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作恶多端
“朱厄尔·伯里醒了。”
这些时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留在北地,处理北地变故造成的许多后续影响。
城市需要修缮、生灵也需要休养。即便风雪刚刚过去,但冬日也近在眼前,人们还需要准备过冬的物资。
原本的北地是以尼古拉斯·福开森与列昂尼德家族为首的,但福开森是罪魁祸首,列昂尼德家族又倒霉地被殃及池鱼,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成了北地人的救命稻草。
当然,也有传言说,这两位神秘的存在,正是【白日梦】先生派来北地的眼线、手下——这位巨面者想要统治北地!
但北地人不在乎。
倒不如说,现在的北地人心惶惶,他们巴不得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什么关系呢!至于【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暴君还是好人、究竟是疯子还是救世主……
他已经是北地的救世主了,不是吗?
朱厄尔·伯里这段时间一直在维普斯特养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听闻她醒了,法罗夫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既是出于对这位逐光骑士本人的敬重,也是出于对这个大麻烦的避之不及。要是朱厄尔·伯里真的死在了北地,那么人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议论纷纷可能就更多了许多杂音。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
若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恶徒,那人们指不定会因为他的偶发善心而感恩戴德。
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善良的、仁慈的,于是无形之中,人们对他的心理预期反而更高了,更期待、甚至要求他永远是个好人。
这一点正是【白日梦】先生面对的一个困境: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人们会指责他“之前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什么现在不愿意了?”;而他要是继续自己的拯救,人们则一定会用更加尽善尽美的标准来要求他。
譬如现在就有一个传言:从北地的风雪开始,到【白日梦】先生真正解决,这中间有好几天的间隔时间。有人就说,是【白日梦】先生懈怠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拯救北地。
闻言,法罗夫人不禁讥笑。
她把最初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揪了出来,倒挂在维赛德斯的城墙上,挂了整整三天,从活人到一具尸骨。
用了这般雷霆手段,北地的氛围才清朗安宁了许多。人们逐渐回归了自己的生活,不再谈论神秘侧的种种故事。
花匠先生说:“这名逐光骑士只是给【白日梦】先生送来了一封感谢信,托我们转交,然后就自行离去了。她在信中说,她会回到利文斯通。”
法罗夫人微微皱眉,便问:“她的伤势如何?”
“即便眼下并无大碍,但她恐怕也活不长了。”花匠先生客观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我之前检查过她的伤情,伤势波及灵魂……药石罔效。”
法罗夫人默然,随后轻轻一叹。她五味杂陈地说:“太阳教廷这种组织,培养出来的太阳骑士却一个个都……”
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厄尔·伯里信奉佞神,杀人不眨眼;可在如今这个治世,她成了逐光骑士,却真的以逐光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人的命运真是无常。
“恐怕正是因为太阳教廷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才会按照与其截然相反的标准去培养他们的‘武器’。”花匠先生平静地说,“如此一来,他们才能掌控这些‘武器’。”
法罗夫人不禁联想到了刚刚自己关于【白日梦】先生的种种想法。
有道德、有原则、有理想的人,却往往受到这个社会的更深一层的桎梏与约束。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法罗夫人没有做出评价,她转而问:“先生的祖父母安排得如何了?”
“他们在维普斯特,生活安稳。看起来奈特家族与莫塞勒家族都有能力确保他们余生的富足与平静。”花匠先生回答,随后,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先生在瓦伦蒂,也是用一瓶酒带来了不小的风波。”
“王后之死”。如今,人们果真用这个名字来命名来那一瓶突然出现在瓦伦蒂的、杜安娜·莫塞勒亲手酿造的酒。
时隔多年,酒客之中又掀起了对于美酒的追捧与热议,许多人更是为那个无名之人随手将“王后之死”分享给酒馆客人的做法而深感惋惜。他们以为,这样一瓶美酒,合该在最庄重、最典雅的场合进行分享与品评。
但很少有人知道,“王后之死”意味着【白日梦】先生与瓦伦蒂的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会。
不知道瓦伦蒂是否会感到惋惜?祂与【白日梦】先生的相逢竟然只是唯独一次的,在海边、伴着晚风、徐徐飘荡而来的——一场血腥的命案。
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浪漫、不优雅、不温柔。但这就是“王后之死”,是烈酒而非饮品。
“……先生动手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早该动手的。”法罗夫人轻轻叹息,“至于现在……也不算晚。”
这该是个平静、普通的夜晚。奥古斯的民众为这片大陆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心生不安,诺斯的民众仍旧群情激昂、要出兵征讨邻国;士兵们满心惶惑,不清楚为什么是自己遇到了这场注定的战争。
神秘侧人士仍旧为不久前的场面而争论不休,【白日梦】、【太阳】,甚至于【海镜】、甚至于其他的神明,都成为了他们谈话的一部分。他们感到风雨欲来,却又说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从何而来。
通常而言,这一天就该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落下帷幕。随后,人们会迎来周而复始的另外一天。
直到天边再度出现一颗晚星。
“那是什么?”他们惊愕地问,“哪来的星星?”
这是黎明前最漆黑、最寂静的光阴,连天上的所有星星都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自己的美梦。但就是有这样一颗黯淡的——迟来的——晚星,缓慢地飞向了天空。
倘若是流星雨,那该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吧!可那是倒流的、从地上飞向天空的星星。
……是有人死了。
人们,尤其是神秘侧的人们,突然意识到。
不,是有巨面者死了!
巨面者之死,意味着界碑的陨落、层域的凋零、质料的纷飞。无数燃烧的质料便形成了一团火,兀自飘向天空。
“太浪费了。”希亚不满地说,“一个巨面者的燃烧,只是为了描摹一颗流星?”
“他是为了震慑宵小。”埃默森回答,“他早该这么做了。”
这世上唯独的两位人神,此刻就站在夜色的边沿,静静地望着那个陨落的巨面者。
“……是谁来着?”埃默森问。
“一个苟且偷生的魔法师。”希亚冷漠地说,“他本就该成为天上的星星,但是却躲到了【墟】之中,无数年来、用无数凡人做了实验,妄图让自己逃过‘星空装饰’的命运。”
然而他最后还是成了天空的一员,却只是一瞬的流星。天上的星星们都睁开了眼睛,目送自己这位同僚的结局。
……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局。
“还是太厉害的人物,离凡人太远。”埃默森啧了一声,“他应该杀个使徒或者眷者,这样才能震慑更多的微面者,还有那群傻不拉几的正神教会。
“【白日梦】先生杀个巨面者,人们会觉得理所当然;但杀个使徒或者眷者,人们才会觉得——【白日梦】先生杀到他们的头上了。”
希亚漠然评价:“我觉得你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哦?”
“他只是想去【墟】泄愤罢了。他知道泰勒蒙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了。”
埃默森想了想,破天荒地认为希亚是对的。或许杜尔米根本想不到那么深奥的东西,什么震慑宵小、什么扫清舆论,他只不过觉得——【墟】该清理了。
“但【墟】也确实该清理了。【海镜】竟然乐意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待在【墟】……呵。”
“这就是神。”希亚说,“神不在乎。”
即便站在这里的两位同样是神,但他们——曾经——也是人。人与神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埃默森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他同样淡漠地说:“一个还不够。”
“让他如此浪费下去,我真是心都痛了。”希亚如此说,但面上却毫无变化,“一个巨面者,分明可以燃烧许久。”
七个。
七个巨面者。
七颗晚星就悬挂在黎明的帷幕之上。
埃默森瞧了一眼他们的层域,最后说:“死还便宜了他们。”
希亚强调:“应该让我来出手。”
“你?”埃默森哼笑一声,他似笑非笑地说,“那人们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了,因为这些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凶徒们,竟然乐意在临死之前照亮这个世界,真是仁慈而宽厚的巨面者啊!”
希亚说:“倘若人们不曾聆听他们悲惨的呼喊与哀嚎、还有死在他们手下的生灵的哭诉……那么,人们就尽管这么认为吧。”
顶礼膜拜不会影响客观现实。人们可以感激罪人,因为罪人在死前做了最后一桩好事。哎呀,死者为大!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来找你是因为,莱拉打算将那最后一句箴言告诉他了。我想,我们也该做一些准备了。”
【太阳】与【帝皇】关系不睦,但其实也没那么坏,只是这两位人神有各自的理念,看对方的做法不顺眼罢了。
从人的角度出发,他们还是能达成一致的。
“……我明白了。”希亚说。
埃默森突然怀疑地看了看希亚,他问:“黎明将至,你的太阳做好准备了吗?”
“我的太阳每一天都会升起、每一天都会落下。月亮亦是。”希亚轻声说,“月亮不过是太阳燃烧之后的余温。”
“不,我是说,你今天应该不会迟到吧。”
希亚:“……”
她终于牵动唇角,露出了一个冷笑:“怎么会呢?今天的杜尔米又没死。”
今天的杜尔米岂止是没有死,他甚至是杀了整整七个的巨面者呢!
杜尔米曾经来过【墟】。确切来说,他是来过万象湖。那是【海镜】的卧榻之侧,与【墟】仅有一步之遥。万象湖贯通森罗海的至深处,是前往【墟】的必经之路。
那时的杜尔米当然不会想到,他与自己的仇敌擦肩而过。
【墟】是永恒黑暗的海底。
长久停留在此地的生物——除却本杰明·诺普那般的“本地人”——大多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之中逐渐改换自己的样貌。他们的眼睛开始萎缩、身体与四肢开始自由生长。到了最后,他们就成了深海的怪物。
杜尔米不禁怀疑,所谓的“世界尽头的怪物”,有多少是【墟】的这些怪物们呢?或许是他们在漫长的孤独、等候与疯狂之中,逐渐以为自己也是一条鱼,可以随着海水肆意遨游吧。
杜尔米来到这里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变成了一个泡泡,包裹着他朝前走。杜尔米不用担心自己的衣服被海水打湿了,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白日梦】的衣角当然不会被海水打湿。
他走了进去。海底的废墟残留着一些坍圮的建筑。他想起了自己偶遇赫米什王朝时候的记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真正来到了“海底的废墟”。
他嗅见了那样枯寂、腐朽、寂静的气息。他第一次明白了“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为什么会逡巡在森罗海之上。因为森罗海也拥有着这样近似死亡的场地、因为森罗海曾经也是世界的尽头。
此地古老,因而庄重;此地古老,因而将死。
“那么,”杜尔米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黑暗之中浮现出的无数闪闪发光的眼珠,“你们谁先死?”
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反应。那些苟活在【墟】的人们,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都对这个不速之客抱有着警惕。
“……不说话?”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好吧,看来是将审判的权力交给了我。这时候我又不是侦探了?”
他嘀嘀咕咕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人们多半以为他是个疯子,比【墟】的这些疯子还要疯狂的疯子。这事儿也并不稀奇,更多的疯子都认为,躲到【墟】这里来的——都是一群废物。
所以本杰明·诺普才会选择离开。所以,连泰勒蒙最后都离开了。
杜尔米对此表示遗憾,因为泰勒蒙不在。不过,他之前就觉得,泰勒蒙多半不在。
泰勒蒙是如此张扬、如此疯狂的巨面者,视人的命运与故事为玩物;而【墟】甚至都不敢大张旗鼓地掌控森罗协会,只敢在这里苟延残喘,等待着死亡或者海洋找上门。
迟早有一天,巨面者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结。不过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想到,是受到一场【白日梦】的终结。
“第一个,作恶多端的魔法师。
“第二个……呃,也是作恶多端的魔法师。
“第三个,哦,作恶多端的魔法师……你们魔法师到底是有多么作恶多端啊?
“第四个,作恶多端的记录者。
“第五个,作恶多端的记录者。
“第六个……哎呀,您是哪一任教宗?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你杀了这么多太阳骑士?你就是这么成为巨面者的?!
“第七个,作恶多端的魔法师。唉。”
杜尔米觉得差不多了。
倒不是因为【墟】清理得差不多了,而是他觉得比起【墟】,【塔】也该清理一下了。
更具体一点说,他开始疑心【星群】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停下了脚步,身后是七具尸体。那些尸体几乎看不出人形,并非是杜尔米折磨了他们,而是他们在深海逐渐褪去了自己原先的样貌。海水侵蚀了他们,就像是侵蚀一块礁石。
他伸出手,从那些尸体上捕捉了星星点点的光辉,然后扔上了漆黑的夜空。此后,天上将悬挂七颗新的星星。
“从王后之死,到巨面者之死。”杜尔米不禁失笑,“我的瓦伦蒂之行可真是精彩纷呈啊。”
他望着天边那七颗晚星,知晓这个夜晚该结束了。于是他的声音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句梦呓,但有心人自然明白他在讲什么。
“该死的人就死,该活的人就活。这就是我的理念,你们觉得如何呢?”
整个谢兰,都惊醒了一瞬。