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他们的梦
此时此刻,对事态发展还一无所知的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在北地的收获。
往常的时候,他往往是在阴森晦暗的幽灵船上清点自己的物品,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在塔拉纳温暖柔和的日光之下,找了个无人在意但自己喜欢的街角,兀自细数。
他知晓这白日的光景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白日梦,但他喜欢白昼的光阴、他乐意多看看,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或许是假的,但白昼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在北地收获了两样东西:伊斯的日记本,还有维利卡·列昂尼德的灵魂。
前者姑且算是成了他的收藏品,反正里头的北地灵魂已经回归了北地,而伊斯也不会再问他要回去。杜尔米郑重地将其放好——他收获了很多这样的离奇物品,比如赫米什的空白金币、利文斯通的红宝石、亚玛利埃的石头。
至于后者,维利卡已经成为了杜尔米领地之上的一片雪花,倒不如说,整个北地如今就已经是杜尔米的领地了。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就已经成为了北地的新王。
杜尔米并未大肆宣扬此事,连他的领民们也不明就里。
人们的确知晓,【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但人们其实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拥有多么广阔的领地,不是吗?因为这位巨面者压根没有透露或者彰显过自己在帝皇之路的成就。
只是,毫无疑问,祂的脚步所至、无名的王朝便已经降临。
杜尔米最初从利文斯通启航、经由森罗海前往雾兰,途中还经过了罗伊岛、中轴与西岛。他在罗伊岛挫败了【虚月】信徒的阴谋,在中轴目睹了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陨灭,也在西岛亲历了死而复生的奇迹……果真是奇迹吗?
而波尔普恩是他抵达的第一个雾兰城市,也是他敲响【盛大钟声】的地方。在那里,【白日梦】先生的声名第一次于凡俗世界彰显。毫无疑问,这座城市见证了他起初的辉煌、是他名声飞扬之地。
随后,新的治世抵达,杜尔米回到了利文斯通。他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值得一提的是,陌生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熟悉反而是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领受了新的故事。
记忆剧院的血泪汇聚为红宝石,也铭刻了【白日梦】先生与神秘侧诸位人士的交锋。在这里,【白日梦】先生真正踏足了谢兰的恢弘故事,不再偏安一隅、而真正步入了盛大的舞台。
之后,杜尔米再度踏上了新的旅程。在格拉德,群星也见证他点亮新的灯火,并与巨面者正面对抗。在克里斯琴,他成为了神战的见证者,并为法涅斯王朝安放了最后的记忆锚点。
在亚玛利埃,他收获了炼金术的奥秘、知晓了教团的计划、抵达了万象湖,并为亚玛利埃争取到了最后的生机。他也去了北地,为遗落在北地的生灵们、为遗失在光阴之中的历史,寻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人们似乎还没意识到,每当【白日梦】先生走过一个地方,他都将占有、占据那个地方。只是因为他很少动用这份力量,所以人们还以为他踏上帝皇之路,仅仅只是为了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名唤为遮兰的王朝,遮蔽谢兰、雾兰,遮蔽神明、众生,遮蔽世界、万物。
他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他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所谓神秘学,不过是那个古老却无名的王朝为世界留下的最后遗物。一切辉煌却失落的文明、一切精彩却凋零的故事,都成为了那个国度的一场幻梦,安眠在遮兰的废墟之中。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凡人为世间书写故事、神明为世界庆贺余生。在神也不曾抵达的空无一人的梦乡,有人披着斗篷、轻轻叩门,说自己是来自遮兰的不速之客,要为人们带走——他们的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见我姐姐,我姐呢?!你不会忘了吧?”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在我耳边说话的人——和神——越来越多了,我都快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不过没关系,大家伙儿都习惯了。”
说完,他潇洒地耸了耸肩。
维利卡觉得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有点古怪。不,不是“有点”,是“非常”。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这里是塔拉纳,你来过塔拉纳吗?”
维利卡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我来过这片土地,那个时候,塔拉纳还不曾存在。这里曾经有一片山脉、一条河流,只不过时光也改换了自然的面目,让这里成为了人类的国度。”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里想,那不就对应了雾兰的塔拉山脉吗?
照这么说,塔拉与塔拉纳的对应关系,似乎比他想的更加直白与明确。只不过,谢兰与雾兰并不处在同一段光阴之中,因而也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想,明明自己已经明白了很多秘密,但关于【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这件事情,他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时光又为何要助祂一臂之力?
杜尔米不禁问:“维利卡,你也是经历了神战、甚至见证了神战的结局的人吧?”
“当然,所以呢?”
“那你知道海洋为什么会成为镜子、谢兰的倒影为什么会成为雾兰吗?”
维利卡沉默了很久很久,杜尔米都以为他是不知道答案、或者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但在杜尔米转变话题之前,维利卡却又说:“我知道。”
“……但是?”杜尔米心里想,他问的其实是为什么、而不是知不知道。
“那个真相可能近在咫尺,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但是……”在这一瞬,维利卡·列昂尼德才像是那个传闻之中的雪皇,凛冽、锋利,言语中蕴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必须自己去发现那个答案、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为什么?”杜尔米诚恳地问,“我发现神秘侧的许多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口无遮拦的。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维利卡笑了起来,他淡淡说:“因为在这一点上,人们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层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别人能代替他们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听不懂了。或者说,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的话,他能明白;但偏偏真相是藏在更深层的东西。
他还挺想跟维利卡仔细聊聊的,但维利卡似乎懒得跟他多废话了——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师长安德烈·法涅斯还真是一脉相承,都不愿意多废话什么。
维利卡说:“我知道你刚刚解决了北地的变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不催你,但是你别忘了!”
说完,他就销声匿迹了。
杜尔米一怔,嘀嘀咕咕地说:“还不催我呢,是谁刚刚说‘你不会忘了吧’的?当然,我没忘……不过我也确实没空。”
下午,杜尔米去了一趟奈特家族,主要是为了拜访祖父母。
祖母杜安娜听说了北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病情也终于缓解了。不过她执拗地想要前往北地探访亲人,其余人也无法违抗她的意愿,已经在为她收拾行李了。祖父吉奥斯将会陪她一起去。
杜尔米来的时候,吉奥斯正握着杜安娜的手,低声与她交谈着什么。
“……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杜安娜仍旧卧床休息,但她坐起来与杜尔米拥抱了一下,并且亲吻他的脸颊,“我知道,我知道的……谢谢你,我的小杜尔米。”
她感谢杜尔米拯救了她的故乡。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旁的吉奥斯板着脸哼了一声。于是杜尔米也亲热地拥抱了一下祖父。
他关心了一下祖母的身体,并且提及了杜安娜想去往北地的事情。他并不反对,但是说:“那您可得多带点衣服呀!现在的北地还是很冷。”
积蓄了千万年的风雪,在短短数日之内释放了出来。杜尔米以为今年、乃至于明年的北地,多半都是这么冷了。他无法阻止祖母的行动,但是他希望这两位老人能好好照顾自己。
杜安娜给吉奥斯使了一个眼神。他们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什么,吉奥斯便离开了、似乎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杜尔米有点儿茫然。但杜安娜紧接着说:“你也要注意安全,杜尔米,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人们正在蠢蠢欲动,而你也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了。不要总是这样疲于奔命,忙着挽救他人……”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最后她轻轻叹息着说:“不过,依照你自己的意愿去做吧。人活一世,不必违逆自己。”
杜尔米没怎么听懂,不过他眨眨眼睛,还是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我听您的。”
杜安娜看了杜尔米两三秒,多少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她也不再多说了,孩子长大了,心里有分寸。过了一会儿,吉奥斯带着一个小木箱回来了。那木箱显然上了年岁,已经有些陈旧。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是二十年前,你父母认识的时候,我酿下的一壶酒。”杜安娜的脸上带着笑意,“那可是头一回,你父亲写回来的信件里,提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儿。我当时就知道他心里什么意思,他还不好意思跟我们说。
“于是,我为他们酿下了酒,想在他们结婚的时候送过去。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这酒一直都没能送出去。”
“……那个臭小子。”吉奥斯这么说,似乎想骂两句,但最后却沉默了。
杜安娜没理会丈夫的臭脾气,她只是温柔地对杜尔米说:“现在,我和你祖父要启程去北地了。或许我们不会再回塔拉纳了,就这样在北地度过余生。你要是有空,就来北地看看我们。”
吉奥斯将那个小木箱塞进杜尔米的怀里。杜尔米怔怔地低头看了看。他闻到了一阵轻盈的、醇厚的果木香气。
杜尔米不喝酒,从来不喝。他之后也不打算喝。而他也知道,祖父母将这一壶酒送给他……并不是为了庆祝或是纪念,更不是为了让他品尝美酒,而只是为了交付一桩往事。
“所以我想,这酒也应该给你,我的小杜尔米。”杜安娜笑着说,“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杜尔米的手收紧了,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这酒起于一个年轻人心中的情思,却没能交到这对年轻夫妻的手中,到最后,只能交给他们的孩子……这有些晚了,但好在杜安娜和吉奥斯仍旧记得。
因此,这至少没有迟到太久。
杜安娜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手,她轻声说:“愿你珍藏它,但不要学它……你该盛大地降临、而非晦暗地深藏。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也将聆听你的姓名。”
“我会的。”杜尔米答应。
在之后的时间里,杜尔米与祖父母谈了很多事情。
他讲了北地发生的事情。他也提到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说自己已经查清楚了,正是这个人派人杀了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他还提到了自己在风雪之中的见闻,还有前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
他们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杜尔米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没有细谈【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最后他说:“我想我已经解开了许多秘密,但仍旧有许多秘密等待着我。因此,我还要回到利文斯通、我还要去一趟雾兰……”他有些发愁,“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别着急,杜尔米。”杜安娜便说,“正如美酒的酿造,启封过早或者过晚,都是可惜。”
吉奥斯也在一旁说:“没错。你还不如在塔拉纳多待一阵子,了解一下谢兰的现状。”
“……对哦。”杜尔米若有所思,“最近确实是发生了很多大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行得太快,似乎忽略了周围的情况与变化。比起立刻奔赴下一个行程,他现在更需要原地休整,并且思考下一步的规划——不久之前,他就跟领民们说过,他不希望永远是别人给出麻烦、而他来给出解决方案。
杜尔米就点点头,笑眯眯地说:“好啊,那祖父祖母也不用急着启程,咱们再玩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