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世事依旧
“走吧,这是【白日梦】先生特地留给我们的时机。”
法罗夫人对花匠先生说。
他们来到北地,除却为【白日梦】先生办事,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故乡复仇。在残酷的战争之中,维普斯特曾经受到屠城,城里所有的居民都成为了野心家的祭品。
而那个野心家,也是当时妄图征服这片地区的、来自南方的君主,如今却成了北地风雪之中的怪物,逡巡在深暗的黑夜,并肆意挑选着自己的食物——人,或是动物。祂享受一切新鲜的血肉。
在北地的变故之中,这只怪物也同样沦陷在混乱的光阴之中,以至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想要复仇的话,还先得将仇人从神秘侧解救出来。不过【白日梦】先生顺手就做了,还给他们标记了具体位置,只需要他们自己去找。
因此,当北地的人们还在庆祝自己死里逃生、逃脱噩梦的时刻,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却跋涉在仍旧冰冷、寂静的雪原之中,要为曾经那场惨烈的战争画下最后一个句号。
……哦,未必是最后一个。毕竟维莉卡与维利卡的故事还没结束,不是吗?
“先生果真要带维利卡去见维莉卡吗?”花匠先生突然问。
“维莉卡也不会拒绝的。事到如今,北地的变故已经平定,此地已经在事实意义上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我们的领主就是北地的领主。而更古老的故事也已经无人在意了,所以,或许维莉卡与维利卡也该重逢了。”
他们曾经共同征服了这片土地,共同享有着雪皇这个名号。他们甚至与安德烈·法涅斯一道,书写了谢兰千万年的辉煌历史。
然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已经沉眠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或许维莉卡与维利卡也该享有属于他们的安眠了。
花匠先生点了点头,便说:“【记录者】的做法确实过分了。”
“光阴从来沸腾,可死亡也未必安宁。”法罗夫人叹息了一声,随即,她却又笑了一声,“咱们的【白日梦】先生,似乎还没意识到,我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是小说家创造的虚构角色,但也参考了北地历史上的一些传奇故事:孀居的贵族寡妇、残酷的染血花匠。
如果杜尔米果真好奇,跑去北地的城市里问上一圈,那么他可能会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答案。
维普斯特的孀居寡妇?那不就是北地的雪皇的母亲吗?
那位出身列昂尼德家族的贵妇人,先后失去了自己的两任丈夫,然后返回了列昂尼德,至此深居简出;可她培养出的两个儿女,确实是十分不得了的人物,以至于这位母亲也成了传奇!
至于嗜血的花匠,哦,那更是个古老的恐怖故事了。人们说北地曾经出现过一个残酷的连环杀手,在暗夜之中神出鬼没、肆意杀人,甚至拿人的头颅做花盆!
小说家选取了这些故事的一些要素、又舍弃了一些,然后组成了属于自己的一个新的故事。而后,【白日梦】先生读到了这个故事,并且将新故事之中的两名角色,化虚为实、无中生有,变作了自己的领民。
“……炼金术。”花匠先生低声说。
的确。要是有炼金术师仔细审视整个过程,那么他会惊愕地发现,这完全就是炼金术追求的过程与结果:萃取、提炼、升华、凝结,点石成金。
由此,书写在纸面之上的人物,成为了【白日梦】的白日梦——杜尔米的领民。
谁能说杜尔米不懂炼金术呢?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施行了一次炼金术……好吧,一次神秘学仪式。不过没关系,虽然他不知道,但是他的力量比他更加聪明、更加体贴。
随着【白日梦】先生“征服”了越来越多的领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广。直至某一天,他们能够来到北地,直面他们昔日的仇敌。
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恩赐。祂给予他们生命、祂也给予他们机会。
法罗夫人当然并不真的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母亲,花匠先生也当然并不真的是历史之中的那名连环杀手。他们只不过是小说家所捕获的人们的一缕思绪、一场白日梦,并最终由【白日梦】先生实现的一场白日梦。
换言之,他们只是两个虚构角色,活在读者——杜尔米——的心中。
不过,他们也很高兴自己活着,哪怕只是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他们甚至心甘情愿地认可、或者说理所当然地承认,他们是来自北地的生灵、他们的故土是毁于战争的维普斯特,而他们最终要为那个古老的维普斯特复仇。
每路过一座城池,他们都会短暂地驻足片刻,并聆听城中的欢歌。有时候,那些歌谣过于古老也过于熟悉,他们甚至还会跟着一起哼唱。
法罗夫人笑着说:“我想,先生会很喜欢这些歌谣的。”
花匠先生也同样轻笑:“先生不仅喜欢,甚至还要跟着学、跟着唱。”
因此,这两位贴心的领民,就首先为他们的领主学会了这些歌谣。回头,他们就将在那些寂寥的、晦暗的深夜,在永远荒废与孤独的幽灵船上,为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哼唱这些来自古老北境的歌谣。
……因为他们是全然由【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而诞生的,所以【白日梦】先生也将永远拥有他们。只要杜尔米不曾忘记小说家的故事,那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将永远陪伴着他。
哪怕这场【白日梦】终将破碎。
广袤的雪原,因为过去一段时间的变故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
两抹身影就在这样的土地之上跋涉,或者说飘荡。他们果真像是幽灵一样,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有时候他们飘进城市,也将露出爽快的笑,为歌唱与跳舞的人们伴奏。
就这样,他们代【白日梦】先生巡查了这十七座城池,确认这些城市没什么大问题。
细枝末节的小问题当然也有,比如有人会发现自己家和邻居家的房门调换了,或是街上的参天大树突然变成了小树苗,或是衣服上的纹样突然换了一种花纹。但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两位贴心的领民可不会让这样的小问题去烦扰他们的领主。
有些能解决的,他们顺手就解决了;有些不能解决也不必解决的,他们就不去理会;有些必须解决但短时间解决不了的,他们就打算扔给当地的正神教会去处理。
【白日梦】先生已经尽可能将北地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那么这些神秘侧人士也该出把力了吧?这混乱恐怕得持续一阵子,而接下来的谢兰……也未必太平。
不论如何,这场巡查的结果还不错。如此繁复的历史、如此庞大的城市群,【白日梦】先生能细致且耐心地梳理到这个地步,并且保持其大体完整,这已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法罗夫人已经能想象明日的《今日》上,会如何大肆宣扬此事了。人们会说,那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这个想法让她露出了一个莞尔的微笑,因为她更加能想象她那位领主在阅读这份报纸的时候,将会露出怎样尴尬又不得不保持礼貌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从来不宣扬自己的威势与强盛,但法罗夫人以为他们的领主理应享受这些荣誉与赞美。
“……我们到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法罗夫人并没有收敛自己唇边的笑意,相反,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无人的雪原之上,两抹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这是黎明前至深的晦暗,狂风呼啸,将冰粒和雪花拍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而他们只是静默地凝视着面前的故人与仇人:一只狼。
更确切来说,这是狼群的头狼,也可以说是狼王。而他,或者说它、或者说祂,显然不是什么凡俗世界的生物,而是神秘侧的生物。
祂的皮毛如同针一样尖锐、祂的血液粘稠宛如毒药、祂的身体庞大如同山岳。而祂的呼喊,可以让周围所有的野狼疯了一样攻击和撕咬,哪怕是自相残杀。
“尼古拉斯·福开森肯定不知道北地真的有一只狼王,甚至还是一位巨面者。”法罗夫人开了一个玩笑,“否则的话,他不会敢将自己的假计划命名为‘王狼计划’。”
那头狼的牙缝里,还嵌着人的骨头与血肉。有灵魂妄图逃脱祂的胃袋,祂就大笑着咀嚼两下,将鲜嫩的、或是五味杂陈的灵魂,重新咬碎了消化。
在北地的更北处,也就是布哈瓦尼与其他城市分隔的那块地界,这位狼王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狼群统治着这片地界,即便只是野兽,但也享有着这片土地。
但狼群的首领、它们的王,如今却头脑昏沉、神志不清,活得浑浑噩噩——一个野心家曾经献祭一座城池,为了征服这个世界;到了最后,他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吗?
“动手吧。”法罗夫人突然说。
她不愿看见敌人这么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也不愿看见人类变作野兽、活在永无止境的梦魇之中。
花匠先生默不作声地拿出了斧头。他的杀戮向来是高效的,一只又一只野狼正在倒下。而法罗夫人漫步其中,即便裙子也慢慢染血。
她想,狼群或许还不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愚昧、野蛮。侥幸活着,却也只是侥幸,却到底还是活着。
花匠先生没有杀死太多的狼,因为他的目的是更远方的那只狼王。狼王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可是祂的身躯如此庞大,以至于连挪动一小步都需要耗费数百个生灵的血肉。
而祂还没动上任何一步,花匠先生就已经来到了祂的面前。他砍下了祂的头颅。血流成河。
法罗夫人走过来,站定,缓慢地说:“回到你本来的样子吧。”
狼王的身影消失了。一个枯瘦、疯狂的人类出现在原地。花匠先生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又一次砍下了他的头颅。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血。
周围又一次开始飘雪。狼群短暂地与他们对峙了片刻,然后渐渐散去了。
天边出现了今日的晨曦,从暗紫色、到赤红色。风雪也停住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一直这么站着,目送一段故事的远去。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法罗夫人叹息着说,“我先去【乡】看看情况,你继续巡视北地的情况吧。”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对于这个安排也只是简单颔首。
杀死了仇敌,他们也并不见欢喜。这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只要【白日梦】先生同意,那么这个仇敌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巨面者离凡俗世界如此遥远,以至于人们只要不知道、那么这位巨面者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事到如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并非是与往事告别,而是带着往事继续行走在【白日梦】的层域。
因此,他们像是简单料理了一个该死的恶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生活?的确,【白日梦】先生给了他们一份生活。他们不再是墓碑之下的死人、也不再是惊悚小说之中的虚构角色。
他们再次回到了这个人间,就如同此时的所有北地生灵一样。今夜过去,世事依旧。
而太阳照常升起。
“【白日梦】先生,如你所愿,我将你带回了塔拉纳的日光之下。”
新一天的清晨,日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久经岁月的木地板上。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不曾消退的寒意,但是很快,温暖就将覆盖这些旧日的寒冷。
轻盈的日光几乎照亮了每一粒渺小的尘埃,那些闪着光的尘埃共同汇聚为一个人类的身影。她仅能活跃在日光照耀的范围之内,因此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显然,她十分守时,并不如同传闻所说的那样总是迟到;只是同样地,她也十分疯狂,与人们对【太阳】的固有印象截然相反。
杜尔米睁开眼睛,望见了希亚。他眨了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哦、不不,应该说,他差点以为自己压根没睡着、还醒着。可这的确已经是白天了啊?
希亚朝着他微笑了一下:“我们也该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