝……哦,不不,这个比喻听起来真是太不体面了,应当说是跋涉的人们陷入了冰冷的泥淖之中!
只不过现在是白日……人们还从未见过【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彰显自己的力量呢,可【白日梦】先生不就应该占据这个世界的白日吗?祂的圣名之中就蕴藏着“白日”啊!
“原来是这样。”他唇边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置信的笑。
杜尔米终于知道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莱拉女士,为什么都会对他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了。因为梦里梦外,他都是他。只要没人能真正打碎这场梦,那就没人能真正动摇他的灵魂。
……他还以为自己从来没睡觉呢,合着他白天一直在睡啊?杜尔米心中略微埋怨了一下他自己。真是错怪外域了。
然后他又想到,怪不得外域抵达的时候,天边总会露出一抹幽绿色的光辉。那并非来自任何地方的光,那只不过是——“杜尔米·奈特”睁开了眼睛。他醒来了。
明白了吗?那不是什么光辉,那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就这么噼里啪啦地掉进整个世界,落到哪里,他今晚上就去哪里!
想到这里,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想,人们的世界并非真正属于他们,而只是属于他们的眼睛与头脑——望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那就是他们注定拥有的世界。
“好吧。”他瞧了瞧那十七座“宝石山”,喃喃说,“现在我知道要怎么解决北地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