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两全其美
杜尔米并不是不知道正事,他只是觉得——天啊,这个世界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群神明将会谈论哪一件正事。
刚刚结束的北地的变故?【帝皇】席位的空缺与谢兰将要爆发的战争?死亡那永不停歇的哀鸣?教团的下一步行动?对了,教团会不会在利文斯通做点什么?
还有,【虚无边境】似乎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但杜尔米可不认为他们放弃了唤醒【梦钥】的企图。
这么一算,每一位神明身上都存在着麻烦,真是让人头大。
而这群神明齐聚于太阳教堂的夜幕之下,简直让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别是【太阳】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吧!不会吧?希亚不是前几天才刚刚与他谈过一次?他以为这位神——抛开其疯狂与残酷不谈——几乎可以说是靠谱的了!
……呃,但是真能抛开这两个特质不谈吗?
穆尔与米洛在吵架,门萨在编织,埃默森在跟希亚说冷笑话,伊斯正在记录眼前的一切……杜尔米瞧了这些神一眼,最后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只有莱拉女士最靠谱。
最靠谱的莱拉女士也确实很靠谱地提及了正事:“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快要撑不下去了。”
伊斯停住了。杜尔米竟然从一位神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极为复杂的、人性化的情绪波动。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杜尔米惊异地问,“那位治世者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个概念,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支撑一个治世的灵魂当然会是治世者的灵魂。
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但也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但是,在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之前,我们暂时还不能让新的时代抵达。”
埃默森终于不再讲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冷笑话了,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世界正陷入支离破碎的僵局,还没有做好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准备。”
“什么准备?”杜尔米就问。
夜雾浓重,伊斯将钟表的指针拨回原点,然后温和地说:“你以为,这个治世应该如何结束?”
“如何结束?”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比如说,一场改变世界的大变革?我听说利文斯通那边的新船工艺十分厉害,可以将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航程时间缩短一半,这肯定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的改变吧。”
三百年前,永世雾墙的消散就让无数人成为了探险家、航海家,乐意为了一点儿不切实际的希望就扬帆远航。
随后,人们发现了雾兰,更是让世界从单独的一块大陆,变成旧大陆与新大陆的共舞;到了如今,来自雾兰的许多商品、概念,甚至也成了谢兰人耳熟能详的事情。
在杜尔米看来,接下来的故事多半也是围绕着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进行发展。事实上,在奥古斯与诺斯的矛盾爆发之前,许多人甚至猜测谢兰与雾兰也终有一战。
只不过双方距离太远,雾兰那边也一直是一盘散沙,因而这战争没打起来罢了。还有人猜测,或许这战争会发生在谢兰与雾兰的神秘侧——【死昼】一个打其余六个?
……但是,要是取道万象湖……凡俗意义上的距离就没那么远了。
“的确如此,越来越多的人会更加了解雾兰,那块遥远而神秘的新大陆。”伊斯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会发现,雾兰与谢兰竟是如此相似……宛如镜中倒影、一对双子。”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了米洛。米洛正若无其事地欣赏着太阳教堂的地砖纹路。
“越来越多的人会知晓真相,而他们知晓之后——雾兰还会存在吗?”
杜尔米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不敢置信地说:“雾兰会彻底消失?是这个意思吗?不,这意思是雾兰会坠向神秘侧?还是整个世界都将坠向神秘侧?”
“杜尔米,你还记得吗,当你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之后,是悬崖上的藤蔓与利厄斯共同支撑起了那座城池。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他们仍能认可,那是自然界也能创造的奇迹、波尔普恩是一座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城市。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以为,波尔普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座城池,他们不会想到——那是一场【白日梦】托举了这座城市,使其不再坠落、不会粉碎。”
莱拉女士举了一个例子,最后说:“但凡人脆弱的头脑,也可能会因为意识到这是一场【白日梦】而陷入疯狂,甚至是陷入臆想。没有什么能解救他们,因为这本来就是神秘侧的可怕之处。因此,幸好这是一场【白日梦】。”
……神秘侧的神明却说“神秘侧的可怕之处”,这听起来挺像是一个冷笑话的。
但杜尔米明白了。
活在真理侧的人们,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而一旦神秘侧的要素进入他们的生活……人们会“中毒”,会受到污染,并且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曾经的模样。
当人们面对荒谬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时候,他们会有截然不同的选择与反应。有的人会选择遗忘、有的人会选择忽略、有的人甚至会选择坠入疯狂。
但是,无论如何,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雾兰的不对劲的时候,现在这样看似平静的场面,恐怕就一触即溃了。
……说到底,在【海镜】倒映了谢兰、创造了雾兰之后,世界已经在这条神秘侧影响之下的道路上,前行了三百年之久。如今这个世界本来就弥漫着神秘侧的神秘,人们如履薄冰。
但世上仍有一张假面为其粉饰、为其糊弄,让人们姑且以为自己还活在平凡无奇的普通世界。
船队扬帆起航、勇敢的冒险家探索世界、彼岸的新大陆翘首以盼……这听起来与神秘侧毫无关系吧?在完全凡俗的凡俗世界之中,这样的事情也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世界这么大,总能发生很多事情!
可谢兰的星空甚至都是虚假的!杜尔米不禁想。
可这些听起来与神秘侧毫无关系的探险、启航、发现,偏偏就是神秘侧为这个世界带来的!
“……新船工艺反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吗?”杜尔米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随着技术的发展、人们思想与视野的开阔,旧时代的痕迹将要难以掩饰了。”
人们不可能永远不对世界产生好奇,也不可能永远不对历史产生好奇。可他们要是真的探寻这些问题……一方面,他们可能坠入疯狂,另外一方面,这疯狂也可能追逐他们。杜尔米的父母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人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影响有多深。
而人们或许可以接受自己出门旅游都得拜拜神,但人们恐怕没法接受,连这个世界本身的模样——那块切实存在的、甚至生活着无数人的新大陆——都是神明造成的。
而直到现在,【白日梦】先生的声名大噪也更多关乎神秘侧。那些埋首于自己生活的凡人,其实并不在乎【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拯救这个世界的。在他们看来,【白日梦】先生只是解决了神秘侧的麻烦,而非拯救整个世界。
这就是他们所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凡人不了解神秘侧,又如何让他们了解神秘侧的危险?可他们要是真的了解了神秘侧的危险——那他们就危险了。
“……旧时代。”埃默森不明意义地哼笑一声,“你是如此看待我们这些神的吗?”
“连我也是旧时代的一部分。”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会埋葬旧时代,连同埋葬我自己——这个答案你满意了?顺带一提,我才不想弑神,我要让神帮我干活!”
埃默森一噎,很想说他刚刚把杜尔米的钱包交给了政务署。可他转念又想,杜尔米说不定会面不改色地嘲笑并且感谢埃默森帮他跑腿了。
“干活?”莱拉女士略微好奇地问,“什么活儿?”
杜尔米觉得话题好像又扯远了,但是他还是回答:“比如说,各位神,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好好管管你们的那些教会组织?”
在场的神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全都沉默不语。很好,看来是没有。
“唉!”杜尔米故意大声叹气,“在你们思考怎么拯救这个世界、甚至乐意为整个世界而付出生命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先把自己信徒好好收拾一下?他们果真信仰你们呢!”
天啊,他竟然在指责神明!他实在是太渎神了。
……埃默森有点手痒,特别是看到杜尔米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怎么,杜尔米那个遮兰现在就很像模像样吗?
“你自己把那些家伙全杀光就行了!”埃默森没好气地说,“我看你瞻前顾后的样子就烦,而你竟然还来问我们?全杀光,你看我们之中有谁会反对?”
杜尔米:“……”
好好好,真不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杜尔米只能悻悻说:“就算全杀光又能怎么样,杀完了之后呢?比如太阳教廷,杀完了,谁来代替太阳教廷的功能?更别说政务署与森罗协会了,这都是在凡俗世界也发挥作用的组织。
“【乡】更是维系着人类的梦境,正面对抗着【虚无边境】。魔法师之中倒是有一些坏蛋,但是【塔】也研究着很多有用的课题。雾兰神殿虽然不自知,但也维持着雾兰的秩序,更加不能轻易覆灭……”
他仔细数了数,最后默默看了看伊斯。伊斯回以微笑,并且大方地说:“【记录者】吗?随便杀,我不介意。”
……你在大方什么啊!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你倒是不介意了,那你别对历史下手啊!
希亚转过头,平静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杜尔米:“……”
差点忘了,这位更是一直熊熊燃烧——反正通通烧死就完事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坚决地说:“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解决。”
……莱拉女士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一叹。于夜色之中,那一声叹息像是梦醒、像是梦呓,也像是人们的灵魂刚刚坠入梦境而不断飘摇。
那场【白日梦】是如此坚决,妄图在乱局之中寻觅一条出路,对所有人、所有神都好的出路。他不愿杀人、也不愿杀神,但这世上果真拥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仁慈等于软弱、高尚等于退缩。命运只会给人宣判,从来不曾恩赐。
“拿出来吧。”埃默森对伊斯说。
穆尔便说:“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却还妄想自己能说服他,真傻。”他高傲地抬着下巴,“穆尔就没这么傻!”
门萨静静叹息:“命运的钟声已经响起,我们并非法官,而是铡刀。”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米洛说,“而这也是我们理应付出的酬劳……不,我重说,你们忘掉前面两句。我们提供酬劳,而他做出选择。”
希亚说:“众生皆为薪柴。凡血、凡骨、凡肉,皆为余烬。我们如此,他也如此。”她轻轻闭了闭眼睛,“但愿他不会在永恒的漆黑之中燃烧、燃尽。”
“……听不懂。”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叽叽咕咕唠唠叨叨啰啰嗦嗦说啥呢?感觉不如穆尔当花童有意思。”
穆尔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笑嘻嘻地说:“杜,杜杜!我亲爱的杜,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时刻,也是你坠入深渊的时刻。但七神的力量倘若拿来交换你的性命,那也绝对不是什么不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前提是,你的灵魂无法承受我们的力量。可别死啊,我的杜!我乐意拿我一切的坏运气为你交换一些好运气,仅仅是为了今夜——为了那场未完成的,本该美好、无人死亡的婚礼。”
杜尔米愣住了。他盯着穆尔看了一会儿,又突然看向了埃默森与伊斯。他想到不久之前、还有许久之前的那个玩笑。
他以为那只是玩笑,不,他以为他已经走到了帝皇之路的尽头。毕竟他并不打算征服凡俗世界、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帝皇。既然如此,帝皇之路的使徒就应该是尽头了,不是吗?
在神秘侧,还有什么是他能征服、他能占据、他能拥有的领地?
伊斯终于笑了起来。他拿出了一块怀表,陈旧的、略微过时的款式。链条已经有些生锈,但表盖仍是金光闪闪。
他打开表盖,水晶制成的表盘之下,一共有七根指针,指向这世间的前七个刻度。剩余的五个刻度,有四个已经漆黑,但仍有最后一方刻度——
是空白。是白日梦。是这世上最后的神。
“这世上惟有光阴记录一切,甚至于记录了光阴自己的痕迹。”埃默森平静而庄重地宣布,“现在,我们将旧世界的七位神明的力量与过往交给你——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面目。”
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故事。
愿你为这个世界……
带来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