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无人知晓
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城市,在这里——人们出海很方便。
莫尔芙·法涅斯在十分年幼的时候,就被认可为【荣光之许】的继承者。奥古斯王室将她藏得很深,对于外人来说,他们仅仅只是知晓这位王女的存在,直至成年,莫尔芙才真正登上社交舞台。
但这并不意味着成年之前,莫尔芙就完全是安全的。来自凡俗世界的、神秘侧的各种明枪暗箭,曾经无数次淹没她。
大概五岁,莫尔芙经历了第一次刺杀;大概十岁,她的侍女背叛了她;大概是十三岁,她的父母甚至懒得来探望经受刺杀的莫尔芙了。
原因很简单:她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奥古斯王国全境都是她的领地,因此她很难真正死去。
她的父亲,那位奥古斯的国王,对待她的态度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振奋于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儿;另外一方面,人人皆知莫尔芙,却不知老国王的存在——仿佛他的出场就注定了他的退位。
这对于一个骄傲的王公贵族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他心中或许还有着对于女儿的一丝艳羡吧:为何那位【帝皇】不将这份力量赐给他,反而要赐给他的女儿呢?
这位老国王若是更加疯狂、更加残忍一些,那他说不定就要抽取莫尔芙的血,让她的血流淌在自己的血管里,那说不定——他才是注定的君主。
不过他没那么疯狂,更贪图享乐。话虽如此,他反正也没那么喜爱这个女儿。
至于莫尔芙的母亲,这是个典型的贵妇人,优雅、美丽、高贵、孱弱、体面。这位王后不理解什么是神秘侧、更不理解所谓【荣光之许】究竟是什么力量。
她偶尔絮絮叨叨跟莫尔芙说着衣服首饰、鲜花美食、婚配人选……莫尔芙总是沉默。久而久之,她的母亲也不怎么与她交流了。
倘若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那么莫尔芙会成为奥古斯的女王,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为这个王国、为自己的子民,在动荡的时局之中争取到更圆满的未来。
但生活好像在某一刻跌落了。后来莫尔芙想,那究竟是什么时刻?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突然发生了改变?
……莫尔芙·法涅斯不知道的事情,【无人知晓】女士的确知道。
那是莫尔芙十三岁的夏天。利文斯通天气炎热,城市里更是沸反盈天。她去郊外的庄子里避暑,途中遭遇袭击。
这事儿本身平平无奇,莫尔芙本人已经遇到了无数次,甚至连守卫都有些懈怠,因为人人皆知莫尔芙不可能死在利文斯通。事后查明,这是王室的某个旁支所为。
可是,幕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杀死莫尔芙。
袭击者掳走了莫尔芙,打晕并且重伤了她,然后将她扔上了一艘开往雾兰的航船的底部货舱里。
没有杀她,是因为在利文斯通的范围之内杀不死她;但是袭击者的确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重的伤痕,血流不止——在幕后之人看来,等到船只行驶到远海之上,无人发觉昏迷的莫尔芙,那么莫尔芙自然而然就会死去了。
再不济,船上也安排了他们的自己人,有好几个杀手待在船上,一定能确保莫尔芙的死亡。
即便有人发现了受伤的莫尔芙,亦或是莫尔芙自己醒了,这样一个重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又能给自己找到什么出路呢?
不管怎么看,莫尔芙·法涅斯都必死无疑了。
与此同时,奥古斯王室也已经发现了莫尔芙的失踪,并且追查到了幕后的那名王室成员,也派出了一支船队追踪莫尔芙所在的那艘船。但这之间差了几天,在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压根找不到莫尔芙。
而莫尔芙……她醒来了。
是船底刺骨的冰冷、以及死亡临近的恐惧,让她一瞬间惊醒了。她发觉自己在一艘船上,而这艘船已经驶离了利文斯通的港口。
这也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她在这艘船上孤立无援、而死亡近在咫尺——
【荣光之许】。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呢?这份力量给她带来了这样可怖的危机,但也是她此时唯一的求生手段。
人们通常认可,【荣光之许】并非巨面者层级的力量,而只是巨面者传承的力量;其力量层级大概在眷者到使徒之间。非要说的话,【荣光之许】本身也是向【帝皇】借用的力量。
而帝皇之路的使徒有一个能力,短时间之内可以让非领土的土地变为自身的领土,即“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单纯依靠【荣光之许】的力量,莫尔芙也能做到这一点,但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使徒,因此她能够转变的土地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小到仅有她蜷缩的这一方面积。
她找了个空的货箱,藏了进去,然后靠着船舱的露水清洗伤口、靠着货舱里储备的干粮饱腹,尽可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很谨慎,几乎像是一抹影子一样活着,并且缓慢地恢复着伤势。她知道幕后之人不可能不在这艘船上留后手,而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正面对抗敌人。
好在这时候的莫尔芙还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身形娇小,并且吃喝都不多。她从娇生惯养的王女变成了满身污垢的流浪儿,躲藏在谁也不知道的货船的底层,像是一个奴隶一样栖息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她思考过要不要在沿途经过的不同岛屿下船,但问题还是同一个:她赌不起。她仅仅能将自己站立的这一方土地变作自己的领地,但她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在她的伤势逐渐好转之后,在夜晚的航船上,她曾经像是一个幽魂一样,游荡在无人的幽深的走廊之上。她穿梭在船舱的角落,观察着、梳理着这艘船的情况。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她最好指望自己能活着抵达雾兰,但是别指望自己能在短时间之内返回谢兰。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瘦骨嶙峋、目光冰冷。没人能认出这个脏兮兮的、男女莫辨的孩子,竟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奥古斯王女。
在船只经过中轴的时候,船上许多人都发了疯。莫尔芙趁机试探了船上的好几个可疑人士,确认这就是幕后黑手派来的杀手,她也借此确认了幕后黑手是某一位王室成员。
她确实是杀死了这几个暴露身份的杀手,但这是借助了中轴的疯狂,让别人以为这几个杀手也是疯了。因为她享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所以她才能在自己“小小的”领地之上保持理智。
可她不能确定船上还有没有别的隐藏更深的人,这几个杀手的暴露反而让她的行动更加谨慎了。
离开中轴之后,在货船停靠在西岛、进行最后一次补给的时候,船长雇佣了一批雾兰工人,主要是为了船上的搬运、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在西岛雇佣这样的杂役,要比在波尔普恩雇佣便宜得多。
这批杂役之中不乏年轻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更接近于将他们卖给了船队,往后这些人就会在船队里当学徒或是苦工。
莫尔芙在这个时候赌了一把。她不能继续像一个影子一样继续生存在船只的底层,船队里已经有水手在怀疑了,甚至还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她混进了这批杂役之中。大副是个昏头昏脑的酒鬼,还以为自己数错了数。他倒是听船长说过,这次出航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但那跟西岛的这批脏兮兮的小鬼有什么关系?
女孩的发育往往要比男孩早一些。于是,莫尔芙成功假扮成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更大的男孩,成了船队之中的一员。
接着,她抵达了波尔普恩。在来到波尔普恩之后,她毫不犹豫就逃离了船队。人们只会以为是西岛来的一个杂役受不了船上的苦活儿,所以逃跑了——实际上,跟她一起逃跑的还有好几个孩子。
莫尔芙知道奥古斯王室在波尔普恩也有一些生意,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暗中寻找这些生意的负责人,确定对方的可信度,并且努力求生,争取让自己返回谢兰。
但坏消息是,她身无分文、甚至不会雾兰的语言,仅仅只是跟着西岛那些杂役学了几句常用语。她对于雾兰的了解也仅限于毫无实用价值的书面知识……
……杜尔米听入了迷。他好奇地追问:“那么,女士,之后您找到了吗?”
他以为莫尔芙·法涅斯抵达雾兰的经历才称得上传奇!她躲藏在货舱里,谨慎地求生、疗伤,但也大胆地调查船上的情况,甚至还能利用中轴与西岛的不同情况,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个时候,莫尔芙才仅仅只有十三岁!杜尔米实在是佩服她的理智与果决。
只不过……
“没有。”【无人知晓】女士说,“是杀手们先一步找到了我。”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不是已经在船上找出了那些杀手吗?”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着摇摇头:“那只是一部分,况且,罪魁祸首同样在波尔普恩拥有一些势力。最关键的是,当时逃跑的孩子不止我一个,因此船长也过问了情况,并且发现我根本不在西岛杂役的名单上……我的身份暴露了。”
“那么,您当时……”
“我选择了投身神秘侧。”
凡俗世界的力量已经帮不了她了,更何况她对当时的波尔普恩也一无所知。她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神秘侧。
“……等等。”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的波尔普恩,也就是说……空之神殿多克希尔还在?”
【无人知晓】女士点头。这下杜尔米明白当时的莫尔芙怎么会选择神秘侧了。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波尔普恩,莫尔芙就算是想找神秘侧的力量,估计也只能找到谢兰这边的,而这就有概率把她的行踪泄露给幕后黑手。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可以选择雾兰神殿,因为她完全可以相信雾兰神殿不会与谢兰人沆瀣一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他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认识的【无人知晓】女士,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知晓的莫尔芙·法涅斯;可是,这位女士的故事,却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后来的决定了前头的;新的成为了旧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秘侧。
在幽灵船上听闻这个故事显得格外应景,杜尔米便饶有兴致地说:“让我来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您去了多克希尔神殿求助,然后碰到了希尔芙德神殿的成员?”
“很遗憾,这事情比您想的更不顺利一些:我是在寻找雾兰神殿成员的过程中,碰到了正在波尔普恩暗中寻访神性种子的希尔芙德神殿人员。
“他们原本打算将我灭口,但我说我乐意加入他们的行动,而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孩童帮忙做事,所以我才成功活了下来。”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好吧。这听起来有些悲惨。故事的转机在哪儿?”
【无人知晓】女士莞尔一笑,她说:“希尔芙德神殿提前发觉了神性种子的迹象,但仍旧无法找到神性种子。他们的行动失利了,就也将我带回了希尔芙德。
“我此时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留在波尔普恩还是去往希尔芙德,总之都是活着。我在希尔芙德神殿见到了那位先知,她问我……”
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或许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往前的一切颠沛流离,都并非真正决定她的命运,而只是将她的命运导向那个时刻、那个选择——
“想不想在希尔芙德神殿的呓语精粹之中,选择一个?”
莫尔芙·法涅斯此刻已经烦透了帝皇之路的力量——的确,可以保命。但如此狼狈、如此低贱。她既没有领地也没有领民,【荣光之许】的身份甚至是她的催命符。
她迫切地需要一些别的力量,哪怕是投身雾兰的神秘侧。
而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是十分直接、十分干脆的力量,一目了然、清晰明确,正好符合此时的莫尔芙的心意。
莫尔芙挑花了眼,可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一条精粹吸引过去:【无人知晓】。
她情愿探寻白日之下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神秘学的知识、那些野心家的阴谋。她的敌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窃窃私语,但她或许能勘破他们的计划与密谋。
她也情愿自己不被人知晓,因而可以甩开身后追踪的敌人。她想藏起来,藏在暗处,就像是那艘船上的一抹阴影,仅在夜色浓重的时刻出现;就像是一只黑鸦,划破天际、但自在翱翔。
“……这个吗?”那苍老的先知叹息一般说,“年轻的孩子,你要想好了——【无人知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祂可以解决我眼下的一切问题,并且,能让我探寻那些真正无人知晓的秘密,不是吗?”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仍是骄傲的、仍是自信的。她孤身一人,与那么多追杀者周旋了这么久,如今甚至还拥有了一次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她将成为【无人知晓】,在所有人不曾知晓的时刻,悄然酝酿一份力量!
……她将成为【无人知晓】。
年轻的孩子在选择这份力量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承接了一份怎样的诅咒。往后,她甚至从未知晓这份命运、这份力量,直至神秘侧的重量彻底碾碎、吞吃她的灵魂。
她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成为了巨面者,一步登天,而代价是——她自己。
“于是我回到了谢兰,遗忘了——或者说遗失了过去一年的记忆,只以为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一场噩梦罢了。”
【无人知晓】女士淡淡说,语气难说是遗憾还是悲伤,亦或是讥讽。
“可惜‘我’不知道,莫尔芙·法涅斯已经是这世上注定的【无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